張堂會
摘要:面對瘟疫、臺風、地震、海嘯、洪水、暴風雪等巨大的自然災害,人性得到了真實的檢驗,卑劣和崇高俱在。當代文學災害書寫常常將主人公置于一種非常態的自然災害情境下,表現危難之中人性的光輝和幽暗。一方面,人們可以更加清楚地辨別出誰是真的英雄和猛士,顯示了絕境中心靈的堅韌和強大;另一方面,災害中的基本價值體系崩塌,給人類帶來心靈的磨難與靈魂的拷問,有利于刻畫主人公在災害情境下所遭受的精神苦難,表現人性的悲憫和無奈。
關鍵詞:當代文學;自然災害;人性;卑劣;崇高;思辨
面對巨大的自然災害,當代文學不可能熟視無睹,出現了一大批直面災難的文學作品,以長篇小說、詩歌、報告文學居多。災害文學常常將主人公置于一種非常態的自然災害情境下,表現危難之中人性的卑劣或崇高。自然災害來臨時總是伴隨著無窮的威力,地震、海嘯等災害席卷蒼茫大地,地坼天崩、房屋垮塌,把人們置于一種驚恐和死亡的情境之中。災難之中見真情,災難最能考驗人性的真面目。災難能夠照亮人性的光輝,在困難來臨之際,大家能夠扶危濟困、相互關懷、共克時艱,體現出人與人之間的親情和友愛;災難也常常會打破人類基本倫理規范,導致人性產生畸變,有些人為了生存下去違背良心、無惡不作,以致發生一些難以想象的違背人倫的慘劇。
一、災害書寫中的人性光輝
面對災害,中華民族傳統美德得以彰顯,舉國上下團結起來,萬眾一心,共同面對難關,贏得勝利。災害看似黑暗,卻總有人挺身而出,燭照出人性的光芒,使得平日里看不出來的偉大與無私充盈整個世界。
2008年,南方出現冰凍災害,供電保障成為亟待解決的問題。河北唐山農民宋志永帶領12位農民兄弟一同前往湖南郴州,毅然加入共同抗擊冰凍的戰斗之中。潘飛、段捷智的詩歌《敬禮,我們的農民兄弟》高度贊頌這13位農民兄弟。郭傳火的報告文學《汪洋中的安徽》描述了行洪區民眾舍小家為大家的高尚情懷。魏臺子農民魏敬奎家中缸里雖然只有一點發芽的麥子,但當被問及魏臺子被列入行洪區蓄水會造成很大的損失時,他毅然決然地說道,應該行洪,“俺村對岸就是淮南孔集煤礦和電廠。要是電廠一進水,連上海、江蘇都要缺電哩。俺村一行洪,保電廠的大堤就安全了。小局服從大局,就是這么個理”[1]。鳳臺縣有十幾個像魏臺子這樣“未入冊”的行洪區,為了顧全大局,他們最終選擇響應上級號召掘堤分洪,不惜將滅頂之災“扣”到自己頭上。安徽淮河中游兩岸有一百多萬這樣“攬災受、找苦吃”的災民,正是他們的默默犧牲,為淮河洪水的順利下泄開辟了一條寬闊走廊。
高丹宇的詩歌《警察媽媽》對汶川地震時一位普通民警的溫暖人性與無私母愛獻上了熱情的贊歌。抗震救災時,民警蔣小娟為了專心災區工作,忍痛將6個月大的兒子送到鄉下。作為一名新晉母親,她不忍看到帳篷里可愛的嬰兒只能吃一些稀飯和水,她便把那些嗷嗷待哺的嬰兒當成自己的孩子,用自己的乳汁喂養他們。兩天之內,蔣小娟就用自己的乳汁救助了8個娃娃。2020年7月17日《合肥晚報》“檔案觀止”欄目刊發《1991年那場大水的記憶——從檔案看合肥的防汛減災(中)》,記述了在1991年抗洪搶險中一位當代“紅嫂”的動人事跡。戰士劉廣利、賈庭圖泅水拖著橡皮舟奮力向堤埂游去,舟上裝滿了村民和糧食。突然,這兩個戰士的手臂被毒蜈蚣咬傷。他倆頓時感到全身麻木,手臂腫得像個饅頭,疼得在船上直打滾。村民們見狀感到非常心痛,一個50多歲的計劃生育干部說:“我們這里有個土方子,奶水可以消腫止痛。”這時坐在船尾的25歲農婦薛文姐走了過來,放下手中剛滿9個月的嬰兒,二話沒說就撩開衣襟,把自己的乳汁擠到戰士的傷口上。所有在場的官兵和群眾無不為之動容,支隊政委陳求激動地給薛文姐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以軍禮向這位當代“紅嫂”致敬。后來,中國人民武裝警察部隊政委徐壽增中將聽到薛文姐用乳汁救傷員的感人事跡時,也為這位當代“紅嫂”流下了感動的熱淚。
像蔣小娟、薛文姐這樣的普通人物還有很多,他們都能在災難中發出耀眼的人性的光芒。特別是在汶川大地震中,許多人在險境中舍生取義,為了顧全大局將個人利益與安全拋之腦后。在大地震發生時,付興和的兒子也是萬千難民中等待救援的一員,但是當時作為四川省綿竹市西南鎮的鎮長,付興和選擇放下小家為大家。他一心撲在搶險救災上面,顧不上被埋在學校廢墟之下的兒子。等到布置安排好全鎮的安全工作,兒子的傷情早已被延誤,錯過最佳救治時期的兒子最終因砸傷導致呼吸系統障礙在醫院中無聲地死去。詩歌《父親的愧疚》不僅寫出了父親對兒子的愧疚,更贊揚了“人民的兒子”在地震中無私的舉動。天不作美,地震發生時莘莘學子正在聚精會神地聽講。由于事發突然,教室里的學生來不及躲避,所以學校的災情格外嚴峻。張家春、譚千秋、王周明、向倩、袁文婷、周汝蘭等一批英雄教師把學生安全放在首位,凸顯教師的無私奉獻。“實驗室在一樓的第一間。很快,上面樓層被撕裂,石頭和水泥塊潑水般往下倒,邊上的墻體不斷往下壓,教室門框吱吱嘎嘎著開始變形,很快就要垮下來。學生逃生的通道眼看就要堵上了,張家春一個箭步沖過去。這位年輕的羌族漢子,使出全部力量,用自己的身軀頂起門框。這是通向生命的大門!學生一個接一個從他的雙臂下穿過。40 多個孩子很快逃出搖搖欲墜的教學樓,跑到不遠的操場上。而這時,為孩子們扛起‘生命通道的張家春卻被裹在滾滾灰塵中,掉下來的磚石不斷地砸在他身上。”[2]譚千秋老師在地震中張開雙臂趴在課桌上死死護住學生,孩子得以存活,而自己卻獻出了寶貴的生命。那些為了學生舍身赴難的老師,身上都閃爍著崇高的人性光輝。
盡管災難叢生,但災難中仍然有人性的光芒,這是中華民族能夠走過災難、生生不息的原因。在莫言的小說《豐乳肥臀》中,上官魯氏為了養活襁褓中的鸚鵡韓和沒有生活能力的上官金童,將偷吃的食物嘔吐出來,再重新洗凈來喂養他們。在余華的小說《許三觀賣血記》中,雖然家里每天只能喝很稀的玉米粥,但在許三觀生日那天,妻子許玉蘭特意將玉米粥煮稠了些,并加了一點過年才會吃的糖。許三觀為了讓三個兒子多吃點,寧愿自己餓著,用嘴給許玉蘭和三個兒子炒了一道道菜。為了家人的生命,許三觀冒著生命危險去賣血,還把許玉蘭和別人生的孩子一樂也帶去吃了碗陽春面。在智量的小說《饑餓的山村》中,為了保住村里唯一的新生命,李家溝人自發把食物送給懷有身孕的盼水。李秀姑甚至還擔下吃人肉的惡名,竭盡全力地去保住盼水肚中的新生命。在黃國榮的小說《鄉謠》中,躍進和盈盈每日省下一勺粥、一勺飯,接濟比自己更需要糧食的叔叔。正是這種患難與共和不離不棄的精神支撐著災難中的人們頑強地活下來,在求生的本能中彰顯出生命的能量與意義,這是我們中華民族能夠渡過苦難的精神動力。在災害爆發的至暗時刻,只有人性的愛與善可以照亮生命與心靈,在艱難歲月中,是人性的光輝給予眾人活下去的信心和勇氣。
二、災害書寫中的幽暗表達
有的人在災害中彰顯出人性的偉大,也有人為了求生,把人性的卑劣暴露無遺。李爾重的長篇小說《戰洪水》中的魏鴻運在洪水肆虐之際,想的不是如何渡過難關,而是如何發財。他脫離合作社私自販運短缺的蔬菜、豆芽、小干魚,高價賣到搶險大堤上。為了發家致富,他內心并不希望洪水退卻,這樣他就可以多賺幾百塊錢。他的合伙人雜貨店老板秦前幸災樂禍地說:“要給財神爺多上供呀!這雨下得多好,水漲得多來勁,小張公堤不行啦,丹水池要垮啦,漢黃公路斷了線啦,這都是財神爺對咱們的照顧。”[3]遲子建的《白雪烏鴉》描寫了處于鼠疫陰影之下人們的生活狀態,處在非生即死的極端狀態,人們將禮義廉恥拋在腦后。鼠疫充當著照妖鏡的功能,使人性中的丑惡原形畢露,無處躲避。巴音是傅家甸第一位感染鼠疫而暴尸街頭的人,旁觀者全是一副冷漠的嘴臉,不僅不給予同情反而扒去了他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鞋子、罩衣、坎肩、棉褲,跟進了當鋪似的,眨眼間不屬于他了。而那些沒有得到東西的人,心有不甘,他們眼疾手快地,將手伸向已在別人手上的巴音的坎肩兜里翻出了一卷錢,一哄分了;又有人在兩個褲兜里掏出幾把瓜子,也一哄分了”[4]。小市民的自私貪婪與冷漠被遲子建刻畫得淋漓盡致。
錢鋼的《唐山大地震》寫到地震時期一場令人震驚的搶劫風潮,這片廢墟被一種無理性的喧囂聲浪所淹沒,被民兵抓捕的“犯罪分子”共計1 800余人。從1976年7月29日到8月3日一周之內,唐山民兵共查獲被哄搶的物資共計有:糧食670 400余斤,衣服67 695件,布匹145 915尺,手表1 149塊,干貝5 180斤,現金16 600元……[5]149
人們不愿相信唐山曾有過這樣騷動的一周,不愿面對這些觸目驚心的數字,因為這些數字揭露著人性的幽暗,與陽光下數不勝數的無私援助、克己奉公、友愛無私相比,它讓人們不忍直視。但是我們不能忽視人性的幽暗,應該把這種傷痛銘記于心!作品細膩地展示和分析了人們心理變化的過程。一開始,唐山人面對的是地震帶來的死亡和傷痛,隨著災害的持續,饑渴和寒冷接踵而至。商店倒塌時拋灑出的食物讓人們意識到廢墟之下有可以填飽肚子的食物,他們不假思索地走向那些埋著糕點、衣服、被褥的廢墟,人們的欲望就這樣被點燃了。“于是,一切就從這演變了。起初只是為了生存,為了救急。可是當人們的手向著本不屬于自己的財產伸去的時候,當廢墟上響起一片混亂的‘嗡嗡之聲的時候,有一些人心中潛埋著的某種欲望開始釋放。他們把一包包的食品、衣物拿下廢墟,不一會兒,又開始了第二趟,第三趟。他們的手開始伸向救急物品以外的商品。”[5]151這種情緒和行動具有傳染性,越來越多的人在瓦礫上奔跑、爭搶。包裹在部分人手中變得越來越大,所有人都“不甘落后”,所以“群起而攻之”。他們不顧一切地瞪大眼睛極力搜尋,唯恐錯過了什么。他們早已被欲望沖昏了頭腦,推開試圖勸阻的工作人員,把已經扛不動的大包從地上拖也要拖過去。
劉曉濱的《廢墟狼嚎》也寫了唐山地震中潘多拉盒子打開之后的情形,“一位步履蹣跚的老太太正在摘取遇難者腕上的手表,她那兩條枯瘦的胳膊上已經套滿了各式各樣的手表,連胳膊肘都不能打彎了,但她仍舊在鍥而不舍地努力著希圖再在上面套上一層。兩個手持棍棒的青年如入無人之境地沖進了商店,‘叮叮當當一陣胡敲亂砸。躲過了地震災難的玻璃柜臺架子歪了玻璃碎了,里面的物品被他們一件一件堂而皇之地撿進了網兜……一輛毛驢車蹄聲‘嘚嘚地從郊外駛來,歸去時,車上載滿著都是五顏六色搬來的扛來的喜悅”。[6]244他們腳下或許正有遇難者凄楚的呻吟和急切的呼救聲,他們身旁某個看不見的地方或許正有一只瀕臨絕境的手顫顫地伸了出來,但他們沒看見,也沒空看見,他們眼里能看見的只是與自身利益和生存相關的物品!
陳桂棣的報告文學《不死的土地》描寫了洪水面前截然不同的幾種行為:有的人挺身而出無所畏懼,有的人患得患失自私自利,有的人見危不救還趁水打劫。危難之時,全國各地的戰士朝405國道進發,毅然前往三河鎮進行災民營救工作。三河鎮本鎮汽車隊隊長兼黨支部書記王維忠卻反而命令車隊開離三河,拋下搶險救人的重任,其貪生怕死的行為激起群眾的強烈不滿,后來被肥西縣紀委開除黨籍。當洪水潰壩涌進鎮里的時候,一些人明目張膽地出沒于街巷趁火打劫,在公安干警荷槍實彈日夜巡邏之下,那些猖狂的“別動隊”才聞風喪膽,落荒而逃。
一場場洪水掀起了多少人性的沉渣,又留下了多少遺憾,不禁讓我們思索人性到底是什么?岳恒壽的報告文學《洪流》里面提到了一個不愉快的故事。廣州軍區某集團軍日夜兼程,從桂林趕赴沙市參加抗洪搶險,行軍30多個小時只吃了一頓飯。兩個士兵上街買菜,賣菜的婦女3個冬瓜竟然向他們要了150元。如果是平時,他們不會去買這3個冬瓜,可現在是非常時期,大家都餓著肚子,所以他們也顧不上講價付了錢就走了。女干事熊燕在簰洲灣乘坐沖鋒舟去救人,看見遠處一座樓房的陽臺上有一個婦女摟著兩個小孩在向他們招手。熊燕從陽臺上將兩個小孩抱到船上,呼喚婦女趕快上船,誰知那個婦女卻慢條斯理地收拾起自己的家當來,大包小包捆了好幾個直往船上扔。熊燕一下子就冒了火,說:“我們是來救人,不是給你搬家。只能人上去,東西一點也不能帶!”那婦女就和熊燕吵起來:“人走了,家里這么多東西丟了怎么辦?”熊燕說:“許多人還在洪水里掙扎,一條舟只能坐十二個人,放了東西就少救了姐妹,你懂不懂?”就將甩到船上的大包扔回陽臺上。可熊燕扔上去,那個婦女就又扔下來,扔來撂去了幾個來回。熊燕高聲說:“時間就是生命。你走不走?不走開船啦!”那個婦女氣得叉開雙腿,一只腳踏在沖鋒舟上,另一只腳踩在陽臺上喊:“我看你敢開船!”直到允許她帶著兩個小包后她才答應讓開船。又過了兩天,舟橋旅部隊官兵在駐地為兩位犧牲的戰士舉行追悼大會時,突然接到緊急命令,說有3個被解救出來的鄉民為了回家看看財產有沒有丟,不聽干部的勸阻偷偷借船劃回去,在途中翻船落水,命如壘卵,請求部隊立即救援。兩位烈士的追悼會不得不中斷,僅僅就為了那幾個人的家產![7]
在極端的困境之下,更能見出人性的殘酷與黑暗。比如,在“三年自然災害”時期,人在極度的饑餓情境下,人性中的惡也隨之升騰而起。聯合國糧食和農業組織執行委員會主席卡斯特羅在《饑餓地理》中曾談及饑餓對人類品格的破壞,“沒有別的災難能像饑餓那樣地傷害和破壞人類的品格”,“壓倒一切的饑餓力量,能使人類所有的興趣和希望都變為平淡,甚至完全消失”,“他的全副精神在積極地集中于攫取食物以充饑腸,不擇任何手段,不顧一切危險”,人們“對于環境的一切刺激所應有的正常反應完全喪失消滅。所有其他形成人類優良品行的力量完全被撇開不管。人類的自尊心和理智的約束逐漸消失,最后一切顧忌和道德的制裁完全不留痕跡”,人們所做的一切越軌犯禁行為,“或多或少都是饑餓對于人類品格的平衡和完整所起的瓦解作用的直接后果”。[8]
一些女性在災荒之年往往只能靠出賣自己的肉體去謀求生存,莫言的《豐乳肥臀》就書寫了饑餓對女性尊嚴的摧殘。1960年災荒來臨后,“蛟龍河農場右派隊里的右派們,都變成了具有反芻習性的食草動物”[9]434那些都已變為“食草動物”的右派們,在蛟龍河的農場上,艱難地反芻生存著。本拮據不堪的糧食,中間還要經過場部要員的層層克扣。每人每天一兩半的口糧分配到右派嘴邊,便只剩成了一碗寡粥,水漾里映出羸瘦面孔。人們只能像牲口一樣,把胃里用來充饑的野菜和雜草反芻上來,流著綠色的汁液在嘴里細嚼。“當女人們餓得乳房緊貼在肋條上,連例假都消失了的時候,自尊心和貞操觀便不存在了。”[9]435驕傲的醫學院高才生喬其莎就像狗一樣被食堂掌勺的張麻子用一個饅頭誘奸了。“那個炊事員張麻子,用一根細鐵絲挑著一個白生生的饅頭,在柳林中繞來繞去。張麻子倒退著行走,并且把那饅頭搖晃著,像誘餌一樣。其實就是誘餌。在他的前邊三五步外,跟隨著醫學院校花喬其莎。她的雙眼,貪婪地盯著那個饅頭。夕陽照著她水腫的臉,像抹了一層狗血。她步履艱難,喘氣粗重。好幾次她的手指就要夠著那饅頭了,但張麻子一縮胳膊就讓她撲了空。張麻子油滑地笑著。她像被騙的小狗一樣委屈地哼哼著。有幾次她甚至做出要轉身離去的樣子,但終究抵擋不住饅頭的誘惑又轉回身來如醉如癡地追隨。”[9]436在極度的饑餓中,女性也只能靠自己最寶貴的貞操去換取最需要的糧食,靈魂仿佛離開了身體,徒留一具有著女人身體的軀殼。“她像偷食的狗一樣,即便屁股上受到沉重的打擊也要強忍著痛苦把食物吞下去,并盡量地多吞幾口。何況,也許,那痛苦與吞食饅頭的愉悅相比顯得那么微不足道。所以任憑著張麻子發瘋一樣地沖撞著她的臀部,她的前身也不由地隨著抖動,但她吞咽饅頭的行為一直在最緊張地進行著。她的眼睛里盈著淚水,是被饅頭噎出的生理性淚水,不帶任何的情感色彩。”[9]437饑餓讓女人像牲畜一樣活著,沒有尊嚴,沒有屈辱,沒有反抗。不僅喬其莎如此,出身名門貴族、留學俄羅斯的霍麗娜也僅僅為了一勺菜湯便委身猥瑣不堪的張麻子。無獨有偶,黃國榮的長篇小說《鄉謠》中也上演著這樣的荒誕戲劇。殺豬的許茂法依靠自己手里的肉去誘惑饑餓的周菜花與其發生關系。饑餓不僅將女人的尊嚴毀滅得一干二凈,還將人的原形暴露無遺,把人變成赤裸裸的生物性的人。哀鴻遍野的年代讓人們忘記道德,漸漸滋長出野蠻的獸性。饑餓折磨著人的肉體,同時也耗盡了人性中的美好品質。《鄉謠》中有一段過年分米粉的情節,原本相依為命的一家人,只為了一點糧食就分道揚鑣,真可謂大難臨頭各自飛。一個叫汪四貴的男人在有難之時拋棄了老婆周菜花和兒子躍進,一個人跑到江西尋求生路,教書的大吉瞞著家里人在學校偷食他每天六兩的供應糧。災荒侵襲下的小鎮沒有了往日的溫情,到處都彌漫著荒涼與冷漠,“夫妻不再是夫妻,父母也不再像父母,兒女也不再像兒女,兄弟也不再像兄弟。連男女之間都沒了那件事,沒有男婚女嫁,沒有生兒育女。活著的人一天到晚只有一個念頭,渴望有一口稀粥喝,不敢奢望米飯、饅頭和餅子”。[10]肚子都填不飽的人眼里只剩吃、只剩糧食,為了活著忘記所有的禮義廉恥與親情,除了緩解饑餓,心中別無他物。
災害使人性幽暗卑劣的一面浮出地表,這是人類不停向前發展的文明史的重大倒退,給人類心靈帶來極大的精神戕害。在越發逼仄的環境下,人性發生嚴重的扭曲與畸變,人們為了求生拋妻棄子,甚至發生易子而食的慘劇。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表明,人們在正常的社會環境下往往會有多種的需求,人們總是滿足了低級的需求才有可能去追求更高一級的需求。這也就不難解釋災荒時期發生哄搶食物甚至人食人的現象。智量的《饑餓的山村》寫到了饑荒之下人食人的情形,楊顯惠的《定西孤兒院紀事》則寫了一個母親煮吃親生孩子的慘劇。
三、災害書寫中的人性思辨
人性是什么?人性本善還是人性本惡或是善惡并存?梳理當代文學的發展脈絡,清晰地記錄了災害下人性的精神影像。苦難既能暴露出人性中殘忍自私的一面,也能凸顯人性光輝的一面。善與惡,就像一枚硬幣的兩面。人性是由一個人的原始本性和其生活的社會環境共同作用而決定的,沒有絕對的善與絕對的惡。
劉曉賓的長篇小說《廢墟狼嚎》描寫了唐山地震中令人遺憾的一幕:“或許,正是有了這些私欲的膨脹和丑惡的反襯,大地震的廢墟上上演的一幕幕舍生忘死、相濡以沫的故事,才會如此悲壯,如此的轟轟烈烈、有血有肉吧!畢竟,生存是艱難而又壯烈的,而洗心革面的方式畢竟也是多種多樣,是以某種前提為前提的啊!”[6]255關仁山的小說《重生》生動地描寫了警察與逃犯的故事,寫出了犯人的人性復蘇。由于惦記自己的孩子,正在獄中服刑的犯人棍子不顧違法行為,趁地震混亂之際逃出監獄。女警察汪敏在追捕棍子的途中不顧自己的安危掩護犯人棍子,她的大愛感動了棍子。棍子在見到自己的孩子之后,又滿含淚水返回監獄接受改造。錢鋼的《唐山大地震》敘述了唐山地震時期1 800多名搶劫犯,最終被逮捕。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 ,是那些因各種原因被關在看守所里的罪犯,聽著周圍凄慘悲切的呼救聲,那是他們的同胞啊,他們在監獄里再也坐不住了,主動要求出去救人。“幾把刺刀其實是管不住分撒在廢墟的這一群囚犯的,可是囚犯們沒有忘記有一道無形的警戒圈”[5]122, 搶險救人之后他們本可以趁亂逃走,但是他們放棄了這個“重獲自由”的機會。罪犯和英雄在考驗人心的關鍵時刻就這樣發生了急劇的反轉。善與惡往往就是一念之差,有的人在突發的自然災害下選擇出賣自己的良心,而那些在押的犯人卻并沒有因牢獄的囚禁而掩蓋了人性的光輝。
錢鋼的《唐山大地震》還記敘了一則富有意蘊的“方舟軼事”。在那常見的防震棚里,為了生存,6個家庭21口人走到了一起,組成了一個集體“大戶”,不分男女老幼,大家在一起共享一點點僅能糊口的食物。后來,隨著各自家庭挖掘出來的糧食、財產的多寡懸殊,無情地挑破了他們感情維系的紐帶,一些人開始藏匿自己得到的東西,不再打算與其他人分享,這個大家庭又重新被劃割為一個個獨立的個體。災難中的人群為了生存而聚合,為了私有財產而分散,就如同人類發展進程的一次戲劇性演示。對生存的現實考慮不可抗拒地牽引著人們的意識和靈魂,讓人們不由自主地依戀“大鍋飯”的溫暖,但是一旦環境好轉帶來了財富的不均,人性的天平便開始失去平衡,人們的內心便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陳啟文的《南方冰雪報告》深刻挖掘了災難降臨時人性的掙扎,對于是向物欲妥協還是堅持精神高貴的問題給出了答案。人們面對災難往往存在一個徘徊、選擇的過程,既有人性卑微、懦弱與恥辱的一面,也有責任、良知、憐憫的一面。作者在刻畫時直逼人心、拷問人性。在冰雪災害中,“一個饑餓的母親,竟然奪走自己孩子的食物,然而,她很快意識到她做了什么,她把食物又重新塞進了孩子的嘴里”[11]178。在晚點的火車站臺上,一位年輕母親懷抱嬰兒無盡等待,“她好像怕他冷,過一會兒,就俯下身,用舌頭舔他,一遍遍地舔,用一個母親最后的一絲余溫”[11]55。其中有這樣一位在川藏公路上跑了十幾年車的退伍士官,生活不易,在養家糊口的重擔下,他決計在冰凍災害時出車狠狠地宰客,一時之下,盈利頗豐。利益驅使下,他不僅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違背了良心,反而認為自己用生命掙來的錢是心安理得的。愈演愈烈,又一個風雪之夜他出去宰客,行車途中看見一個人站在路當中沖他大揮手臂,他心中暗喜,自以為今夜又可以撈一把。然而,當他慢慢地開近,他看到那個人背后的道路已經裂開了一大塊,在冰雪的重壓下蠕動著、瓦解著下沉。驚嚇之余,他趕忙一腳急剎,竊喜后的巨大驚嚇讓他出了一身冷汗。危機解除,他看到那個人仍然站在路上繼續給其他司機警示危險,聯想到自身,他猶如被當頭一擊,他的冷汗就這樣洗滌了他的靈魂。經過這樣一個偶然的小插曲之后,這個退伍的士官第二天又換上了那套好久沒有穿過的軍服,在自己的車上掛了一塊“免費運送急難旅客” 的牌子,成為韶山第一輛免費義務運送急難旅客的車輛。人性暫時被蒙蔽又重現的例子還有很多。人性是自私的,許多人在冰凍災害到來時想的不是萬眾一心渡過難關,而是自己如何在變局之下發災難財。誰能想到,平時教書育人、整天把道德放在嘴上的代課老師在災害中竟然也加入了哄抬物價的隊伍當中。平時工資微薄,趁災害撈一筆,這顯露出人性貪婪的一面。然而,當他看到遭難旅客們的慘狀,他的不忍之心與悲憫之情被喚醒了,他猶豫了好一陣,不僅把自己手里的“資本”分給了寒風中為小外孫討要水喝的王娭毑,最后更是把所有的食物和水都分給了困在車上的乘客,“慌忙地下了車,逃也似的走了”。[11]24這些行為溫暖了嚴寒中的人們,更是讓人們看到了同情與奉獻的力量。在這些平凡的人物身上煥發出了耀眼的人性光彩。也正是這些人物真實感人的猶豫與矛盾,讓我們看到了人性的多面。
在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下,災害造成的外力沖擊會導致需求層次的降低,引起心理活動的失調或重整,從而做出異常舉動。嚴酷的災害已然使最起碼的衣食都成了難題,道德準則、行為規范在生存面前變得虛無縹緲,人們的需求結構必然降低到最原始、最低級的生存需要的層次上,去追逐最基本的生存條件,人性的善會遭到破壞。這也就是為什么,卡斯特羅在《饑餓地理》一文中把饑餓放在對人類行為造成傷害和破壞的首要位置。既然饑餓會沖擊到人類的行為規范,這樣就需要借助法律和道德的力量在非正常時刻把人類的原始本性約束在可控的范圍之內。同時,人之所以為人在于人存在著精神追求的一面,不能把人類和僅僅滿足于生理本能與需求的其他動物等同。歷史和事實證明,在一定的社會環境下,只要其精神性的需求戰勝原始本性,人性偉大的一面便會取得勝利,彰顯出人性的光芒,燭照人性的幽暗。
當代文學對災害下的人性作了豐富的表現,一方面,人們可以更加清楚地辨別出誰是真的英雄和猛士,顯示了絕境中心靈的堅韌和強大;另一方面,在災害情境下,人類的基本價值標準被撼動,為此主人公不得不遭受心靈的磨難與考驗,從而表現出人性的悲憫和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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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曹春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