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玲玲
爺爺是內科大夫,非常注意講衛生。那個年月,普通人家洗一個澡并不方便,但爺爺一直都是一周洗一次澡。
我和爺爺一起生活,雖然住房還算寬敞,但沒有自己家單獨的衛生間。老北京四合院的廁所是分男女的公用廁所,沒有洗漱設備。平常洗臉洗腳在各人的臥室解決,洗完了往院子里一潑就可以了。冬天外面冷,洗完腳就懶得出來倒洗腳水了。早晨起來洗腳水盆里會凍一層薄冰。想寒冬臘月在家洗澡那是不可能的事。
爺爺每周六晚上到珠市口的清華池澡堂洗澡,每次去都帶上我。那時我不到10歲,因為父母都不在北京,奶奶也過世了,只有爺爺撫養照顧我這個孫女。爺爺照顧得再仔細認真他也不能給我洗頭洗澡啊!我的小辮子又粗又黑又長,每次我自己洗完頭,頭發就像黑色的氈帽戴在腦瓜頂上,梳都梳不開——不是洗沒洗干凈的問題,而是真弄不明白這一大堆頭發應該怎么洗呀。
爺爺不得不帶我一起去清華池澡堂,洗澡洗頭。清華池澡堂是座二層小樓。爺爺告訴我,樓上是男部,樓下是女部。在樓下等爺爺的時候,我可以看到穿著單褂兒的搓澡師傅和修腳師傅忙來忙去的。爺爺每次到清華池不僅是洗澡,他還要修腳、理發。
修腳也不僅是老先生的事兒。那時我的右腳大腳趾長了兩個雞眼需要治療。西醫大夫說我需要住院開刀,因為一個小孩的腳趾頭上長兩個雞眼也是個很有難度的手術。我爺爺說看看清華池的師傅有沒有好辦法。在一次洗澡后,腳趾頭泡軟了,一位老師傅沒費多大工夫就給我剜出了雞眼,沒有住院也沒大動干戈,包上干凈的紗布就回家了。10天后,我就可以滿大街跑了。
我爺爺說修腳師傅的方法精煉簡潔,而且不用大范圍麻醉,傷口創面也小。修腳是我小時候洗澡的收獲之一。長雞眼的原因是因為我堅持穿那雙紅皮鞋,鞋小了還舍不得扔,生生把腳擠出了毛病。那紅皮鞋是媽媽從天津給我帶來的,是我最喜歡的鞋子。時過六十多年了,我還一直記著當年我爺爺說的話:“別舍命不舍財。”
到清華池洗澡,爺爺把我托付給女部的服務員,我就跟著女服務員去洗澡了。那時女部沒有淋浴,都是盆塘。女部的服務員要當著客人的面刷洗澡盆,然后放熱水和涼水。服務員對我都特別熱情,她們幫我搓啊洗啊,那叫一個舒服。洗完澡穿上帶來的干凈衣服以后,服務員就把我送到女部的理發室去洗頭。那時盆塘是不允許洗頭發的,所以都是單洗頭、單洗澡,各項單獨收費。雖然我是小孩,洗理模式也和大人們相同——有模有樣地先修理一下,然后洗頭,理發師撓得我頭皮怪癢癢的。最有意思的是吹風,我的頭發特別多,理發師拿著吹風機一層一層地吹,老也吹不干。理發師和我商量:“小姑娘,把頭發剪短了吧,那樣可漂亮了。”我幾乎都要哭了:“我媽媽說,我的頭發是她給我的,我要想我媽媽的時候就好好梳梳頭,她就能知道我想她了,她就會回來看我的。我不能剪頭發。”
后來好像所有人都知道我媽媽不在北京,每次去洗澡理發他們都會問我:“你媽媽來看你了嗎?”我覺得他們真好,心想我應該管他們叫舅舅。
日子一天天過去。后來爺爺也得病了,他不能去洗澡了,但他講衛生愛干凈要面子的習慣始終沒變。
現在我也到了我爺爺當年的年齡,我經常想起爺爺,想起曾經在清華池的“故事”。洗澡是我的一個特別溫暖愜意的童年記憶。
(摘自《北京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