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今
泥泥嗜食粽子,不過,我清楚地知道,他在咀嚼的同時,也在追尋——追尋一個逝去已久的味道。
他緬懷的,是他婆婆所包的粽子。
婆母另辟蹊徑地把粽子包成像抱枕那般飽滿結實的橢圓形,餡料驚人地豐富,包括豬肉、冬菇、栗子、蛋黃、蝦米,其中最大的特色是魷魚——她把魷魚切得比頭發還細,讓它們千絲萬縷地纏在糯米上,蒸熟了的粽子因此便有了海的烙印。
婆母喜歡以全生的糯米來包粽子,她表示,浸過水的糯米是會走形、走味的;一鍋粽子,必須蒸煮長長的九個小時,才熟。
她宛如一個忠心耿耿的守護神,坐在熱氣逼人的炭爐前,不斷扇風,添炭。風揚起時,污黑的炭灰,便恣意在她臉上涂鴉。她覺得只有炭火才能使餡料的香氣揮發得淋漓盡致,因而再麻煩也甘之如飴。
小泥泥坐在矮矮的凳子上,陪著她一起熬制一鍋絕世好粽;也正是那個時候,泥泥明白了,人世間任何的圓滿,都容不得偷工減料的。
蒸好的粽子,是無懈可擊的完美。粒粒分明的糯米晶瑩剔透,輕軟如風;餡料的味兒相互交織又各顯特色,口感繁麗,宛若味蕾上的交響樂。目不識丁的婆婆不曉得誰是屈原,更不知道汨羅江在哪兒,可是,她卻以獨樹一幟的香氣,讓她的孫兒一生一世都知道了有個節日叫作端午節。
婆母在2001年辭世之后,泥泥便開始了無止無盡的追尋。他一直買、一直嘗,也一直失望。我知道,他的追尋,絕對不會有結果——就算是世界上最好的粽子,也不可能讓他品出愛的滋味啊!
他注定只能永永遠遠以那份美好的記憶來繼續喂養他饑餓的精神。但話說回來,保有美好的記憶,卻也是精神的另一種豐盛。
(摘自《羊城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