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東風

◎伍中正

在天佑鞋業扶貧車間做人事主管時，陸小川來找過我。

陸小川是白鶴鎮扶貧辦主任。那天，他把魏東風送到了我的辦公室。

等陸小川跟魏東風在沙發上坐定后，我在飲水機上給陸小川倒了一杯水，也給魏東風倒了一杯。陸小川嘴不干，沒有著急喝。魏東風卻一口氣喝完了。他放下杯子，用一只手很麻利地擦了一下嘴巴。我看見，他嘴巴上的水，讓他擦得一干二凈。

這次來，就一件事，給魏東風安排工作崗位。陸小川還是很客氣地跟我說。

陸小川這樣跟我說話，我感覺他在安置魏東風的工作上，肯定遇到了不小的難處。

我很清楚，扶貧車間安排了白鶴鎮男男女女27個貧困戶勞力，已經是安排得滿滿當當。陸小川應該更清楚。

每進來一個貧困戶勞力，陸小川都跟我一起商量。魏東風也不例外。

非常特殊！實在特殊！陸小川給我說了魏東風的情況。

魏東風是白鶴鎮建檔立卡的貧困戶。因為一場車禍，在醫院做過開顱手術，欠下了債。白鶴鎮扶貧辦給他在城里的一家廠子找到了就業崗位，本來干得好好的，因為新冠肺炎疫情，廠子裁員，魏東風結清工資回來，算是被裁了。

陸小川告訴我，為魏東風的事，白鶴鎮扶貧辦已經聯系了鎮內十多家企業，每家企業都說不合適。陸小川說這話時，魏東風一直低著頭。

我同意將魏東風留在扶貧車間。

魏東風這才抬起頭，望著我，又望著陸小川。

好好干！陸小川走的時候，對魏東風說了一句話。

扶貧車間的活跟其他車間的活是一樣的。唯一不一樣的是崗位上的工人全是貧困戶中的勞力。

我把魏東風帶到扶貧車間，讓他熟悉車間的每一道制鞋工序?？赐攴鲐氒囬g，我把他安排到第一道工序上，先給熟練的人打幫手。

魏東風沒有對我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

中餐前，我為魏東風在食堂辦好了餐卡，送給了他。

吃完中飯，魏東風要跟我請假。

我問他理由。

有了新的工作崗位，為了方便上下班，想去鎮上買一輛二手電動車。魏東風說。

上班不能遲到，也不能早退。工資一月一發，每月工資2500元，加班工資另算。在魏東風回家之前，我跟他說了上班紀律和上班工資。并同意他請假。

魏東風點了點頭。

有什么事找我，或者找陸小川。他動身走的時候，我還特意和他說了一句。

行！魏東風說。

魏東風每天都能按時上班。每次上班，他都騎著電動車來。

晚上工人時常加班，食堂的晚餐有稀飯，也有饅頭。我發現，有幾次，魏東風下班后，直接去了食堂。買了兩個饅頭，用小塑料袋裝了，從食堂提出來，然后輕輕地放進車尾箱，騎上車再回家。

饅頭帶給誰？有一回，我問他。他不說，只是搖頭。

主任，我不會說的，你別讓我為難。魏東風說。

魏東風，你要不說，往后，廠子里不讓你買饅頭了。我說得很嚴肅。

見我問得急，魏東風對我說了實話。

魏東風是這樣說的。

“我所在的村子里有一個貧困戶叫謝家生，我叫他謝叔。謝叔家有一個腦殘的女兒叫青蓮。有一回，謝叔告訴我，青蓮很想吃饅頭，問我工作的廠里有沒有饅頭賣，我說有，謝叔聽了很高興。那天，我就答應給青蓮買饅頭。下班后，我先把饅頭給青蓮送過去，然后再回家。那一次，青蓮在接過饅頭之前，還為我鼓掌。吃饅頭時，青蓮很開心地看著我，我也很開心。就這些！”

魏東風說得很快，關于饅頭的事，很快就說完了。

我被魏東風講的饅頭故事感動。

主管！讓我在食堂能買到青蓮最愛吃的饅頭。還有，這事得保密。魏東風說。他像是急了，語速很快。

我答應了他。

魏東風那天接受電視臺記者采訪，沒有讓我感覺一點驚訝。

立秋那天，暑氣未退。魏東風上班途中，看見一個騎著電動車的老人連人帶車翻到路邊水田，出了車禍。他二話沒說，停住自己的電動車，趕緊下到田里，把老人救了上來。然后，打通了老人兒子的電話。老人的兒子很快趕到了出事地點。

答謝魏東風，老人的兒子執意要送他一萬元錢酬金。

魏東風堅持不要，騎上車，去了扶貧車間。

老人的兒子給市電視臺打了電話，提供新聞線索，要宣傳這件事。

來采訪的記者幾經周折找到了魏東風。

面對記者，面對攝像機，魏東風一點不緊張。他對著攝像機鏡頭，如實說了那天早上幫助老人的事。

記者采訪完魏東風，硬要拉著我，讓我評價一下魏東風。對著鏡頭，我把魏東風在食堂買饅頭、放饅頭、送饅頭、看著老謝家青蓮吃饅頭的事一五一十地給說了。

說完，我看見，站在一旁的魏東風眼里，流下兩行淚來。

兩天后，新聞播出。我看了，魏東風看了，陸小川也看了。

陸小川看完魏東風救人的電視新聞，給我打了一個電話。

你怎么把魏東風送饅頭的事說出去了？保的啥子密！陸小川在電話里一句接一句地埋怨我，明顯地。

我沒有掛他電話，就當沒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