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瑾 向德平
摘要:易地扶貧搬遷作為空間重構下的扶貧實踐,以空間生產推動移民的減貧發展。基于四川兩個村易地扶貧搬遷實踐的考察,在空間生產視角下易地扶貧搬遷的減貧邏輯可以闡釋為:空間再現層面,在治貧主體帶動下推動移民社區的秩序生產;空間實踐層面,在社區融入中促進移民的能力提升;再現空間層面,在空間張力消解中培育移民的主體性。在易地扶貧搬遷后續發展階段,可借鑒空間生產視角下的減貧邏輯,聚焦空間秩序的生產、空間生產能力的提升和主體參與意識的強化,實現個體與社區的協同發展,達成穩定脫貧和可持續發展目標。
關鍵詞:易地扶貧搬遷;空間生產;減貧發展
中圖分類號:C913.7?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1003-854X(2021)05-0139-06
一、引言
易地扶貧搬遷是針對生活在“一方水土養不好一方人”地區貧困群體實施的專項扶貧工程。早在1983年,“三西”地區的“吊莊移民”反貧困實踐開啟了扶貧搬遷的先河,自此扶貧搬遷成為中國扶貧的重要舉措。2016年我國頒布《全國“十三五”易地扶貧搬遷規劃》,提出進一步開展易地扶貧搬遷,完善后續扶持政策,實現貧困人口“應搬盡搬”和穩定脫貧。2020年12月,我國“十三五”易地扶貧搬遷任務已全面完成,960多萬貧困群眾實現了脫貧發展。習近平在決戰決勝脫貧攻堅座談會上指出:“現在搬得出的問題基本解決了,下一步的重點是穩得住、有就業、逐步能致富。”① 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強調做好易地扶貧搬遷后續幫扶工作,“穩得住”“能致富”成為易地扶貧搬遷后續發展的關鍵。
在實現移民“搬得出”階段,易地扶貧搬遷研究主要圍繞政策過程和實施安置展開,其中政策過程包括易地扶貧搬遷的政策內容和政策執行,實施安置包括易地扶貧搬遷對象選擇、安置主體和安置形式。② 隨著易地扶貧搬遷任務的完成,相關研究主要圍繞后續發展展開,如后續產業發展、社會融入、社區治理、發展機制等。在脫貧攻堅與鄉村振興銜接背景下,易地扶貧搬遷后續發展面臨全球經濟下行、疫情影響、產業轉型等帶來的不確定性,亟需更加系統和可持續的發展機制。實際上,從“搬得出”階段到實現“穩得住”的后續發展階段,貫穿著生計空間和社會空間的生產和再生產。“十三五”以來,易地扶貧搬遷工程的安置模式遵循新型城鎮化和就近安置的思路,主要集中安置于縣城、集鎮、中心村或新型社區,移民社區成為空間秩序重構、空間多維生產、空間矛盾多發的場域。我國易地扶貧搬遷的實踐經驗表明,空間生產既是貧困治理的過程,也是貧困治理的手段。在集中安置模式下的社區治理場域中,空間生產重構了移民的生產生活空間,推進了貧困治理進程。由此,筆者試圖在空間生產視角下探討易地扶貧搬遷的減貧邏輯。
空間生產視角多用于研究城市社區治理,易地扶貧搬遷以來的移民社區建設遵循的是城市生活邏輯,空間生產視角的引入有助于理解社區移民的空間適應過程,為研究移民社區后續發展提供了可借鑒的思路。易地扶貧搬遷是一項囊括了政治、經濟、社會、環境在內的系統性貧困治理實踐,空間生產視角下易地扶貧搬遷如何有序推進?該減貧邏輯對易地扶貧搬遷后續發展有哪些啟示?針對這些問題,本文結合兩個易地扶貧搬遷社區的案例③,運用列斐伏爾的空間三位一體論闡述易地扶貧搬遷實踐的減貧邏輯,進而探討推動易地扶貧搬遷后續發展的思路。
二、空間生產視角下的易地扶貧搬遷:一種分析路徑
自20世紀60年代以來,西方社會學發生了空間論轉向。列斐伏爾作為最早系統闡述空間概念的學者,首次明確提出空間是社會的產物。他從社會實踐的角度對空間展開分析,強調了空間與社會主體、社會實踐之間的緊密聯系,認為空間本身就是社會的一部分,是意識形態力量、經濟力量和政治力量的產物。④ 空間生產是其空間研究的核心內容,他將馬克思主義唯物辯證法引入空間領域,提出了空間生產的三位一體辯證法,即“空間實踐”“空間再現”“再現空間”。其中,“空間再現”是空間的構想層面,往往蘊含著特定的意識形態,常以空間規劃的形式展開。空間成為權力的實現機制⑤,旨在實現權力所期望的秩序和治理結構。“空間再現”是對空間秩序的構想,其空間秩序由社會主導勢力所掌控。⑥ “空間實踐”是空間的實在層面,蘊含著空間的生產和再生產。此外,“空間實踐”還在具體的實踐活動中形塑著社會結構,幫助人們建構某種穩定的空間能力。⑦ “再現空間”是空間的認知層面,是感性的、被支配的空間。空間生產理論主張實現空間正義,其倫理訴求即保護全體公民在社會生產中的合法空間權益⑧。空間生產過程中不可避免地存在著空間張力與空間矛盾,亟需營造空間正義,捍衛空間使用者的權利,激發其主體性和參與性。
20世紀90年代,國外學者首次從空間的角度對貧困成因進行了分析,認為空間地理位置稟賦低劣,造成農戶自身資本的生產力低下,進而使之陷入“空間貧困陷阱”。⑨ 空間生產理論指出,空間不僅具有物理性質,還具有社會性質,體現著社會關系。隨后,國外學者將空間的多維性引入貧困研究,從經濟、社會、環境等多維空間角度分析致貧原因。易地扶貧搬遷是針對“空間貧困”群體的脫貧舉措,空間生產視角為易地扶貧搬遷研究提供了更廣闊的視野。脫貧攻堅以來,集中安置下的移民社區成為易地扶貧搬遷研究的焦點。空間生產視角下的相關研究圍繞移民社區空間的物理性、經濟性、社會性、文化性展開⑩,探討了移民的生計發展、社會融入等問題。空間生產依賴于治貧主體之間的協作,政府與社區協同治理下的生計空間再造奠定了穩定脫貧的基礎。{11} 空間生產中蘊含著移民生計發展和社會融入的過程,通過生計空間產業化、生活空間現代化和關系空間認同感的營造,社區移民的空間結構和空間關系從空間解構、空間斷裂向空間重構轉變。{12} 移民的居住空間、經濟空間、政治空間、文化空間、社會空間的變遷與再造影響著移民的生產生活方式、社會交往和心理適應,國家頂層設計和移民空間適應中蘊含著移民社會空間的生產機制。{13}
總體而言,既有易地扶貧搬遷研究闡述了移民空間適應中的生計發展和社會融入問題,體現了國家頂層設計下多元治貧主體間的互動過程。但已有研究沒有闡明易地扶貧搬遷的減貧邏輯,對于空間生產中的秩序生產、能力提升和主體性培育關注不夠。從理論上說,基于列斐伏爾的空間三位一體論,易地扶貧搬遷的減貧邏輯可以闡釋為:(1)空間再現層面,在治貧主體帶動下推動移民社區的秩序生產。社區移民的減貧發展基礎在于社區空間的有序生產。社區空間秩序生產依賴于治貧主體的科學規劃,及其有效地參與社區發展和貧困治理。(2)空間實踐層面,在社區融入中促進移民的能力提升。社區融入是推動移民生計發展和社會融入的重要方式。在社區融入過程中,移民的生計空間和社會空間被重塑和拓展,其生計能力和社會資本得以提升和發展。(3)再現空間層面,在空間張力消解的過程中培育移民的主體性。移民的主體性和參與性提升是減貧發展的動力源泉,其主體性培育形成于空間張力的良性消解中。空間張力體現了自下而上的發展訴求,強化社區參與和空間正義理念能激發移民的參與意識,促進其權利保障,進而消解空間張力。
下面,筆者將結合兩個村的易地扶貧搬遷實踐來檢驗和分析易地扶貧搬遷的空間生產和減貧邏輯。G村和C村分別屬于四川省J縣的非貧困村和貧困村,都建有集中安置型農村社區。其中,G村移民社區于2017年建成,同年完成貧困戶28戶82人和同步搬遷戶13戶44人的搬遷工作。該社區離縣城7公里,位于鎮現代農業園區和工業園區核心區域,區位優勢明顯。2019年底,全村實現脫貧。C村移民社區于2018年建成,同年完成87戶293人的搬遷工作。該社區位于全村中心區域,可利用土地資源豐富,致力于發展集體經濟。全村2014年識別建檔立卡貧困戶111戶368人,貧困發生率高達38%。2018年,全村達到“兩不愁三保障”標準,實現整村脫貧。
三、空間再現:治貧主體帶動下的秩序生產
空間再現是構想的空間,是理論家、規劃者、城市學家以及政府官僚等通過制度、規則等秩序符號對日常生活進行規訓的空間,蘊含著支配性的社會秩序和特定的意識形態。{14} 社會秩序從根本上調整社會關系,分配社會利益,規范社會行為。移民社區的社會秩序是在政府主導與社區組織支持下產生的,空間集聚下的秩序生產是貧困治理的基礎。
(一)政府主導下的社區空間規劃
空間生產是行動者依據生產和生活的需求將關系、制度、權力等要素施加于社會空間,從而在社會空間中建立相應的空間結構和空間關系。{15} 在易地扶貧搬遷政策實施過程中,政府是權力實施的主體。它通過采用同質性、層級化和碎片化等方式來塑造空間,作為其社會統治活動的制度和地域基礎。{16} J縣的空間規劃主要體現在《J縣“十三五”易地扶貧搬遷實施方案》《J縣“十三五”易地扶貧搬遷工程實施細則》《2020年J縣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工作方案》等文件中。J縣搬遷工程嚴守政策底線,住房面積上確保人均不超25平方米,自籌資金上戶均不超過1萬元,資金使用上嚴控“334”比例撥付關口。后續發展方面,產業就業與社區治理并行。產業就業層面,對集中安置區,采取安置區產業向現代農業園區拓展和現代農業園區向安置區延伸的相互包圍模式;對分散安置戶,鼓勵和引導發展庭院經濟、林下經濟和家庭農場。社區治理層面,探索建立“法治、德治、自治”的安置區治理體系,并不斷提升安置區村委會的治理能力。
當地政府合理規劃移民社區空間,考慮當地實際與現行易地扶貧搬遷政策執行下出現的短板問題,采取小規模、組團式、微田園的聚居方式建立移民社區,減輕了貧困治理的壓力。以案例社區為例,在物理空間層面,移民社區居住空間保留了“小青瓦、坡屋頂、白粉墻、穿斗結構”的川北民居特色,兩村的行政中心建到移民社區,同時配套衛生室、圖書室、養老服務中心、老年活動中心、便民服務店、文化活動廣場等公共設施。在生計空間層面,J縣把搬遷點建在產業鏈上,著力發展集體經濟。兩村移民離原住地不遠,可以隨時回去種地,也可以在社區附近的產業園、工業園打零工,此外還有新居的小庭院能自給自足。在社會空間層面,兩村的移民都是村內統一搬遷到移民社區,仍生活在原有的熟人社會。易地扶貧搬遷中,集中安置會帶來不同程度的原有社會關系網斷裂和社會支持力量削弱問題。村內集中安置模式下的社區移民面臨生活方式和社會交往對象的改變,會存在一定程度的社會適應困難。兩個移民社區通過加強公共空間利用、提供社會化服務等方式促進了社區社會資本發展和移民的社會適應。J縣政府發揮了主導作用,把自上而下的空間生產與自下而上的民眾需求有機地結合在一起,奠定了移民社區發展和貧困治理的基礎。
(二)社區組織化減貧中的空間秩序生產
易地扶貧搬遷的長效減貧是一種組織化的減貧方式,依賴社區多元主體的培育及其積極、有效地參與社區發展和貧困治理。{17} 在移民社區中,治理組織主要體現為黨組織和集體經濟組織。其中,村黨組織通過制度建設和網格化管理,形成了移民社區的治理秩序。制度建設方面,制定了維護村莊秩序的村規民約以及“陽光票決、民主決策”和“文明新風積分”等方案,促進了移民生活習慣的改進和社區治理機制的改善。網格化管理方面,實行戶長制,開展社區單元式管理,構建以象征符號為標志的動態評比機制和符號文化網絡,逐漸讓移民認同村規民約等社區制度設計中的集體價值和行動規范。
集體經濟組織主要通過個體利益與集體利益的聯結,帶動貧困群體與移民社區的共同發展。G村提取集體經濟中10%的收入建立文明新風積分專項基金,表現良好的家庭可享受積分超市實物兌換、公益崗位優先聘用、銀行小額信貸、積分入股集體經濟分紅、各類先進典型評選推薦等優惠政策。C村于2019年成立村集體股份經濟合作聯合社,采用“4321”收益分配機制,即戶分紅40%、公積金30%、公益金20%、管理費用10%,在保證貧困戶按股分紅、持續受益的同時,進一步壯大了村級集體經濟。村黨組織的權威引領和村集體經濟組織的經濟帶動,為移民建立了穩定有序的空間秩序,加快了移民對生計空間和社會空間的適應和融入。
四、空間實踐:社區融入中的能力提升
空間實踐既是生計空間和社會空間重構的過程,也是治貧主體提升發展能力的場域。社區是實現移民生計發展和社會融入的媒介,在移民的社區融入過程中,移民社區通過減貧資源的整合和再開發為移民的能力提升創造了條件。在政策扶持、項目支持和資金配套等資源傾斜背景下展開的空間實踐增強了移民自身的生計能力,促進了社會空間的發展和社會資本的積累,實現了多層次的能力提升。
(一)生計能力的增強
搬遷后,“空間貧困”可能已經不是移民致貧返貧的主要原因,取而代之的是生計能力上的短板造成的返貧風險。錢伯斯明確界定了生計能力,他認為生計能力不僅指涉實踐者面對脆弱性環境時的被動調適能力,還包括他們主動處理、應對沖擊并不斷利用、創造機會的能力。{18} 易地扶貧搬遷實踐中,移民的生計能力是指他們通過改變自然居住環境規避風險,并在搬遷后充分利用現有資源存量與外界有利條件,不斷整合資源、學習新技能、適應新環境并促進家庭可持續發展的能力。{19}
在案例社區的情境中,生計能力的提升主要體現在集體經濟帶貧機制的建立、“擺動型生計”和“農民變產業工人”的空間實踐中。G村和C村在發展村集體經濟方面都有一定成效,其中C村更加明顯。C村移民社區在“三園聯動”基礎上,以“村集體經濟組織+企業”“村集體經濟組織+農戶”“村集體經濟組織+扶貧車間”三種發展模式帶動產業鏈持續發展。一方面采取以土地入股的方式,與J縣多家公司建立長效、穩定的利益分配機制,另一方面帶動移民34人長期穩定務工,實現戶均增收3100余元。此外,村級將以工代賑資金形成的生產經營性資產(水果倉庫)進行股權量化,積極試行資產收益扶貧“保底分紅+收益分紅+二次分紅”的利益聯結機制。
“擺動型生計”和“農民變產業工人”的空間實踐體現了移民在社區融入過程中的生計策略變化和生計能力提升。筆者在走訪移民社區時了解到,部分移民的生計模式呈現出“擺動型生計”特征,即農忙時回老家種地,農閑時回到移民社區,就近在產業園區、鎮上或者縣城打零工。由于是村內安置模式,移民社區距離遷出地2—3公里左右,移民仍然可以在遷入地利用自然資源維持生計。“擺動型生計”體現了移民社會適應的過程,在擺動中移民可以選擇更適合自己居住的地點和時間。近距離的安置方式不僅保障了移民的生計安全,也為移民提供了更多的經濟發展機會。當然,也有不少移民選擇把土地流轉出去,在安置地規劃的產業園區內打零工謀生。為了把農民培養成產業工人,J縣出臺多項政策提升技術指導隊伍的專業性,以此提升移民的生計能力。生計融入是易地扶貧搬遷后續發展的基礎,在生計發展中應為移民提供更多的生計資源,使移民擁有更多的發展機會。
(二)社會資本的積累
社會資本的積累有助于建立信任與合作關系,為增強可持續生計能力提供支持。在社會保障兜底扶貧政策基礎上,社區社會空間的發展促進了移民社會資本的積累。移民社區作為空間集聚點,集中安排交通、水利、教育、醫療等基礎設施和公共服務,實現了“兩不愁三保障”。在此基礎上,J縣以低保兜底為主,醫療救助、臨時救助、特困供養、孤兒救助、困難殘疾人生活補貼、重度殘疾人護理補貼、高齡補貼、貧困助學、流浪乞討人員救助等九項措施為輔的“1+9”社會救助保障體系,為移民建立了基本生活安全網。移民社區內部通過社會化服務和社區互助等空間實踐,進一步促進了移民社會資本的積累。據了解,移民社區內常住居民主要是“三留守”人員,其中以留守老人居多,搬遷之前他們居住得比較分散,鄰里來往不是很方便。兩個移民社區特地建立了日間照料中心開展養老服務,為老年人提供信息管理服務、日間照料服務、衛生保健服務、精神慰藉服務和權益維護服務。如G村將集體經濟收益的10%用于村上的養老服務,在移民社區新建老年活動中心和養老服務中心,提供醫療健康服務和休閑娛樂空間;建立黨員志愿服務超市,面向全體村民提供家政養老、水電維修、農技培訓、計生衛生等項目服務。
互助性是鄉村社會在長期的農業生產中形成的一種鄉土特質,這種特質使鄉村社會在相當長的時間里保持著穩態結構,使鰥寡孤獨皆有所養。{20} 移民社區通過強化社會交往增強了鄉村互助性,從而降低了返貧風險。筆者在調研中發現,G村移民社區占用的是村3組的地,搬來的移民主要是1組、2組、5組和6組的村民。剛搬過來時,來自不同村組的移民彼此之間還不太熟悉,搬過來后鄰里之間通過社區活動、生產互助等方式強化了社會關系網絡,逐漸形成了社區互助氛圍。在兜底保障的基礎上,通過社區社會化服務和社區互助等空間實踐,激活了社區社會空間,促進了移民之間的社會交往,為延續社會關系網絡和尋求更多的社會支持創造了機會。在移民的社會適應中,社區社會資本得到優化,在提升社區平臺社會保障功能的同時,奠定了移民生計能力發展的基石。
五、再現空間:空間張力消解中的主體性培育
再現空間是居住者在日常生活中尋求改變的空間{21},是個體為爭取空間正義而抗爭的場所。易地扶貧搬遷社區作為國家主導的制度安排,其制度邏輯不可避免地與移民的生活實踐邏輯產生矛盾。移民是空間實踐中的弱勢方,在疏解空間張力中注重培育移民的主體性、保障移民的空間權利,對易地扶貧搬遷后續發展的可持續至關重要。
(一)社區參與中的主體性形成
貧困治理的關鍵是將幫扶對象變為治貧主體,在易地扶貧搬遷語境下即是要提升移民的參與積極性和內生發展動力。從搬遷建設初始,為了打消移民搬遷顧慮,村“兩委”就積極動員移民參與搬遷建設和監管。以G村為例,村“兩委”牽頭成立“建房理事會”,移民代表擔任理事長、監事長和義務質量監理員,共同協調落實建設用地、用電、用水等具體問題,同時鼓勵有勞動能力的移民有償參與施工建設。G村引導移民自主參與到搬遷項目的設計、執行以及監督、評估的全過程之中,部分移民在收入提高的同時也慢慢打消了對搬遷的疑慮,其社區參與意識也逐漸形成。搬遷入住后,居住空間形態經歷了由松散到緊湊的轉變,居住空間的壓縮、生活成本的提高等成為引發空間矛盾的新的不穩定因素。針對這些問題,移民社區制定村規民約,大力推行“戶長制”“積分制”“道德超市”“愛心銀行”“負面清單”等管理方式,建立相應的激勵懲戒機制,旨在引導移民盡快適應搬遷后的生活,激發其減貧發展的內生動力。G村推行“戶長制”,以住房地域分布為基礎,從每相鄰的5—7戶中各推選一名戶長,其中戶長以黨員、退休村干部、鄉賢為主;同時推行“陽光票決、民主決策”,主動讓移民參與村務決策。治理實踐開展以來,村“兩委”的群眾基礎和權威得到強化,社區移民參事議事和減貧發展的主觀意愿也逐漸增強。
(二)空間正義下的空間權利保障
移民的主體性培育建立在其空間權利保障的基礎上。空間從來都不只是國家意志和權力運作的結果,相反,空間生產的過程時時都會遭遇居民的協商、挑戰甚至反抗。{22} 易地扶貧搬遷下的空間壓縮與集聚改變了傳統村落共同體的社會地域邊界和物理空間形態{23},不少移民存在生產和生活上的不適應,如生產工具無處可放、節假日居住擁擠以及后續結婚分家無房等,一些老年移民更是故土難離。{24} 易地扶貧搬遷實踐在提升移民發展潛力的同時,不可避免地會引發一些空間矛盾。緩解這種空間張力的最好方式,就是在搬遷建設和后續發展中重視空間正義理念,合理分配就業、醫療、教育等資源,保障移民平等參與空間生產與分配的機會,提升移民減貧發展的主體性和參與性。集中安置模式下,移民社區內部的弱勢群體以“三留守”群體、殘障群體為主,他們日常生活的維系主要依靠兜底政策和家庭支持。弱勢群體是防返貧致貧監測預警的重點關注對象,在后續發展階段要重點關注他們的發展訴求,優先保障他們的空間權利,以促進社區秩序的維護和社區共同體的建設。
六、結論與討論
空間生產視角下的移民社區空間是集經濟、社會、政治、文化、生態等多維發展于一體的社會空間實踐。移民社區空間的生產體現在多元治貧主體之間的互動過程中,其間空間秩序在動態變化中得以塑造,治貧主體的內生發展能力和主體性得以提升。脫貧攻堅以來,易地扶貧搬遷以村內就近集中安置和城鎮化集中安置為主,國家權力主導下的社區空間再造為移民重構了生計空間和社會空間。各地針對貧困群體的特征,采取了不同的搬遷模式。針對無勞動力或勞動力弱的貧困群體,主要采取村內就近集中安置,以便保障他們的生計安全。城鎮化集中安置模式下,以血緣和地緣為基礎的鄉村共同體逐漸瓦解,以土地為生的生計模式逐漸消失,移民的生計發展、就業保障、技能提升以及社會融入、心理融入成為后續發展階段的重點和難點。{25} 易地扶貧搬遷以集中安置為主,因此應重視移民社區空間對貧困治理及后續發展的重要性,在社區空間生產中提升治貧效率。易地扶貧搬遷后續發展階段,可借鑒空間生產視角下的減貧邏輯,聚焦空間秩序的生產、空間生產能力的提升和主體參與意識的培育,在個體與社區的協調發展中實現移民的穩定脫貧和可持續發展。
在空間再現層面,要強化社區組織化減貧,促進空間秩序生產。空間秩序影響著生活空間的穩定和可持續,移民社區的秩序生產關鍵在于社區組織的發展及其治理能力的提升。一方面,要加強社區組織建設,通過黨建引領、龍頭企業帶動、社會組織介入等方式促進社區黨組織、經濟組織和自組織的發展。另一方面,要提升社區組織的減貧發展能力和社區治理能力,強化因人施策和兜底意識,促進空間秩序有序生產,共建社區發展共同體。
在空間實踐層面,要強化資本建設,提升空間生產能力。集中安置模式下,移民面臨著社會關系的削弱和生計發展的非農轉變,要通過資本建設促進能力提升,從而推動由外力驅動空間生產轉變為內部驅動空間生產。一方面,要加強社區資源整合,培育社區社會資本,提升移民的歸屬感和認同感,促進社會空間再生產。另一方面,要加強社區和個體的生計資本建設,全面提升移民的生計能力,促進生計空間生產可持續。
在再現空間層面,要營造空間正義,強化主體參與意識。在“搬得出”階段,易地扶貧搬遷更多的是自上而下的國家意志力的體現。后續發展階段,移民社區空間生產要重視移民的發展訴求,在社區參與中保障移民的空間權利,強化其參與意識和減貧發展主體性。一方面,要創造移民能夠積極參與政策制定的環境條件,依法尊重和維護移民的權益。另一方面,要充分賦予移民更多使用空間、參與空間和改造空間的權利,鼓勵他們根據發展意愿、能力水平和自身狀況選擇生計方式,在營造空間正義的過程中提升移民的參與能動性,實現個體與社區的協同發展。
注釋:
① 習近平:《在決戰決勝脫貧攻堅座談會上的講話》,《人民日報》2020年3月7日。
② 許源源、熊瑛:《易地扶貧搬遷研究述評》,《西北農林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3期。
③ 筆者所在課題組于2020年7月6—18日在四川省J縣進行實地調研,案例中涉及到的村名和人名按照學術慣例已匿名處理。
④ 劉少杰:《西方空間社會學理論評析》,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20年版,第257頁。
⑤ [美]艾莉森·利·布朗:《福柯》,聶保平譯,清華大學出版社2019年版,第79—82頁。
⑥ 楊芬、丁楊:《亨利·列斐伏爾的空間生產思想探究》,《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6年第10期。
⑦ [英]安杰伊·齊埃利涅茨:《空間和社會理論》,邢冬梅譯,蘇州大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82頁。
⑧ 任平:《空間的正義——當代中國可持續城市化的基本走向》,《城市發展研究》2006年第5期。
⑨ J. Jalan, M. Ravallion, Spatial Poverty Traps?, The World Bank Policy Research Working Paper, No.1862, 1997.
⑩ 史詩悅:《易地扶貧搬遷社區的空間生產、置換與社會整合——基于寧夏固原團結村的田野調查》,《湖北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1年第1期。
{11} 渠鯤飛、左停:《協同治理下的空間再造》,《中國農村觀察》2019年第2期。
{12} 丁波:《新主體陌生人社區:民族地區易地扶貧搬遷社區的空間重構》,《廣西民族研究》2020年第1期。
{13} 鄭娜娜、許佳君:《易地搬遷移民社區的空間再造與社會融入——基于陜西省西鄉縣的田野考察》,《南京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1期。
{14} 潘可禮:《亨利·列斐伏爾的社會空間理論》,《南京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2015年第1期。
{15} 沈菊生、楊雪鋒:《城郊“違建”綜合治理機制與空間重構模式——以上海S村“拆違”實踐為個案》,《學習與實踐》2018年第6期。
{16} 吳瑩:《空間變革下的治理策略——“村改居”社區基層治理轉型研究》,《社會學研究》2017年第6期。
{17} 王蒙:《后搬遷時代易地扶貧搬遷如何實現長效減貧?——基于社區營造視角》,《西北農林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6期。
{18} R. Chambers, Vulnerability, Coping and Policy (Editorial Introduction), IDS Bulletin, 2006, 37(4), pp.33-40.
{19} 李雪萍、魏愛春:《擺動型生計:生計能力視域下的生存策略選擇——以重慶市M鎮易地扶貧搬遷安置點為例》,《吉首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4期。
{20} 邱建生、方偉:《鄉村主體性視角下的精準扶貧問題研究》,《天府新論》2016年第4期。
{21} 張笑夷:《列菲伏爾空間批判理論研究》,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4年版,第80頁。
{22} 孫小逸:《空間的生產與城市的權利:理論、應用及其中國意義》,《公共行政評論》2015年第3期。
{23} 田鵬:《“鄉土連續統”:農民集中居住區實踐樣態研究——基于后鄉土社會理論視角》,《南京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2期。
{24} 肖銳、徐潤:《易地扶貧搬遷政策實踐及其完善》,《中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2期。
{25} 鄒英、向德平:《易地扶貧搬遷貧困戶市民化困境及其路徑選擇》,《江蘇行政學院學報》2017年第2期。
作者簡介:何瑾,武漢大學社會學院博士研究生,湖北武漢,430072;向德平,華中科技大學社會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湖北武漢,430074。
(責任編輯? 劉龍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