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曾經爭辯，與現實和解

袁立

2021年4月23日，上海美琪大戲院上演了大型傳奇歷史話劇《千年一夢——漢武大帝》（以下簡稱《千年一夢》）。這部背景設置在十三朝古都的大戲，為上海的觀眾帶來了一場穿越千年的漢宮夢。初見《千年一夢》的海報，不同于常見的以漢武帝為主人公的作品，海報上晚年的漢武帝面容憔悴，冕旒之下發須蒼白，神情倦怠，已然沒有了千古一帝、雄才大略的光輝形象。這讓人不禁發問：這是否是一部漢武帝的晚年回憶錄？

戲的開始，投影幕布拉起，未等觀眾看清舞臺上四方四正的中空框架結構裝置為何物，一群黑衣蒙面、手持長刃和火把的侍衛便從側幕沖出，隨著急促的樂聲疾跑穿梭，迅速將觀眾拉入情境。待到侍從逐漸散去，這時，觀眾才稍有空閑凝視這個看似空蕩卻實有內容的舞臺。《千年一夢》的舞美設計做了很多的減法，沒有制造富麗堂皇的古典宮殿，也沒有堆砌奢華紛繁的器具物什，而是利用吊桿搭建了一個可升降的、流動的雙層空間。起初，這個雙層裝置只是懸于半空，凌駕于大臣侍衛們的頭頂之上，隨著晚年的漢武帝劉徹的出場，彰顯地位與權力的“王座”緩緩降落，似乎也象征著千古一帝落入凡俗、歸于常人。

故事的起因是劉徹猜疑宮中有刺客潛伏，惶惶不可終日，難安心神，因此請來巫師在宮中做法。巫師催眠般問地劉徹，最想見到的人是誰，劉徹恍惚地答著“太皇太后”，便進入夢鄉，開始回憶他的人生軌跡。在夢里，劉徹遇到了年少時的自己、對自己十分嚴苛的竇太后、青梅竹馬的陳皇后、一見傾心的衛皇后以及曾伴他左右的大臣們，夢境中跨越時空的對話徐徐將劇中漢武帝的形象鋪陳開來。

和極高的歷史貢獻評價相對應，漢武帝的身上也背負著極多的爭議。漢武帝最為人稱道的是他治理國家的能力，他在位期間，加強中央集權、重視人才、推行獨尊的儒學教育、征討匈奴、派遣使者出使西域……他讓西漢成為當時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當之無愧的世界文明中心。但漢武帝也有許多的過失：他好大喜功，連年征戰耗得國庫空虛；他迷信鬼神，尋仙問藥盲信巫神方士；他聽信讒言，釀成太子劉據與衛皇后自殺的千古冤案；他多疑猜忌，殺戮心重，在朝野掀起多場屠殺……晚年的漢武帝頗思悔悟，頒下《罪己詔》承認自己的錯誤，這也是本劇挖掘歷史、塑造人物的核心所在。

但若要簡單說這是一部漢武帝的晚年回憶錄，著實是看淺了這部劇。《千年一夢》既不為漢武帝這個歷史人物歌功頌德，也不是針砭歷史、影射現實的劇作，而是實實在在地展現千古一帝無異于常人的一面，一個有功有過、獨一無二的劉徹。

在劉徹的第一個夢境里，他首先遇見了少年時期的自己和竇太后。少年劉徹手捧簡牘登場時，統治者的權力都掌握在祖母竇太后手里。此時在“王座”上正襟危坐的是竇太后，她一面訓斥著尚不經人事的皇帝，一面隨著座椅不斷上升，象征著權力至高無上。溫馴的少年在祖母的強權下，只能唯唯諾諾，悉數聽從竇太后的意見。晚年劉徹看到這一幕，忍不住走進場景，試圖與“曾經”爭辯。而夢境總是倏忽而逝的，場景很快地切換到了劉徹傷害過的那些人：受冷落而瘋癲的陳皇后、無辜受冤的太子劉據、護子心切的衛太后、忠心耿耿卻被構陷的張湯、連年征戰病死的衛青和霍去病、為國殉命的張騫和蘇武……許許多多的亡故人出現在劉徹的夢里，漸漸地他們不再只是重現當年的場景，而是站在劉徹面前，圍在劉徹身邊，質問他當初的所作所為。

在渾厚沉重、循環往復的敲擊樂聲中，冤魂的哭訴與吶喊聲撲面而來，晚年劉徹看見了“千古一帝”不曾看見的畫面，跌坐在地。投影大幕緩緩拉下，將那些人事隔開。劉徹隔著紗帳般的幕布，看見了年幼時與姐姐隆慮公主一起玩耍的情形。天真爛漫的兒童時期，讓晚年劉徹思念不已，可姐姐走出幻境時，卻怨怪著劉徹的無情冷血，沒能包庇隆慮公主獨子的罪孽，狠心將其賜死。晚年劉徹似是從無邊的悔悟中清醒過來，也逐漸認清了自己噩夢纏身的原因。晚年劉徹與少年劉徹在懸空的樓閣上相逢，彼此相惜，大夢初醒。

《千年一夢》中還出現了許多的意象，盡管沒有做出明顯的指示。如投影在天幕上的一輪光暈，似是深夜夢魘里的圓月，又像是帝王長居深宮的圈禁；如陳皇后不斷扎刺的布偶小人，既是對巫術的崇拜，也是妃嬪任人擺布的命運；再如象征權力上升下落的“王座”，更似是一只鐵籠，捕獲帝夢凡心。

在我看來，晚年劉徹的幾場夢，并非是為了對漢武帝的帝王生涯做一個回顧與評價，而是為了造出一個契機，給彌留之年的劉徹與前半生的和解制造契機。或許帝王將相在以往的文藝作品中形象大都是高大簡潔的，以至于他們身上的優缺點也顯得篤定而明確。可人性的復雜，正是在反復變化與左右橫跳之間才能顯現出來的。一代帝王能夠在晚年之際認識到自己的過失，從而做出“罪己詔”和懺悔，固然是偉大而難得的，而這種改變也是伴隨著常人的情感產生的，并不因他是帝王，有性格突轉、習性改變的特權。

因此，《千年一夢》舞臺上的漢武帝對待朝臣嚴苛至極，濫殺無辜，剛愎自用；但也說著現代的臺詞與獨白，有著平凡人對愛情、親情的渴望，懷揣著治世之才為國效力。“金戈鐵馬唱大風，江山美人喚真情。英雄不悔少年志，惟有隱痛留夢中”在這部不拘泥仿古、亦古亦新的歷史劇中，觀眾們沒有看到一個帶著歷史濾鏡、巍峨壯闊的大漢王朝，而是看到了一個有成就、有過失、有遺憾、有懺悔的帝王劉徹。

晚年劉徹這一景落下以后，舞臺上不再是大漢王朝、千古遺事，而是當代的一處文旅景點，游客們與打扮成歷史人物的演員們合影，千年之夢終成泡影。對《千年一夢》中的晚年劉徹而言，后人將在歷史中如何評判漢武帝，已然無足重輕，便置之一笑了。

（作者為上海戲劇學院在讀研究生） 攝影/尹雪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