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姍姍
楊 凡
包志毅*
在傳統的土壤中孕育生長的植物景觀,既是一種動態的實體景觀對象,也具有獨特而深厚的文化內涵,其發展和演進是自然演替、人為配置和歷史沉淀的共同產物[1]。杭州西湖是千古相承的文化遺產,植物景觀貫穿其發展沿革維持著西湖歷史上的特色與風貌,其真實性和歷史延續性具有突出的價值。
西湖以縱橫的蘇堤、白堤,點狀分布的小瀛洲、湖心亭、阮公墩分隔出5片水域,呈現出獨特的“兩堤三島”平面布局和景觀框架[2],各堤島間或相互關聯或自成景點,成為西湖園林的精華所在。歷史上西湖兩堤三島植物景觀建設經歷多次起落,但傳統植物景觀仍然得到傳承和延續。從“草礫蛙鳴”到重現“一株楊柳一株桃”的勝景,許多基調植物承載著古代文人的審美意象,傳衍至今已形成特色鮮明、結構穩定、具有豐富變化的植物景觀。
植物景觀的動態變化以長周期嵌套短周期,包含著時間尺度的混合和疊加。總結近百年來兩堤三島植物景觀的發展脈絡,將其置入一個縱向的發展軸線進行探討,揭示其演變特征和原因,不僅可以給西湖植物景觀的保護與管理提供理論支撐,也為城市湖島營造有生命力的植物景觀提供參考。
西湖是儒家文化在山水美學領域中的經典代表[3],而植物作為山水間的審美主體,留下了諸多文字記載,為其歷史真實性的考證提供了依據。蘇堤自宋代起就形成了桃紅柳綠的經典春景模式[4],成為蘇堤乃至西湖的符號。白堤自明代起廣植桃柳,景色絢爛,綠化建設也突出表現“朗、艷”特色[5]。小瀛洲以賞月和水上園林著稱,突出“柳塘清影”特色[6],隨著近代以來增補花木,逐漸形成花開四面、花木扶疏之景。湖心亭自明代開始設立石欄,栽花植柳[7],而今環島柳枝搖曳,自成一景。阮公墩沿用了鄉土植物,以自然野趣的“生態島”為特色。歷經近百年來的建設,從山荒嶺禿到湖光山色,古時西湖植物的觀賞風貌已再次呈現在世人面前(表1)。

表1 兩堤三島傳統植物及現狀分析
“民國”時期社會動蕩,政府腐敗,蘇、白二堤年久失修,景觀遭到嚴重破壞。1934年杭州大旱,西湖幾近干涸。有關當局借此對蘇堤、白堤進行整修,辟蘇堤公園和白堤公園[8]。抗戰時期日寇侵占杭州后,砍伐堤上桃柳,改種日本櫻花,試圖進行意識形態的滲透,抗戰勝利后景觀得到恢復。該階段湖中三島長期未得到整治,花木荒蕪,維持著較為自然的樣貌。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杭州市人民政府以“維持現狀之原則”對西湖風景區進行接管,湖中風景點由此得到較好的維護。《西湖風景建設五年計劃》提出西湖建設“以發展中華民族特有的藝術風格為主體,適當采取其他樣式”[8],因此,西湖風景區多次對蘇堤進行行道樹更換,并搭建花廊、花架;對白堤的桃、柳景觀進行維護,設置建筑花壇;對三潭印月和湖心亭的花木進行整理和補植,使其重現活力。
“文革”時期花木、盆景被當作封建四舊、資產階級情趣和修正主義,遭到大肆破壞。蘇堤春曉花木被拔除,沿堤種植農作物,美其名曰“生產化”[9],三潭印月也在“革命熱情”的影響下充實了經濟樹種[10],許多珍貴的荷花品種被移除。該階段所造成的文化斷層直接影響了西湖的價值認知取向[11],留下了深刻的歷史教訓。
“文革”后西湖的治理與建設得到了一定的重視,恢復了蘇堤、白堤受損的景名碑、景碑亭,充實文化內容。三潭印月缺少常綠樹種和觀花、觀葉植物,在現狀基礎上進行增補[12]。阮公墩以“小洲林中有人家”為意境,突出鄉土野趣,在西湖新十景中獲評“阮墩環碧”。湖心亭也對全島環境進行提升,補植花木。這一時期,植物彩化程度提高,綠化質量得到顯著提升。
伴隨著申遺計劃的啟動,西湖逐漸開展綜合保護工程,其中兩堤三島修繕保護工程著力于突顯自然和人文景觀特色[13],重點突出了蘇、白二堤的桃柳綠化格局,三潭印月“魚沼秋蓉”、湖心亭“湖心平眺”景點得到恢復,阮公墩則延續“生態島”特色。在申遺的籌備階段,西湖特色植物的真實性和完整性得到了有效的論證。G20峰會時期,綠化提升則以彩化美化為主要手段[14]。歷經多次提升與改造(表2),兩堤三島植物景觀逐漸趨于穩定。

表2 1920—2020年兩堤三島植物景觀整治細目[7-17]
歷史影像具有存史證史的功能,清末民初隨著攝影技術的傳播,出現了相當數量的西湖照片。借由同一景點不同時期的多張照片,可以避免靜態單一的視角,建立植物景觀演變的整體印象。以“民國”時期至今的歷史照片為線索,將重復攝影引入植物景觀的檢測和量化,盡可能同角度、同視距拍攝照片,與歷史影像進行對比①,拍攝視點位置見圖1。

圖1 拍攝視點位置圖(作者改繪自參考文獻[18])
“民國”初年,白堤桃柳尚盛,但隨著馬路的修建,“綠草裙腰一道斜”的美景不復可睹。日本著名旅行家芥川龍之介在《中國游記》中將白堤描述為“光禿禿的沙堤”。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增加了綠地帶,桃柳交錯種植,縱向間距均等,下層以綠色草坪作為基底,形成規整的景觀序列(圖2)。

圖2 視點1:白堤道路(圖2-1引自參考文獻[19],圖2-2引自參考文獻[20],圖2-3引自參考文獻[8],圖2-4作者攝)
由斷橋俯視白堤,可以看到隨著道路的拓寬,喬木由大葉柳更換為垂柳,維持著兩側對稱列植的種植方式,灌木由帶狀規整形式種植逐漸變為固定間距栽植(圖3)。此外,近年來斷橋、錦帶橋附近設置了較為精致的灌草植物群落。相比“民國”時期,今日白堤植物面貌更加協調,垂柳柔和的下垂線條與碧桃伸展的橫向線條形成線條、剛柔、色彩的對比,增加了多重觀賞意趣。景觀節點處的灌草群落也豐富了堤上的植物結構層次,與石碑相結合,吸引游人駐足。

圖3 視點2:斷橋俯視白堤(圖3-1引自參考文獻[3],圖3-2引自西湖老照片收藏,圖3-3引自參考文獻[21],圖3-4作者攝)
《湖山懷舊錄》有云:“西湖各地之以花木名者,……蘇堤春曉成為一片桑拓,柳浪聞鶯則草礫蛙鳴,此又慨乎人事變換不定也。”“民國”初年提倡實業,蘇堤斫花柳而植桑樹,風光盡喪。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拓寬綠地,三步一柳,五步一桃,遍植春花樹木(圖4),并在橋與橋之間劃分單元,一堤六景,打造爭奇競秀的植物景觀。

圖4 視點3:蘇堤道路(圖4-1引自參考文獻[19],圖4-2引自西湖老照片收藏,圖4-3引自參考文獻[22],圖4-4作者攝)
壓堤橋是蘇堤南來第四橋,橋南是“蘇堤春曉”景碑亭的所在位置。“民國”時期僅亭側植有高大喬木,郁閉度低,群落簡單。由圖5可直觀地看到樹種密度的增加及豐富度的提升,種植結構也演變為與灌草結合的復層植物群落。跨虹橋是蘇堤南來第六橋,“民國”時期僅橋頭可見零星殘枝(圖6),如今北側橋頭以日本晚櫻等輔以常綠植物增加觀賞期,南側則以香樟形成門廊。在過密的植物群落影響下,堤上中遠景視線通透度較差,但飽滿而起伏的林冠線也柔化了堤與水面的關系,提升了整體環境氛圍。

圖5 視點4:蘇堤壓堤橋(圖5-1引自參考文獻[8], 圖5-2引自西湖老照片收藏,圖5-3引自參考文獻[23],圖5-4作者攝)

圖6 視點5:蘇堤跨虹橋(圖6-1引自參考文獻[23],圖6-2引自參考文獻[24],圖6-3引自參考文獻[25],圖6-4作者攝)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內湖淤泥壅塞,葑草叢生,三潭印月綠化種植受到很大限制,島上以落葉喬木為主,冬季尤顯蕭條、荒涼。于20世紀50年代起進行整修,無論是組景層次、建設布局還是花木配置都匠心獨運。于游船上遠遠望去,枝繁葉茂的林木在水面形成倒影,增添了整個畫面的立體感(圖7)。

圖7 視點6:游船上望三潭印月南碼頭(圖7-1、7-2引自西湖博物館館藏,圖7-3引自參考文獻[3],圖7-4作者攝)
我心相印亭在三潭印月的南端,臨湖而筑,是賞月的最佳點。“民國”時期植物較為稀疏,與景亭的結合度較低,隨著時間流逝亭邊的香樟、桂花林冠線逐漸飽滿,補植的花灌木使得群落結構更為豐富(圖8)。且20世紀末至今的演變過程中亭周植物得到梳理,景觀視線更為通透。九曲橋既聯系交通,也點綴水景、變換視線,遠處植被在演變過程中垂直綠量顯著增加(圖9)。行至橋上,遠處郁郁蔥蔥的自然山林綿延而立體,與波光相映強化了江南山水韻味的感染力。

圖8 視點7:三潭印月我心相印亭(圖8-1引自參考文獻[19],圖8-2引自參考文獻[26],圖8-3引自參考文獻[23],圖8-4作者攝)

圖9 視點8:三潭印月九曲橋(圖9-1引自參考文獻[21],圖9-2引自參考文獻[27],圖9-3引自參考文獻[7],圖9-4作者攝)
湖心亭位于三潭印月之北,“民國”時期建筑年久失修,一片荒涼景象。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對全島環境進行改建,島上面目煥然一新。由圖10可以看到隨著島的面積擴大,植物的種植數量和郁閉程度也顯著增加,繁盛的植物掩映著黃色琉璃瓦的飛檐翹角亭閣,遠眺島上盡是蒼翠蔥蘢之景象。島上四周環植垂柳,島內南川柳、楓香等大喬木結合桂花、紫薇等小喬木和灌木,內有分割,外有透景,體現了自然美與人工美的融合。

圖10 視點9:湖心亭(圖10-1引自參考文獻[19],圖10-2引自西湖明信片收藏,圖10-3引自參考文獻[28],圖10-4作者攝)
阮公墩位于湖心亭西北面,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作為繁華西湖中唯一的較原始荒島,一直未進行建設。至20世紀80年代堆土砌石,增高地勢,廣種花木。時至今日,阮公墩在維持著自然風貌的同時,已逐漸出落為一座雅致而又生態的水上園林。大葉柳、香樟高大茂密,桂花、柿樹層次錯落,青藤、黃馨匍匐攀枝,竹篁婆娑,給人寧靜安謐之感。堆云疊翠般濃郁的林冠烘托出“小洲”的清凈幽雅之感,成為西湖自然生態環境的縮影(圖11)。

圖11 視點10:阮公墩(圖11-1引自西湖老照片收藏,圖11-2引自參考文獻[19],圖11-3引自參考文獻[22],圖11-4作者攝)
4.1.1 植物種類及數量變化
相對“民國”時期的荒蕪景象,如今兩堤三島的植物種類和數量均顯著增加。聚焦具體的歷史階段,可以發現“民國”至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早期的歷史影像中植物綠量增加明顯,但種類相對單一,中后期的影像中植物綠量趨于穩定,但種類得到極大豐富,其變化特征主要呈現以下3點。
1)特色植物景觀得到延續。歷經百年演變,兩堤三島主要的植物種類和配置特色依然維持著歷史風貌,蘇、白二堤的桃柳和三潭印月的大葉柳、木芙蓉等特色景觀在今日均得到了較好的維護,煥發著旺盛的生命力。
2)觀賞類植物顯著增加。“民國”時期植物種類的不足導致景觀十分單一,在后續的數次建設中不斷增加色葉樹種、花灌木和地被植物,以多樣而絢麗的季相色彩賦予園林四時不同的面貌。
3)樹種歷經多次變更。植物景觀的建設需要經歷時間的檢驗,篩選出生長適宜、觀賞效果最佳的樹種,如蘇堤沿堤行道樹歷經由法國梧桐替換為銀杏,再替換為重陽木、無患子等多次轉變,最終落成較為穩定、成熟的綠化風貌。
4.1.2 植物空間結構及尺度變化
演變過程中,蘇、白二堤歷經多次拓寬,湖中三島也逐漸增加島嶼面積,綠地尺度的相應擴大使植物獲得更大的種植空間,為其進一步建設提供了基礎。總體而言,兩堤三島群落空間結構逐漸趨于復雜和精巧,主要體現為以下3點。
1)植物種植層次增加。白堤在延續桃柳間植結構的基礎上,局部增加了灌草群落。蘇堤由較為簡單的喬木列植演變為堤內側喬木列植,外側喬灌草搭配復層植物群落,三潭印月經過中下層觀賞植物的補植,也極大豐富了景觀層次。
2)植物空間類型豐富。“民國”時期植物多零星種植,群落空間較為簡單。在后期的建設過程中有意識地利用植物對空間進行劃分,如三潭印月島上植物形成了許多大小不同的開闊與郁閉空間,景觀趨于多樣化。
3)植物與造園要素的結合度提升。相比于早期較為孤立的植物種植方式,如今道路、建筑周邊都形成了豐富的植物群落,植物與山水亭閣相互映襯,形成了一個有機整體。
4.2.1 社會政策
西湖作為典型的“活態”文化遺產,其綠化內容和景觀風貌具有強烈的時代特征。“民國”時期社會動蕩,兩堤三島景觀未得到良好的建設和維護;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受蘇聯園林的影響,以普遍綠化為主,增加常綠樹;“文革”時期隨著社會意識形態發生變化,大量種植經濟作物;改革開放后,隨著旅游業的蓬勃發展,又通過彩化等手段,重新注重植物觀賞性的提升。每次社會和政策的變革都會成為綠化建設的導向,為其留下相當的印記。
4.2.2 自然演替
植物是園林景觀中最具生命力的構成要素,隨著時序變換,植物的色彩季相、形態結構,以及林緣線、林冠線等都會發生變化。在植物不斷生長、更替的過程中,其自身的生長壽命會影響景觀的維持時間,臺風、冰雪等自然災害也會對植物生長進行干預,1988年強臺風突襲杭州,白堤142株垂柳倒伏了132株,堤柳風姿大為失色[21],自然界以其獨特的方式影響著植物景觀風貌。
4.2.3 文化內驅力
西湖文化多元而璀璨,特色植物文化經歷千百年的積淀和傳承,賦予景觀核心的價值,并在動蕩時期為其建設方向提供指引。無論是蘇、白二堤的桃柳相間,還是小瀛洲的柳塘清影,景觀的立意和布局均受到了文化的引導,在建設中有意識地補植和維護傳統樹種,移除不符合原有文化意境的植物,依托于傳統文化,使其形成了獨特的景觀面貌,帶給游人別樣的情感體驗。
對比百年來西湖兩堤三島的風貌變化,可以看到植物景觀在歷史長河中不斷演進,以一種新的形式煥發生命力。如今蘇、白二堤柳絲環繞,碧桃灼灼,湖中三島綠樹蔥蘢,影綽縹緲。特色植物的傳承不僅延續了外在形態美,文化內涵的輸出也在不斷激發著人們傳統審美情感的共鳴。
現階段西湖兩堤三島植物面貌與綠化內容已趨于成熟穩定,但植物景觀的保護和管理并不是綠化建設的最后環節,而是再創造再發展的循環過程的開端。通過百年植物景觀演變脈絡的梳理,提出以下良性發展策略:1)從突出完整性和原真性的遺產價值觀出發,維持現有穩定的傳統植物種類和配置特色,并賦予其新時期的精神內涵;2)加強局部節點植物文化的營造,并注重新增植物的形態和文化意象是否與原觀賞意境相符合;3)加強對香樟、大葉柳等古樹名木進行保護,延續其歷史意義和紀念價值;4)關注植物在生長過程中是否因其密度的變化影響了人視角下湖山風貌的觀賞效果,可將蘇堤過密的植物適當削弱,呈現更為簡潔、通透的面貌。
注釋:
① 部分照片沒有注明確切拍攝時間,根據書籍出版年份、文字描述,以及結合照片內容推測拍攝大致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