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佳璇 胡緒穎
5月23日,安徽蚌埠張公山動物園一飼養員在打掃籠舍時被老虎攻擊身亡;25日,河南南陽淅川縣丹江孔雀谷景區,一飼養員在工作時被老虎咬傷后不治身亡,兩只老虎外逃,后被擊斃。
三天兩起猛獸傷人致死事件,加上此前的杭州野生動物世界“瞞豹”事件,將動物園行業再次推到輿論質疑的風口浪尖。
一些動物園盲目追求動物種類和數量,同質化現象嚴重;有的不考慮動物對環境要求,大量引進動物,給動物造成傷害;有的開展違背動物的生活習性和自然規律的游樂項目,盲目追求經濟效益,導致猛獸傷人等事故高發。
“虎咬人”“豹外逃”背后,是園方疏于管理、監管存在紕漏、動物保育觀念落后、行業盲目擴張。根據企查查數據,目前我國共有近三千家動物園相關企業,2020年,動物園相關企業新注冊833家,同比增長75.7%,2021年前4月注冊量為462家,同比增長187%。
動物園是城市人了解自然,感受生態文明的窗口。生命的代價令人嘆惋,更給動物園的“生意”敲響了警鐘:“野性”的行業,不能再野蠻生長。
安徽蚌埠張公山動物園發生“虎咬人”事件后,該園園長錢永凌在接受相關媒體采訪時表示,身亡飼養員是動物園在編職工,有二十多年飼虎經驗,在同事眼里平日工作非常認真。
張公山動物園是一家公立動物園,在繁育東北虎方面頗有建樹。“按照程序走是不會出事的。”錢永凌說,“飼養員干得時間長了,思想可能比較麻痹,感覺和動物相處久了,有感情了,就誤以為動物很溫順,其實猛獸就是猛獸?!?/p>
梳理媒體近十年的公開報道就可發現,因工作人員操作失誤,動物園類似事故頻發,觸目驚心。
2013年,上海動物園繁殖場內,一只華南虎從未關閉的吊門中逃出,咬死了正準備給其喂食的飼養員;2017年,因工作人員操作不慎,廣州動物園一只豹子逃出籠舍,被麻醉槍擊中后,移入籠內;2020年10月,上海野生動物園一飼養員在猛獸區(車入區)違規下車,提醒此前違規下車的挖掘車司機,遭熊群攻擊身亡。
合肥市野生動物園宣教科科長張鳳嬌曾表示,為防止類似事件發生,合肥市野生動物園猛獸區的工作“必須至少是兩個人一起做”,一人操作另一人觀察。
就在張公山動物園悲劇發生兩日后,河南南陽淅川縣丹江孔雀谷景區又發生一起“虎咬人”事件,而這一事件的前后因果,則要比前者更復雜。
孔雀谷的隱患,其實早已埋下。
根據公開信息,丹江孔雀谷景區由河南省商圣農林開發有限公司于2009年起建設運營,為私營動物園。在景區所在的淅川縣,皇冠藍孔雀養殖業為特色產業,該景區起初也是一家專門精耕“孔雀文化”的主題園區。經過一段時間的運營,景區客流量逐年減少,景區方面認為和展示品種單一有關,于是近五年開始引進其他動物。
2019年底,孔雀谷陸續引進三只人工馴養的孟加拉虎。引進初期,曾有馬戲團飼養員對景區工作人員進行過專業培訓。
也就是說,孔雀谷的老虎飼養員對三只老虎的飼養經驗頂多兩年半,而在近期事件中身亡的飼養員工作經驗則不足一年——景區工作人員透露,該飼養員原為附近村民,2020年10月才到景區工作。老虎逃出籠舍時正值清晨,該飼養員獨立作業,無人指導。

更加匪夷所思的是,引進了猛獸進行飼養的孔雀谷,并沒有配備麻醉注射槍。
老虎外逃后,淅川縣公安局、縣林業局不得不緊急從外地調配麻醉槍,而在等待時,老虎越發狂躁,考慮到老虎可能逃至附近山林,為保證安全,當地公安經向上級批準,擊斃了兩只外逃老虎。
孔雀谷“一人兩虎”死亡事件,暴露出景區引進猛獸后安全管理的疏漏。另一個值得關注的問題:老虎是怎么來的?
根據淅川方面的初步調查,出事的兩只老虎系安徽宿州市某馬戲團所有,由孔雀谷租賃供展示所用,涉事單位持有營業執照和馴養繁殖許可證等手續。
我國對老虎及其制品的利用與運輸有嚴格管理規定。2018年,國務院印發《關于嚴格管制犀牛和虎及其制品經營利用活動的通知》,要求嚴格禁止法律規定的特殊情況以外所有出售、購買、利用、進出口犀牛和虎及其制品的活動。有特殊情況需要出售、購買、利用、進出口犀牛和虎及其制品的,要依法申請行政許可,并遵守一系列細化管理規定,嚴防亂用或濫用。
孔雀谷“虎咬人”事發后,宿州林業部門回應,自2018年上述通知下發后,當地“從未審批過涉老虎運輸及展演的經營性許可”。
宿州埇橋區素有“馬戲之鄉”之稱,但隨著馬戲市場監管趨嚴、社會對動物表演爭議加大,傳統馬戲行當日漸式微,向外租賃人工飼養的猛獸成為當地馬戲團的一條出路。在沒有行政許可的情況下,老虎是如何跨省運輸的,仍然撲朔迷離。
亂象不止于此。
在近期幾個動物園安全事故發生前,《中國新聞周刊》曾援引業內資深人士消息稱,國內很多動物園鳥類、兩棲爬行類展區飼養繁育條件差,每年都要更換一批動物,而動物來源是野外,鏈條上游涉及非法盜獵和地下交易。
2019年2月,遼寧大連警方破獲一起斑海豹盜獵案件,被非法盜獵的斑海豹幼崽中有部分已被售出,售價在人民幣1000元至1萬元不等,買家主要為云南、河南、浙江等地的水族館和海洋館。
張勁碩認為,動物園是一個涉及野生動物保護的特殊行業,不能完全由市場驅動、放任發展。
動物引進的正規途徑需嚴格審批和報備,對運輸技術、資金成本要求較高,一些動物園相關企業為求取巧,就會利用地下交易購買非法盜獵的野生動物。
“瞞豹”事件發生后,《每日經濟新聞》起底了杭州野生動物世界背后“獵槍-野生動物-醫藥”的資本鏈條:工商信息顯示,杭州野生動物世界的大股東是龍暉集團,而龍暉集團背后的控股公司則是前身為齊齊哈爾獵槍廠的雄鷹投資集團,與此同時,龍暉集團旗下的龍暉藥業,則是一家“依托珍稀野生動物資源”研發中成藥產品的藥企。
以上信息引發外界猜測:杭州野生動物園是否披著動物保育的外衣,和龍暉集團的藥企之間存在上下游流通關系?目前,杭州野生動物園運營企業法人已被公安機關立案調查,個中是非尚待調查結果。
中科院動物研究所國家動物博物館副館長張勁碩指出,一些動物園盲目追求動物種類和數量,同質化現象嚴重;有的不考慮動物對環境要求,大量引進動物,給動物造成傷害;有的開展違背動物的生活習性和自然規律的游樂項目,盲目追求經濟效益,導致猛獸傷人等事故高發。
一系列亂象揭示的問題是,動物園行業擴張迅猛,發展水平良莠不齊,進入行業的人員與資本魚龍混雜。
動物園分為城市動物園和野生動物園,兩者都既有主要依賴政府補貼的公益園,也有市場化運營的私營園。總體來看,野生動物園市場化運營的較多,普遍模式是由政府招商,企業投資管理。
2000年前后,因房地產行業勃興,城市動物園用地被擠壓,很多選擇搬遷至郊外,改為野生動物園,其中有部分動物園改制。另外還一批新建野生動物園,背后的各路資本既有地方國旅,也有諸如長隆集團、雅戈爾集團這樣的知名民企。
近五年,隨著旅游市場需求擴大,動物園再次迎來投資建設高潮。天眼查數據顯示,截至 2021 年,國內有200多家野生動物園相關企業,僅2019 年就新增40家。
長隆集團是借勢而起的典型案例。通過長隆野生動物世界、長隆國際大馬戲、長隆飛鳥樂園、海洋世界、水上樂園和多家動物主題酒店,長隆打造了動物主題游帝國,據其集團官網數據,2019年接待游客接近4000萬人次,門票與住宿、餐飲,為其賺足經濟效益。
然而長隆集團這樣的頭部玩家只是少數。中國動物園協會的調查顯示,我國90% 以上的野生動物園都處于虧損狀態。
為求收益,除門票收入外,動物園一般會增加其他娛樂設施或售賣周邊產品,更有甚者鼓勵游客購買食物投喂動物、開展動物表演……
世界動物保護協會科學顧問孫全輝對《瞭望東方周刊》表示,鼓勵游客以活物投食猛獸,行為本質上是“殘忍的表演”,并不是商家宣傳的“一種野化訓練”。
2013年頒布的《全國動物園發展綱要》提出杜絕各類動物表演??墒?,動物表演仍在以“動物行為展示”為外衣繼續,長隆國際大馬戲因有動物表演而受爭議,有的動物園為求收益,還會將動物租賃或賣給馬戲團。
中國綠發會瀕危物種專項基金拯救表演動物項目組曾對全國596個動物園進行調查,41.6%調查對象有動物表演,在食藥、皮毛、標本、實驗動物上,動物園之間也有相互聯系或交易。
動物園從誕生到現在只有兩百多年歷史,最早的動物園是為“獵奇”而建。如今,動物園的科學定位是野生動物移地保護基地、科學研究基地、科普宣傳教育基地、城市休閑場所,而國內動物園的普遍現狀,仍“停留在兩百年前”。
動物園設計師張恩權對《瞭望東方周刊》說:“動物園應該傳遞的觀念是,對動物和自然的態度會影響對人的態度,但在這方面許多動物園做得很有限?!?p>
2016年4月30日, 重慶永川樂和樂都主題公園舉行的動物表演
孫全輝表示,觀念落后導致我國動物園在發展中的種種問題,好的動物園會把動物福利放在首位。例如,北京動物園會勸告游客不要對動物進行投喂,同時對動物籠舍進行“豐容”。
科普作家花蝕在《逛動物園是件正經事》中將南京紅山動物園評價為華東乃至全國最好的公立動物園之一。該園致力于動物保護繁育、優化籠舍設計、開展公益宣教。然而,其日子過得卻有些清苦。過去十年雖然園區客流量從每年87萬上升到560萬,但只有四分之一的人買票,老人、兒童、殘疾人、軍人等政策規定的特殊人群皆免票,40元的門票價格維持了11年,而管理成本卻在不斷增長。
2020年,一篇名為《孤獨矗立的動物園》的報道將為了動物福利不惜虧損的紅山動物園推上熱搜。疫情期間,紅山動物園沒有游客,園區日常維護和動物福利要持續,園長到各部門和一些文旅企業求資金,卻很難獲得理解。
目前,國內致力科研和公益宣教的動物園所剩無幾,更多的則在資本入局下為經濟效益而奔忙。如何平衡公益與效益?國外的經驗是采取社會募捐和有償研學合作,如墨爾本動物園每年都會面向中小學生開展教育活動,學校有償參觀動物園。
張勁碩認為,動物園是一個涉及野生動物保護的特殊行業,不能完全由市場驅動、放任發展。
目前,我國在動物園監管方面歸口較為復雜,城市動物園歸住建部門管,野生動物園歸林業部門管,動物園經營又歸文旅部門管,而動物管理又因陸生、水生分別歸口不同的部門。
這既造成程序審批的繁瑣性,也造成安全事故后多部門“踢皮球”的可能。因此有諸多專家建議,動物園行業有必要由統一部門管理。
中國動物園協會曾于2017年開展行業調研,指出行業主要問題:對動物資源缺乏統一的可持續發展規劃、缺乏行業標準、各單位管理制度不健全、缺乏政府政策支持。
在建設生態文明的背景下,轉變觀念還任重道遠。中國動物園協會副會長謝鐘對《瞭望東方周刊》表示:“應將動物園事業擺在國家戰略下考慮,將動物園的發展與生態文明建設相結合,讓動物園發揮其應有的作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