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東省煙臺市牟平區觀水鎮一光伏電項目施工現場安裝調試光伏組件
碳中和是個跨界的問題。從經濟分析、金融分析的角度,如何看待碳中和未來的發展路徑和經濟影響?
首先需要反思:為什么市場機制自身無法糾正過多的碳排放?
這涉及一個經濟學術語“外部性”。外部性,指一個經濟活動的收益是個體享有,比如說鋼鐵廠、化工廠的生產帶來二氧化碳的排放,它的盈利是自己享受的,但是它的碳排放對未來氣候的可能影響,卻是整個社會來承擔。這樣的外部性使得個體沒有自我的動力來約束自己,所以碳排放在市場經濟的自發環境下得不到控制。
換句話說,一個化工廠排放的污染物,社會承擔成本,收益是自己的,所以它沒有動力來約束自己。
如何糾正外部性?
通常需要政府的公共政策來糾正,一個重要方式是增加這個活動的成本,比如說二氧化碳排放的成本,這就是現在我們講的碳價格,就是要給二氧化碳的排放制定一個價格,相關的經濟活動要按照這個價格付出成本,從而把這個外部性內部化、進而約束排放行為。
如何確定這個碳的價格,依據是什么?
傳統的氣候經濟學是從二氧化碳排放對經濟、社會的損害這個角度制定碳價格的,你給社會帶來了多少損害,就應該付出多少成本。但是這個損害不好確定,為什么呢?二氧化碳排放的外部性和剛才講的金融危機、空氣污染是不一樣的,它的外部性是一個超時空的外部性,從空間維度來講,它是一個全球性、全局性的,中國的二氧化碳排放影響的不僅僅是中國,而是全球;美國的二氧化碳排放影響的不僅是美國,也是全球。由此,碳減排、碳中和等氣候治理問題必須要國際協作,所以說如果中美真的重視氣候問題,是不可能脫鉤的,沒有這兩個經濟體的合作協同,我們不可能有效地應對氣候變化問題。但是國際協作又非常困難,這就是治理氣候面臨的難題。
排放二氧化碳的外部性還有另外一個特征,就是它的時間跨度特別長,一般的空氣污染,比方說化工廠今天排放,那么今天的空氣就污染了,明天停了,污染就沒了,馬上見到效果,而二氧化碳的溫室效應具有累積性,對氣候的影響、對經濟的沖擊是幾十年、幾百年才能看到效果。所以,我們今天講糾正外部性、多大程度上提升二氧化碳排放的價格,實際上是說我們在多大程度上關心子孫后代的利益。
怎么平衡當代和后代人的利益,這個很不容易。雖然我們每個人都關心自己的子孫后代,但人類作為一個集體在多大程度上關心后代的利益,很多時候是有疑問的。所以空間的維度、時間的維度使得政策達成共識、有協同效應,非常困難。這就是我們過去幾十年應對氣候問題面臨的難題。
在這種情況下,經濟學研究碳的價格也有好長時間了,也有不同的估算。
舉兩個例子:一個是耶魯大學教授、2018年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諾德豪斯(Nordhaus),他獲獎的原因是對氣候經濟學研究的貢獻,他估算一噸二氧化碳排放的社會成本是37美元;另外一個是倫敦政治經濟學院的斯特恩(Stern)教授,他做過世界銀行的經濟學家,2006年受英國財政部的委托做過一篇應對氣候的評估報告,成為氣候經濟學研究的經典之作,按照他傾向的貼現率,碳的價格大約是266美元/噸。兩個教授的估算結論,一個是37美元,一個是266美元,為什么差別這么大?
綠色能源是制造業,而中國是制造業大國,這可能會改變我們的能源安全、經濟安全形勢,也可能會改變世界經濟格局。
再看兩屆美國政府,奧巴馬政府時代估算碳的排放成本是42美元/噸,特朗普時代的估算是7美元/噸,所以特朗普上臺以后會退出巴黎協定,這一點都不奇怪,因為他認為二氧化碳的排放對美國社會的傷害沒那么大。
為什么有這么大差距?
有兩個原因:一個對幾十年以后地球的氣溫到底上升多少,上升以后對經濟的沖擊到底多大,這些有爭議;第二個原因是利率選擇的差異,涉及如何看今天的二氧化碳排放導致的傷害。假如在50年以后一噸排放的傷害是100元人民幣,今天限制鋼廠付出的代價也是100元人民幣,這兩個100元人民幣可以直接比較嗎?不可以,因為50年以后的100元人民幣肯定不值當前的100元人民幣,需要用利率來折現。利率越高,50年以后的100元人民幣的現值就越低,利率越低,折算成現在的價格就越高。利率的選擇反映了什么?其實就是反映了前面講的我們在多大程度上關心后代人的利益、多大程度上關心當代人的利益。利率高低一個最顯著的特征是發達國家、高收入國家利率低,低收入國家、發展中國家利率高,為什么?因為有錢人、生活水平已經比較高的人,有耐心等待未來,他把錢借給別人要求的回報就沒有那么高。有些發展中國家吃不飽肚子,你讓這些國家的人不吃飯把錢借給你,當然他們要的利率就會比較高,利率高就意味著碳的價格應該低,利率低意味著碳的價格應該高。
這就產生了一個問題,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碳的價格應該一樣嗎?理論上講,發展中國家碳的價格應該低一些。問題是:低多少呢?國際上又該怎么協同呢?這都是困難所在。

彭文生
現在發生了一些變化,過去這兩年應對氣候問題有一個根本性、框架性的改變,就是不再爭議一噸二氧化碳排放的長遠社會傷害是多少,現在的目標已經確定了,中國是2060實現碳中和,歐美是2050實現碳中和,所以現在的分析框架和過去不一樣了。過去是成本-收益分析,現在是成本-有效性分析,即,在給定目標的情況下,怎么以最低的社會成本有效地實現目標。
現在的分析框架不應再是碳的社會成本、碳的價格,而是綠色溢價。
綠色溢價的概念今年比較火,比爾·蓋茨最近出了一本書《怎樣避免氣候災難》,影響很大。在這本書里,他提出了綠色溢價的概念;這個概念很簡單,不是爭議碳的危害有多大,而是說我們怎樣促進人類社會的經濟活動,從煤炭、石油、天然氣等化石能源轉換為清潔能源、可再生資源。
目前清潔能源的成本高于化石能源,所以經濟主體沒有動力從化石能源轉化為清潔能源。因此,要推動碳中和,我們要做的就是降低綠色溢價。
怎么降低綠色溢價,甚至讓清潔能源的成本低于化石能源,有三個路徑:一個是技術進步降低太陽能、風能、水電等清潔能源的成本;第二個是增加化石能源的成本,這需要碳稅、碳交易市場形成碳的價格,這里的碳價格概念和前面講的碳的社會成本概念是不一樣的,這個是操作層面怎樣讓化石能源的成本高于清潔能源;第三個路徑是社會治理,很多時候是生活習慣、文化理念、社會價值觀決定了我們的消費行為,影響我們經濟活動,所以碳中和也可以從社會治理的角度入手,從我們平時的個人生活習慣,到節電、飲食,到城市的規劃、技術設施的設計,再到綠色標準的制定等。以上三個方面不是相互排斥的,而是相輔相成的。

2020年5月16日,北京五棵松體育中心地下停車場的電動汽車充電站(鞠煥宗/ 攝)
接下來從三個方面分析一下未來的碳中和潛力。
首先講技術進步??稍偕鍧嵞茉礉摿τ卸啻螅窟@里面有一個比較,中國的石油儲量86億吉焦(熱量單位),風能儲量2919億吉焦,太陽能是796800億吉焦。僅看這個數字大家可能沒有多少感覺,舉一個例子,我們整個地球的人類社會一年所用的能量,包括照明、汽車、空調、取暖等所有的能量使用加總在一起,相當于太陽照射地球多長時間?2分鐘。所以太陽能的潛力是巨大的,關鍵是我們有沒有這個技術手段能夠低成本地使用太陽能。
綠色溢價還可以用于刻畫行業層面的碳中和技術成熟度,同排放占比結合起來,有助于我們更好地思考行業層面的碳中和問題。
怎么來看清潔能源的技術潛力呢?這里面有一個重要的區分,就是化石能源和清潔能源的差別:化石能源是自然稟賦,有就有、沒有就沒有,中國有煤炭缺石油,這是自然稟賦;清潔能源是制造業,光伏設備是制造的,風電設備是制造的。
制造業有什么特征?規模效應,即制造業的規模越大、單位成本越低。這個在中國的例子特別明顯,隨著光伏的裝機容量、風電的裝機容量等增加,我們的風電造價、光伏造價大幅下降。十多年前還有很多人在爭議、甚至批評我們是否應該給光伏提供補貼。現在沒有了,因為現在光伏的價格已經低到本身有經濟的可行性了,這也是中國很大的一個優勢,因為我們是世界上最大的制造業經濟體。所以我們可以想象一下,十年、二十年以后,中國可能變成世界能源“出口”國,只不過我們出口的不是石油、煤炭,而是利用太陽能、風能的機器設備,潛力巨大。技術進步的重要性可以用我們估算的綠色溢價進行量化展示,中國的綠色溢價從2015年到現在快速下降,主要是光伏、電動汽車等技術進步帶來的影響。
綠色溢價還可以用于刻畫行業層面的碳中和技術成熟度,同排放占比結合起來,有助于我們更好地思考行業層面的碳中和問題。
通常而言,排放的占比越高,其對實現碳中和的重要性越大,所以我們看未來十年碳減排的重大潛力在于電力行業,因為它的排放占比最高,與此同時,它的綠色溢價相對較低,所以實現碳中和,最主要的路徑是清潔電氣化。首先是電氣化,盡量把所有的經濟活動電氣化;其次是發電從化石能源轉向清潔能源。當然有些行業沒有辦法完全電氣化,比如說水泥、航空燃油就要靠碳匯(編者注:碳匯是指通過植樹造林、植被恢復等措施,吸收大氣中的二氧化碳,從而減少溫室氣體在大氣中濃度的過程、活動或機制)、碳捕捉(編者注:碳捕捉指捕捉釋放到大氣中的二氧化碳,壓縮之后,壓回到枯竭的油田和天然氣領域或者其他安全的地下場所)等其他手段實現碳中和。
還有一個現在大家討論的很熱的問題是,我們怎么確定碳的價格?有兩種基本的方式,一個是碳稅,另一個是碳交易市場,全國統一碳市場可能很快于6、7月份就要推出了。這兩個手段各有優勢,總體來講,這兩個不可偏廢,碳市場更有利于控制碳排放,碳稅的價格預期更穩定、更能促進企業創新。
最后是關于社會治理,從綠色生活到綠色城市,再到數字經濟的引入。其實,實現碳中和是一個綜合治理,如果實現碳中和只靠征稅,或者碳交易市場形成碳的價格,那會給經濟帶來很大的滯脹沖擊。最近鋼材等原材料價格的快速上升,可能已經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這種經濟沖擊。雖然碳中和意味著經濟不得不面臨成本上升的壓力,但這并非需要把所有的轉型壓力集中在短期消化,還是應該更多地考慮中長期的長效機制,主要就是前面講的三個方面,即碳的價格、技術進步與社會治理。綜合的社會治理,需要政府的政策投入,需要相關監管標準的制定,需要每個城市的規劃設計以及我們改變理念。
總體來講,我對未來的發展是謹慎樂觀的,人類社會總是能找到足夠的技術進步,來改變我們的生活方式,來應對各種各樣的挑戰和困難。在這個過程中間,中國面臨的可能是一個重大的、以前沒有的發展機遇,也就是:綠色能源是制造業,而中國是制造業大國,這可能會改變我們的能源安全、經濟安全形勢,也可能會改變世界經濟格局,從長遠來講是一個新的重大發展因素。
( 本文系他在“中國幸福城市治理論壇暨‘2021中國最具幸福感城市調查推選活動啟動儀式”上的主題演講。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