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彥君
摘要:媒體采取不當方式對暴力侵害案件中的受害人進行采訪或報道而導致“二次傷害”,是我國新聞傳媒界屢見不鮮的現象之一。本文以“湖南鳳凰少女被囚禁性侵案”為例,從“二次傷害”的角度審視新聞媒體在采訪報道活動中出現的采訪不當、報道主題混淆、隱私披露等過失,揭示其所呈現的新聞倫理困境,并從媒體“自省”的角度提出相關規避措施。
關鍵詞:不當報道;“二次傷害”;新聞倫理困境;媒體自省
中圖分類號:G21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2-8122(2021)05-0139-03
一、 引言
馬克思曾這樣批評一家報紙:“《奧格斯堡報》從來也沒有經受過那種,一個人的主觀愿望反對他自己的理智、客觀見解的時候所產生的良心的痛苦,因為它既沒有自己的理智,又沒有自己的見解,也沒有自己的良心”。新聞傳播業應該是一種召喚社會良心的行業,傳媒的良心、記者的良心和編輯的良心對于這一行業而言是不可丟失的[1]。
近年來,媒體以不當的采訪報道方式對當事人造成“二次傷害”的事件時有發生,并屢見不鮮。從“外灘踩踏事件”到“姚貝娜遺體被拍事件”再到“北京八達嶺動物園老虎吃人事件”,新聞倫理問題一再被推到風口浪尖,成為熱議話題。新聞倫理問題是關于媒體可為與不可為的問題,一家媒體對于新聞倫理的堅守與否,關乎著媒體的公信力與影響力,對于媒體的長遠發展至關重要。
本文以“湖南少女囚禁案”為切入點,對媒體在事件采訪與報道的過程中對當事人造成的“二次傷害”進行分析闡述,即媒體有哪些不當方式對受害者及其親屬造成了“二次傷害”,從而審視其折射出的當下新聞倫理困境,期望得到新聞媒體的重視,提升其報道暴力侵害案件的專業素養及人文主義關懷。
二、何為“二次傷害”
“二次傷害”一詞最早被用于美國臨床心理學研究,指的是一些病人在經歷了外科手術的痛苦之后,心理上也會產生一些陰影[2]。在我國,將“二次傷害”作為一個本土概念進行研究起始于2005年前后。隨著信息傳播的日漸便捷化,新聞記者不當的采訪方式以及頻發的突發性社會案件或災難性事件等因素促發了業界對新聞“二次傷害”現象的關注。目前,學界對于“二次傷害”尚未形成統一的定義,但作為新聞倫理學的一個概念,我們可以參考醫學與法律中的界定,從新聞倫理道德的視角出發,把媒體的“二次傷害”定義為:突發事件中當事人及其相關人員在受到事件一次傷害后,由于新聞媒體及工作人員在對新聞事件的不當采訪報道,對當事人及其親屬帶來身體與精神的二次傷害。
三、“湖南少女囚禁案”與“二次傷害”
(一)案件回顧
2019年3月25日,湖南鳳凰縣檢察院通報了一起案件:該縣50歲男子龍某將一16歲少女囚禁在自家地洞24天并多次對其進行性侵。截至通報當日,警方已將該少女解救,龍某已被檢察院批捕。各大媒體紛紛對此次案件進行報道,引發公眾熱議。在案件中,媒體采訪和報道的焦點本應是作為嫌犯的龍某,但是,部分媒體卻表現出了對受害人及其親屬的過度關注,激起了公眾對于“媒體良知”的指責和業內關于“二次傷害”的反思。
(二)本案中的“二次傷害”
《未成年人保護法》 第 39 條規定:“任何組織或者個人不得披露未成年人的個人隱私”。一般來說,在涉及未成年人的案件報道中,媒體大多會采取匿名報道、取消刊登照片或對照片進行馬賽克處理等方式避免直接暴露未成年人的真實身份。但是,隨著案情的進展和案件的深入報道,媒體往往以間接的方式不自覺地暴露出未成年人的真實信息和個人隱私,對當事人及其家人造成“二次傷害”。
1.采訪不當,反映出記者人性關懷的缺失
作為社會“公器”的新聞媒體機構在信息的收集、傳遞上都具有絕對優勢,但媒體需要認清的是,社會與公眾所賦予的強大信息功能絕非是任其濫用的。在本案案發僅兩日后,某報紙便發布了一則相關采訪視頻。視頻中,記者來到了受害女孩所接受治療的醫院并對女孩的親人和相關醫護人員進行了采訪。醫護人員直言“她來的時候就是一個普通的病人,你們不來我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見,醫院和家屬對于受害人的隱私保護是到位的。至于記者以何種方式費盡心思找到女孩所在的醫院,不得而知。值得慶幸的是,受害女孩當時已轉入上級醫院進行檢查。
毫無疑問,有關媒體在此次事件中的采訪方式是極為不妥的。不可否認,媒體有責任也有義務向社會公眾傳遞真相,但“真相”應當是社會共同關注的內容,而不應是媒體出于獵奇和窺私的一己之求。但距案發僅僅兩天,記者便貿然來到女孩就診所在醫院試圖制造一些大新聞,于情于理都是不妥的;而直接對受害女孩的親人進行采訪,這更是一種人文關懷的缺失,使得已經遭受過傷害的人被媒體“二次傷害”。也因此,該視頻一經發布便遭到廣大網友的抨擊——“求求你們不要再去打擾女孩了,她現在需要的是安心靜養。”“為什么要去采訪女孩呢,媒體應當關注的重心難道不應該是犯罪嫌疑人嗎?”而涉事媒體和記者并未認識到自己的過錯,這是極其可悲的。
2.報道主題混淆,暴露出記者專業主義的短板
在某新聞官方微博3月27日發表的一篇博文中,有這樣一些內容“龍某今年55歲,據村民介紹,這些年女的都嫁到了外地,全村有100多個光棍”。該博文用了將近三分之一的篇幅來突出“55歲的龍某尚未結婚,當地光棍數量眾多”這樣一個事實,被指有“模糊兇手犯罪事實”之嫌。同時,該微博還附有一則“探訪湖南鳳凰性奴事件涉事村”的視頻,視頻除了展示犯罪現場之外,還重在突出當地的貧困問題。此微博一經發出,不少微博媒體紛紛轉發。同樣,在某報3月30日發布的一篇閱讀量為100萬+的報道中,用大量篇幅介紹了作為事發當地鳳凰縣突出的貧困問題和光棍問題:“由于貧窮、交通不便,不少鳳凰縣女性外嫁,外地女性也不愿嫁到這里,稼賢村有不少光棍,年紀最大的七八十歲了”。文章中更是指出“當地比較貧困,但結婚彩禮得十五六萬”。
傳媒的基本職能在于監視社會環境、推動社會發展、維持社會動態平衡[3]。媒體和記者接觸到此次案件并加以報道,屬于輿論監督范疇,重點主題應是揭露嫌犯的罪行。然而,部分媒體報道傾向失衡,報道的重點不是揭露強奸嫌犯,而是凸顯當地貧困、彩禮金額高、光棍數量多等社會問題,從而使得事件變成了這樣的邏輯:因為當地的貧困和彩禮金額過高才使得嫌犯走向極端,監禁并侵害未成年少女。這種顛倒基本事實的敘事邏輯是錯誤且不妥的。媒體有意識或無意識地忽略了其本應履行的職能,把報道重點集中在對當地的貧窮和“娶妻難”上,這無疑轉移了案件的焦點,把對于犯罪事實的報道轉移到了社會問題上,這對于受害人及其家屬無疑是巨大的傷害。
3.個人隱私披露,越真實越侵權
在報道“湖南少女被囚案”的過程中,部分媒體還存在第三個錯誤,即披露受害者的個人隱私。新聞具有五要素(何時、何地、何人、何事、何因),在涉及當事人隱私時,媒體應當靈活變通選取最關鍵的要素進行報道,而不是一味地透露受害者的相關信息。以某新聞3月26日的報道《16歲少女遭囚禁性侵24天,50歲單身嫌犯被批捕》一文為例,透露了“鳳凰縣山江鎮新農村、龍某某、16歲、消失24天”等與受害人相關的真實信息。然而,鳳凰只是一個縣城,規模小,人口數量不大,媒體所披露的地址信息已經具體到了哪一個村,用以上四個要素取交集,很容易就能得知受害女孩的真實身份。
傳媒在涉及“性”的問題上造成“二次傷害”,不同于侵犯名譽權給當事人帶來的損害,侵犯名譽權帶來的損害可以通過更正和道歉等方式消除影響,而隱私的泄露造成的后果具有不可復原性,被侵害人的形象不可能恢復到以前的狀態。因而報道這類案件,媒體尤其要有同情心和人文關懷,盡量舍棄可能會傷害報道對象人格尊嚴和名譽的無關緊要的細節。這一案件直接涉及“性”的問題,在法律層面上,“性”不言而喻屬于個人隱私問題。而相關媒體披露受害女孩的姓名、身份、地址,以及其它足以使人辨認的描述(16歲、消失24天),實質上都是一種侵權行為。對于該階段的受害女孩而言,她最需要的是一個不被打擾的環境以及更少的網絡個人信息。在本案中女孩不幸成為性犯罪和性暴力的受害人,其身體和人格尊嚴本已遭受摧殘,再向全社會公開其個人信息,毫無疑問對其構成了“二次傷害”。
四、規避“二次傷害”,媒體應自省
如何在報道暴力侵害案件時盡可能對當事人造成最小程度的傷害?在國內,我國新聞職業規范研究所完成的《中國新聞職業規范藍本》明確規定了關于報道的職業規范。該藍本將“減少傷害的原則”納入了“傳媒社會責任”的四大原則中。實際上,報道暴力侵害案件從而對當事人造成二次傷害,不僅是某個記者或媒體的問題,而是整個行業中的“一股妖風”——時有發生,從未根絕。
說到底,要杜絕這種不良風氣,更需要的是媒體內部的自我教育與矯正。具體來說,媒體從業者在案件的采訪與報道中都要注重對“度”的把握。一方面,要把握好采訪的度,即在采訪前和采訪中都要征得采訪對象的同意,避免多次重復的采訪;另一方面,媒體從業者還需要重視報道的“度”。在案件的報道過程中,記者要靈活采用新聞技巧,在最大程度上去避免或減少案件追蹤報道過程中產生的“二次傷害”;最后,新聞媒體還需要把握好輿論引導的“度”。第一,要敏感地抓住案件的重點,突出應有的主題;第二,在當下人人都有麥克風的自媒體時代,媒體還應致力于建造和諧的輿論環境。媒介要堅持正確的輿論引導,牢牢把握輿論的大方向,把正確的思想和言論傳達給公眾,同時培養公眾深度思考的能力,警醒大眾,有效地預防類似案件的再次發生。
新聞的良知是所有新聞人共筑的良知,呈現出的是整個新聞業的健康面貌。當且僅當每一位媒體從業者堅守新聞的良知并學會自我教育與矯正時,這個行業的明天才是值得期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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