條條框框國

黃文軍

在遙遠的只有在夢里搭乘蒲公英之傘才能抵達的地方，有一個神秘的條條框框國。條條框框國的統治者是條條框框王，他制定了很多又荒唐又無聊的條條框框。

起床時，必須先打哈欠，再伸懶腰。刷牙時，必須先刷上邊的牙，再刷下邊的牙。洗臉時，必須先洗左邊的臉，再洗右邊的臉。吃雞蛋時，必須敲小頭;吃鴨蛋時，必須敲大頭。吃葡萄時，不能吐皮;吃提子時，必須吐皮?？鞓窌r，必須先眉開，再眼笑;難過時，必須先愁眉，再苦臉;心碎時，必須先痛哭，再流涕;生氣時，必須先齜牙，再咧嘴;驚訝時，必須先目瞪，再口呆。過馬路前，必須先左顧，再右盼。走路時，必須先邁左腳，再邁右腳。與人打招呼時，必須先翻白眼，再扮鬼臉。面向南方說話時，必須說南腔;面向北方說話時，必須說北調。睡覺時，必須先數綿羊，再數水餃……

誰若膽敢違反，嘿嘿，哪怕只違反一項，也得坐牢。

我叫阿星，是個不知疲倦的旅行者。我看過《萬國漫游指南》，知道這個國家所有的條條框框，但我不想遵守。從蒲公英之傘上跳下來后，我故意先右盼，再左顧;然后先邁右腳，再邁左腳;還和每個遇見的人點頭微笑，揮手致意。

“快，快把這個不守條條框框的陌生人抓起來?！币幻麑④姲l現了我，先大呼，再小叫。

“對，我們一起把他抓進大牢?！?/p>

“把他抓進大牢，我們就能得到獎勵。”

“獎勵可以不守條條框框一次?！?/p>

人們紛紛先點頭，再稱“是”，然后先摩拳，再擦掌，個個躍躍欲試。

我呢，不慌不忙地走進了西邊的小店，點了杯茶和一些點心，吃吃喝喝起來。因為條條框框國有規定：逃跑的人必須先東躲，再西藏;追捕的人也必須先東奔，再西撞。我打定了主意，不守條條框框，他們可不敢不守啊，所以他們只能在東邊的廁所里朝我干瞪眼。

吃飽喝足后，我蹦蹦跳跳著進了西邊的公園，又是劃小船，又是坐摩天輪，又是開碰碰車，又是乘“激流勇進”，玩得不亦樂乎。他們呢，依然擠在臭烘烘的廁所里，左手趕蚊子，右手驅蒼蠅。嘻嘻，只要我繼續不守條條框框，先西逃，再東竄，他們就拿我沒辦法。

終于，將軍忍不住了，他先吹胡子，再瞪眼，對著廁所里的人怒吼道：“你們這群廢物，愣在這里干什么？還不快過馬路去追！”

“可是，那樣的話，我們不就不守條條框框了？”人們先抓耳，再撓腮，一臉迷茫。

“還真是呢。”將軍先抓耳，再撓腮，也十分發愁。過了半天，他突然先一拍腦袋，再恍然大悟：“笨蛋，你們可以先不追捕，而是去馬路對面玩，等到了對面，再進行抓捕??！”

“對，對，對，將軍英明！”人們先點頭，再哈腰，連連贊同。

他們抓到我了嗎？當然沒有，他們那么守條條框框，先左顧，再右盼，先瞻前，再顧后，浪費了不少時間。最好玩的是，走人行道時，他們必須同手同腳順拐走，走得很慢，還常常摔倒一大片，逗得我哈哈大笑，才不管是該先前仰，還是先后合呢。等他們排著蜈蚣似的隊列走進公園時，我早就玩遍了所有的游樂項目，揚長而去了。

“他往南邊去了，追，給我接著追！”將軍先聲嘶力竭地大喊，再氣急敗壞地大叫。

“是，是，是，聽將軍的！”人們先卑躬，再屈膝。

好在這個國家沒有“南轅北轍”的條條框框，要不然，他們直到時間盡頭，都追不到我。

漸漸地，追捕我的人越來越多了。這個不難理解，誰都想獲得獎勵呀！他們先振臂，再高呼：“走過路過，逮住不守條條框框的人的機會千萬別錯過！對，就是前面那家伙！”

他們這回抓住我了嗎？還是沒有。到了南邊，我掃了個碼，騎上一輛自行車，又往北邊去了。那些人呢，為了遵守“南航北車”的條條框框，唯有坐船來追我。可是，那么多的人，那么小的船，哪里坐得下呀？于是，船不出意外地翻了，他們在水里撲騰起來。

“喂！你不對，你的游泳順序錯了，應該是先仰泳，然后蛙泳，接著蝶泳，最后狗刨?！?/p>

“哼！你才不對，你跟我說話的順序錯了，應該先東拉，再西扯，最后才說正事?！?/p>

“你不守條條框框，該被抓進大牢！”

“你也不守條條框框，同樣該被抓進大牢！”

才游了沒多遠，他們就在水里吵起了架，然后是打架，越打越激烈。

“你們都錯啦，應該是先出左勾拳，再出右直拳！”岸上的人看熱鬧不嫌事多。

“你們才錯啦，說人不對時，應該先鼓勵，再批評！”水里的人很不服氣。

“你們不守條條框框，應當被抓進大牢！”

“你們才不守條條框框，應當被抓進大牢！”

居民樓里的人見狀，也興奮地加入了戰團。

“鄰居們，瞧啊看啊，水里和岸上有好多人不守條條框框，我們能得到很多獎勵呢！”

“喂，你們喊話的時候，應該先通知左鄰，再知會右舍呀，你們也犯了條條框框啦！”

“把你們這群吵架打架的，統統抓進大牢！”

“把你們這些喊錯了話的，統統抓進大牢！”

再然后，其他游客也加入了戰團。

“嘿，伙伴們，大喜事啊，這里有好多人不守條條框框喲，我們應該跑去告訴國王。”

“喂，異星人，你們別急著幸災樂禍。你們落井下石時，也忘了應該先奔走，再相告啦！”

…………

人們吵吵嚷嚷著，往條條框框國王的宮殿走去，他們希望國王會給他們一個公正的裁決。趕到宮殿時，條條框框國王正左手抱起一只金漸層貓，右手擁著一只吉娃娃，在御花園里玩。

“哇，原來國王也沒有守條條框框，和寵物一起玩時，沒有按規定，先左擁，再右抱。”

“還有，國王喝茶時，居然只吹了三口氣，按照規定，不是應該吹九口氣嗎？”

“呀，國王生氣了，不過，他又不守條條框框了，他居然先切齒，再咬牙了?！?/p>

…………

故事的結局，不用我說了吧？條條框框國王廢除了所有又荒唐又無聊的條條框框，因為連他自己都受不了這些了。再說回阿星我吧。他們對我倒是先前倨，再后恭，不僅授予了我榮譽國民的稱號，還給了我監督條條框框國王有沒有重蹈覆轍的權利。只可惜，我后來雖然常常做夢，卻再也沒能搭乘到蒲公英之傘，當然也就沒法舊地重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