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祥彬


關鍵詞:融畫入影;但杜宇;文化景觀;電影民族化
2011年挪威國家圖書館在整理諾爾蘭郡拉納市摩城電影舊藏時發現數本名為“EDDERKOPPENE”并附有中文字幕的電影拷貝,經與中國電影資料館研究,確認為中國佚失已久的電影《西游記盤絲洞》。中國早期無聲電影幸運地重現在當代電影觀眾面前,并再次將畫家但杜宇與早期中國電影“繪畫”聯姻的帷幕拉開。
一、由畫入影:但杜宇與早期中國電影
但杜宇系20世紀20年代名噪滬上的仕女畫畫家,1897年出生于貴州廣順的官宦人世家。自幼深得父親但培良鐘愛,在其支持下學習中國傳統繪畫,“對鄉賢金鼎老先生的工筆畫最為傾倒,閑暇專心臨摹,幾至可以亂真”[1],深厚家學奠定了但杜宇的繪畫基礎。但杜宇13歲時喪父,家道中落,后流落多地。1915年,18歲的但杜宇扶老攜幼至上海謀生,幾經波折,終以繪制仕女圖、“月份牌”聲名大振,獲資頗豐。20年代初期,但杜宇“深感繪畫藝術在宣傳教育民眾方面,其作用難以與電影藝術匹敵,遂決心攻克電影藝術的堡壘,打破洋人對電影藝術的壟斷”[1]。1920年,但杜宇與人集資大洋1000元從法國人貝克納處購得“愛腦門”牌電影機,自學電影拍攝技術,由繪畫開始轉向電影創作。但杜宇的電影實踐被認為:“電影常有追求意象性和形象性的唯美傾向。其得力于美術的根底,視為重要的原因。”[2]畫家的職業身份與美術修養在但杜宇的電影創作中留下了深刻的文化印記。這些不僅在電影畫面構圖、光線、影調的技術呈現上與繪畫技巧實現了內在的美學統一,而且也深度形構了但杜宇對電影藝術審美、電影敘事以及女性身體的電影化表達。但杜宇的電影創作實踐豐富了早期中國電影的敘事類型,提升了技術水準,并以獨特的制片態度從藝術、文化、產業多個維度從事電影活動,匯入早期中國電影人的多面探索,共同加速了電影這一現代科學技術媒介的民族化進程。
20世紀初期,國門洞開,西學漸進,民族衰落,復雜的政治、經濟與文化環境刺激著各行各業的有識群體加入早期中國電影的探索實踐中,為20世紀30年代第一個中國電影高峰打下了堅實基礎,也為中國電影走向成熟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早期中國電影人借由自身專長助力電影發展,形成了“由商入影”“由戲入影”“由文入影”“由評入影”“由演入影”“由學入影”等不同文化路徑 ,美術家們也積極投入電影創作,涌現出“以畫入影”的但杜宇、萬氏兄弟、史東山等。以但杜宇為代表的美術家將美術創作積累的造型手段、審美意識、現代精神氣質帶入電影創作,開拓了電影敘事類型,也成就了中國電影先鋒性的藝術探索。1921年但杜宇創作電影長片《海誓》,從故事情節上進行了革新,在電影藝術表達方面將繪畫的經驗大量運用于角色造型設計、場景設計、畫面構圖,賦予了電影“繪畫性”美學。但杜宇“由畫入影”的實踐探索不僅獲得了豐厚的商業回報,刺激大量民族資本進入電影創作,也通過電影媒介講述完整成熟的中國故事,培養了本土電影觀眾,標志著中國電影真正擺脫嘗試探索進入民族化實踐的新階段。
二、融畫入影:電影民族化的藝術探索
1925年《上海畫報》發表倚虹的文章《評〈重返故鄉〉影片》,提出但杜宇電影“融畫入影”的美學評判,并認為但杜宇的電影以獨特的美學追求首開“哲學意味的新紀元”。美術審美精神的早期浸染和職業身份使但杜宇將電影認定為“會動的美術”,是其美術事業的延續。但杜宇“融畫入影”對電影唯美主義的美學追求、對電影性表達的探索,成為早期中國電影民族化藝術探索的重要內容,加速了電影敘事的成熟,促進了電影產業的發展。
(一)傳統性到現代性:唯美主義藝術追求
早期電影創作深受文明戲與20世紀初思想啟蒙運動的影響,電影成為表達思想觀念、啟發民智的媒介工具受到知識分子階層的關注。電影作為介入社會、宣傳思想的現代科技媒介與文化景觀,參與、記錄、見證了中國社會的歷史變革。中國電影“載道”的價值預期傳承了傳統思想“重道輕器”的文化觀念,促成了早期電影“影戲觀”的形成。戲是本質、影是形式的電影觀念影響著中國電影的長期發展。但杜宇在早期中國電影探索實踐中另辟蹊徑,將西方現代審美融合中國繪畫的形式表達移置入電影創作,以唯美主義的審美要求探索電影化表達。唯美主義產生的時代背景是19世紀末歐洲藝術家的精神文化危機。科學技術的發展極大地提升了個體的精神地位,藝術作品與宗教的神性光輝開始衰減。歐洲藝術家對現實產生幻滅錯覺,懷疑、否定藝術作品的深度意義,“為藝術而藝術”的藝術主張陷入了非理性地追求形式、技巧與感官刺激的內循環。
“但杜宇在‘美的形式主義上的追求近似于西方的唯美主義,在對感官愉悅的追求上也近似于西方,而最大的不同是,西方的唯美主義認同感官愉悅,排斥道德或情感的傳達,但杜宇在追求‘美的意境和感官愉悅的同時,仍然著意于倫理內涵的揭示。”[3]18電影學者安燕認為國內研究對但杜宇唯美主義的傾向存在誤讀,唯美主義追求形式,排斥道德或情感的深度表達,但杜宇在這方面實質是對唯美主義的反叛。實際上,但杜宇的繪畫創作對西方唯美主義藝術思想的接受是選擇性的。一方面但杜宇所接受的唯美主義理念的路徑有別于汪熙昌、田漢、歐陽予倩等留學背景的直接經驗,造成了但杜宇所接受的唯美主義理念是次級傳播的信息內容,難免有誤讀與改寫。另一方面,唯美主義藝術思潮作用于20世紀初的美術創作,仕女畫、百美圖等現代美術消費品的出現深受市場需求的影響,但杜宇作為當時廣受歡迎的月份牌畫家難免受到市場的左右。這種美學理念接受的個體差異深度影響了但杜宇的電影創作實踐,也不難解釋但杜宇電影兼具對畫面形式美的追求與電影主題的現代性表達。
(二)繪畫性到電影性:電影技術探索
世界電影的敘事深受文學與戲劇的影響,在視覺形式上又與繪畫具有親緣性。在20世紀20年代歐洲先鋒電影實踐中,大量繪畫藝術家加入電影創作,并將美術創作中未來主義、達達主義對畫面形式、光影美感的追求推向極致,以致電影脫離敘事進入形式探索的極端,電影成為“活的畫面”。但杜宇的電影實踐深受唯美主義的影響,追求電影畫面形式所傳遞的審美體驗,以唯美的藝術呈現形構了上海影戲公司作品創作態度嚴謹、高品質的價值品牌。一改國片粗制濫造、拙劣模仿之風。繪畫創作的藝術經驗賦予但杜宇的電影畫面明亮、影調豐富、構圖合理的視覺表征,人物造型及道具刻畫細致入微,情節曲折感人,呈現出鮮明的反傳統性。“第觀其歷次之出品,每次必有一種特點之發明,而尤于光為巧妙,無論選景布景,舞臺美的表現,即一物之微之設置,亦務求引起觀念之美感,吾故曰藝術家之手,實有異于人之手也。”[4]但杜宇將電影的形式追求上升為美學追求,對“美”的追求中包含深刻的現代性哲理思考,先鋒性的電影觀念逐漸擺脫了電影的媒介工具論理念。
但杜宇的電影創作對繪畫性及唯美主義美學觀念秉承著實用主義的態度,注重電影的藝術價值,特別是電影畫面造型的表現力,實現了對早期中國電影電影性表達的突破。早期電影深受輕形式、重教化的影響,重點刻畫人物敘事,在畫面形式上著墨很少,很多場景呈平面化、簡潔化。但杜宇大膽吸收繪畫創作的經驗,在場景設計上用心建構,大到場景空間、建筑形態,小到物件造型、擺放位置都精心推敲,讓畫面具有豐富的透視感、氛圍感、節奏感、現場感;畫面元素構成、人物走位分布注重線條變化,講究均衡,彼此呼應,常見黃金分割的構圖形式,讓觀者在觀影過程中充分體會到影視美感。尤其是美術作品對空間和時間的處理經驗,為但杜宇電影觀念與創作實踐提供了直接經驗。早期中國電影的空間構型深受舞臺劇視覺經驗的影響,景別、角度的變化被置于觀眾的視角,場面調度也呈現舞臺化的空間局限。但杜宇吸收西方美術創作的空間觀念,電影畫面中各種空間關系的組合與演員的調度相輔相成,人物的運動既符合情節的推進亦呈現了電影空間的豐富性。殘片《西游記盤絲洞》在畫面的縱深空間中,利用布光、影調以及門窗的疊加實現空間透視,凸顯畫面空間的神秘和層次感。電影中涂滿油脂的小妖極富造型感,除了完成身份的區分,油脂的反光形成豐富的高光與陰影反差,在電影照明技術與膠片(硝酸纖維基片)成像并不成熟的早期電影實踐中,將在幽閉黑暗畫面暗角出現的配角人物從畫面中凸顯出來。高光與陰影的影調修飾層次盡顯,表現出非常成熟的電影性表達。另外,但杜宇的電影也融合了繪畫藝術的假定和象征手法。但杜宇運用膠片洗印產生的冷暖色調反差控制影片情緒氛圍,給形式賦予更高的情緒象征。但杜宇電影實踐將繪畫性的形式技巧轉化為電影性表達,不但賦予電影畫面以審美體驗,同時將審美意境植入畫面形式,以美的形式深化了電影表達的豐富性。
三、亦畫亦影:污名與正名的多重文化景觀
但杜宇“融畫入影”的藝術探索,不但豐富了早期中國電影的美學觀念,促進了電影技術的進步,也打開了國內及南洋地區的電影市場。鄭正秋盛贊但杜宇為“中國電影界之巨擘”“中國攝影師第一”。但是,伴隨著20世紀30年代抗日戰爭的開展與左翼電影人的崛起,電影創作的時代語境已經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但杜宇的電影與繪畫作品同流,成了“帶有濃厚唯美主義色彩”[5]89,“賣弄歌舞大腿”[5]246,“宣傳色情肉感及無聊愛情”[5]354,“迎合小市民趣味和所謂‘生意眼的影片”[5]365,但杜宇的唯美主義電影實踐被嚴重“誤讀”與“污名化”。近年來,隨著但杜宇繪畫藝術作品價值被重新發現,但杜宇繪畫藝術與電影創作“亦畫亦影”的美學互通研究也呈現“正名化”的新景觀。
(一)救國意識與文化啟蒙:知識分子的文化自覺
20世紀20年代,逐漸成熟的中國電影汲取中國傳統志怪小說與鴛鴦蝴蝶派文本,進入了武俠神怪、懸疑言情的電影創作浪潮。這種迎合市民階層審美趣味、文化心理的通俗故事文本,為中國電影的民族化尋找到了生存的市場,電影不斷將新的城市生活景觀書寫進電影文本,電影也成為城市消費的現代性景觀。在這段上海影戲公司的“黃金十年”(1922—1931),但杜宇導演創作了《重返故鄉》《小公子》《還金記》《西游記盤絲洞》《楊貴妃》等21部電影。當時眾多學者認為但杜宇始終秉承其繪畫的“唯美主義”藝術追求,以肉感、奇觀、言情等吸引電影市場的關注。甚至有評論認為但杜宇迎合底層市民的審美趣味,電影專注封建道德的說教,專門消費女性身體。但杜宇的電影因“艷情”“陳舊”,缺乏“斗爭性”而被時人詬病。然而,這樣的評價忽視了但杜宇進入電影“深感繪畫藝術在宣傳教育民眾方面難以與電影藝術匹敵”的初心,亦忽視了但杜宇對時局的關注與斗爭的決心(其間創作漫畫集《國恥畫譜》《罷市之上海》《貪食小犬,死不足惜》)。細致考察但杜宇的電影實踐與繪畫創作,兩種文本的對比形成了鮮明的反差。但杜宇的電影作品鮮有左翼電影要求的鮮明斗爭性,但其在《國恥畫譜》等作品中用漫畫的形式諷刺了西方列強瓜分中國的險惡用心。但杜宇深入斗爭前線寫生《罷工后之上海江南船塢》《女學生之追悼郭烈士》,這些作品都表達了其強烈的民族情感、救國意識與斗爭精神。
1930年上海光陸戲院上映辱華電影《不怕死》,但杜宇以“明夫”的名義資助洪深訴訟,并暗中帶領員工潛入影院,用小刀劃破皮質座椅若干,迫使電影停映。但杜宇的民族主義意識并非一時性起,與其家世有密切的關系,并在創作諷刺漫畫中有明確展示。實際上,但杜宇的救國意識與文化啟蒙的價值觀念已經成為其知識分子的文化自覺。1931年,在聯華影業公司羅銘佑“復興國片”的呼聲下,但杜宇帶領上海影戲公司加入“復興國片”的運動團體。“復興國片”運動以“普及社會教育”“對抗外國片”“提高藝術性”等為口號提升國片的時代價值。但杜宇認同“復興國片”的運動宗旨,并以自身的電影實踐“復興國片”。1932年聯華出品電影《失足恨》的宣傳頁《賴婚本事》中詳述了電影對自由愛情現代價值觀念的情節流轉,批判了世俗生活金錢至上的現實觀念,以悲劇的形式激發人們對純真愛情與自由婚姻的向往。安燕認為:“在文藝與政治難解難分的時代,但杜宇沒有為任何外在于電影的力量左右,而是初衷不改,這是一種獨立審美人格的體現。”[3]19實質上,考察但杜宇的繪畫、電影創作年表可以清晰地發現但杜宇與時代命運的緊密關系,戰爭帶給他的不僅僅是創作的素材而已,而且是公司兩度被戰火摧毀的切身感受,但杜宇不可能獨善其身。因此,拋開時代語境與但杜宇的整體藝術創作,延續左翼電影思想對但杜宇的片面評價,并不能解釋但杜宇在電影作品、電影實踐與繪畫創作中的價值悖論,對但杜宇的誤讀也須進行新的研究予以“正名”。
(二)百美圖與女性電影:多維形構的性別觀念
以“美人畫”起家的但杜宇自然將美術的藝術審美與繪畫題材帶入電影創作。但杜宇電影中女性身體不僅成為其“唯美主義”藝術觀念的電影化呈現,也成為時代大眾的視覺消費品。民國初年以錢病鶴、沈泊塵、丁悚、但杜宇為代表的新式百美圖畫家所繪制的女性形象受到歡迎。新式百美圖擺脫了傳統繪畫以古典女性為藍本的圖像想象,弱化文人的審美志趣,轉而將現代女性天足、短裙、絲襪、皮鞋等身體形象置于學校、街道、商場等空間。在繪制月份牌的創作中,但杜宇深受西方繪畫技巧和審美精神的影響,采用焦點透視和空間分割的方式將女性身體置于畫面的視覺中心。香草美人的古典形象與現代的西式器物共置于畫面空間,不同于中國傳統國畫線性造型,人物比例采用1 : 7、1 : 8的頭身比例,大膽運用黑白灰變化來塑造形體的明暗變化及體量轉折,注重人體結構的表現,女性角色性感、健康、時尚、自信,在美學范式上放棄了中國傳統國畫女性人物造型推崇的“優雅”“柔美”,而是轉向“健美”“時尚”等審美風格,新穎的藝術美感較早地確立了電影初創時期的女性形象范式,引領了“新女性”的時尚潮流。
但杜宇的美術審美與攝影技法共同匯聚到電影創作中,其電影作品也大都以女性故事為核心,將女性身體從私人領域帶入公共空間,電影的放映滿足了觀眾合理的公開化想象要求。《海誓》中中國第一個女明星殷明珠的出現就是對傳統性別觀念的突破。早期中國電影中鮮有女性出現,女性身體在中國電影中仍然處于較長時間的隱匿或缺位狀態。電影中的女性身體與月份牌上的現代女性形成了內在呼應,在現實文本中也產生了彼此的互文。視覺消費觀念的產生促進了月份牌的興起,在面臨電影媒介中寫實的女性身體便快速地衰落下去。“女性嘗試用自己的身體在銀幕內外顛覆傳統的階級和性別規范,在公共空間進行著兩性的協商。”[6]但是,視覺消費的主體無法超越對肉體的留戀、對肉欲的宣泄。但杜宇電影中女性身體的唯美呈現顯然產生了超前性,并不能真正被普通大眾作為審美來解讀。但杜宇試圖通過電影對女性身體進行重塑和再現,用健美、獨立、自信的女性形象實現對電影情色表達的突破,擺脫肉感之爭,以健美之譽形塑新女性的身體景觀。
結語
作為20世紀二三十年代重要的早期中國電影人,但杜宇畫家、導演、攝影、經理的多重文化身份形構了1920—1937年間但杜宇電影豐富的文化景觀。尤其是但杜宇早期繪畫創作的藝術經歷成就了但杜宇獨特的藝術觀念,并深藏在電影技術的探索與藝術的表達之中。但杜宇早期電影創作探索為中國電影的民族化做出了重要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