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的夏夜

劉家昌

我尤其喜愛這鄉村的夏夜，如斯縹緲，如斯純粹，置身其中，心也得到了片刻的安寧。

裊裊炊煙自村莊上空悠悠散去，羞澀的月亮不知何時已然躲于樹梢之上。可惜，再密的枝葉都擋不住她那身華麗的外裳，蒙蒙月色傾灑而下，整個村莊都披上了一層輕薄的紗衣，朦朦朧朧的美感讓人心馳神往。那盤嘎吱嘎吱唱了一天歌謠的石磨，漸漸歇下了嗓音，似乎也要休息了，女人和孩子們的笑語聲剛剛從耳邊散去;喜鵲兒、小斑鳩、麻雀們，還有許許多多的小鳥們，倏地一下飛回屋檐下或是樹枝上，躺回自己的被窩里，漸漸安靜下來;矜持莊重的牛，憨頭憨腦的豬，還有那胖乎乎、白生生的小羊羔，在自己的圈里不慌不忙的享受豐盛的晚餐;聳立在村口的那棵老槐樹盡情的伸展枝葉，在月夜下虔誠的祈禱，守護著整個村莊的安寧......盛夏的暑氣和喧鬧伴隨著夕陽西下一同隱去，只剩下一片靜謐祥和。

鄉村的夏夜不同于城市的夏夜。城市的夏夜是喧鬧的，一排排五光十色的霓虹燈渲染的整個城市如同白晝，刺眼的光芒閃爍著黑夜的欲望，川流不息的車燈帶來的是無盡的吵鬧和躁動，鋼筋水泥打造的冰冷建筑就像黑暗中的巨獸，凝視著眾人，人們匆匆而來、匆匆而去，從不停歇的腳步揮淡了人情冷暖，冷漠撲面而來。

鄉村的夏夜卻是另一副樣子。暖暖的夜色下，一家人高高興興的聚在葡萄架下的小石桌邊，伴著月光倒上一杯小酒，邀月共飲，月亮也欣然應下，迫不及待的跳到酒杯里暢飲一番，飲著飲著便來了一段精妙的月光舞，似是微醺了。好酒怎能沒有好菜配呢？身旁生機勃勃的菜壟里給了男人無限靈感，或是隨手撿幾個西紅柿，撒上些許白糖，或是掐上幾根黃瓜，菜刀一拍，隨意調上一碗料汁，再或者摘上幾支尖辣椒，那便是幾道絕美的下酒菜了。此時，女人也端上了一盤盤白菜豬肉餡的餃子，孩子跑上跑下擺好碗筷，一聲開動，一天的勞累在農家美食中化為無形，一家人聊聊家長里短、聊聊土地收成，爽朗清脆的笑聲鋪滿了整個院落，不時還能聽見幾聲蛙鳴，似是在一旁聽得津津有味，忍不住附和兩聲。可能這便是詩中所說的“夏夜農家好乘涼，竹門木板會西廂。松濤陣陣添風趣，燕語聲聲說話梁。”如此詩情畫意，如此怡然自得。

吃過晚飯，走在縱橫交錯的田埂小路上，眺望遠方，高高低低的屋舍錯落有致，燈光依次亮起，連成一片溫暖的光暈。我沿著小路徑直而去，細碎的草根劃過腳跟，帶著微微的癢意，露珠滴到腳面，帶著沁爽的涼氣，那些偷偷過來啄咬小腿和手臂的小飛蟲們似乎也不是那么討厭了。路上碰到幾個孩子，笑著打了聲招呼，看他們拐個彎便去撲那藍瑩瑩的螢火蟲，笑著、跑著，一下子撲倒在地，爬起來拍拍褲子又去追了，不一會兒，我就看到幾個玻璃罐里閃爍著點點熒光，在夜色下是那么的迷人。月色照亮了那條波光粼粼的小河，順著涓涓的水流淌進不遠處的麥地里，還有那么幾個仍在麥田里辛苦忙碌的農人們，為豐收前的那片麥地再澆上最后一次水，似是能聽到麥粒努力鼓脹的聲音，今年想必又是個好收成！

來到村口的大槐樹下，嚯！已經圍滿了一圈人，還有幾個調皮的孩童爬上了老槐樹，似是聚精會神的抓知了呢。老槐樹下，老大爺們拿著自家的小馬扎圍著石桌坐成一圈，聚精會神的默默觀看，我走近一看，呦，今天是李大爺和王大伯對戰呢，只見李大爺架起“當頭炮”，暗伏“連環馬”，用其余的子兒把住各個關口，然后出動“大車”，這“車”才開出來助威呢 ，王大伯的“大炮”就拖了出來，兩軍刀對刀、槍對槍的展開了“白刃戰”，我在一旁也是看的熱血沸騰，忍不住跟著叫好。

再往前走去，就是村子里新建的文化廣場了，這大概是村里最熱鬧的地方了，阿姨奶奶們正跟著《最炫民族風》跳的格外忘我呢，那節奏、那舞姿，真是不愧廣場舞魔性的魅力，這隊伍看來還得進一步壯大呢。不止跳廣場舞的，旁邊還有些叔叔阿姨或是三五成群的聊天，或是自己用周圍的器材做起了健身鍛煉，還有在室內籃球場打球的呢，當然這里也少不了孩子們瘋鬧的身影，大人們帶著無奈的呵斥聲可阻擋不了他們到處瘋跑的腳步，孩子們嘻嘻哈哈的便“糊弄”了過去。

當然，村里也不是所有人都會出門的，有那待在自家院子里的抱著自家孫輩的小老太太，搖著一把大大的蒲扇在院中納涼，嘴里哼唱著古老的童謠：“小老鼠，上燈臺，偷油吃，下不來，門哇兒門哇兒哭起來。叫小妮兒，抱貓來，嚇得老鼠跟頭咕嚕滾啊來！”小孩聽完就發出一陣清脆悅耳的笑聲，還用小手指著院墻上的小貓給外婆看，布靈步靈的大眼睛好像在說，“咱家的小貓也會抓老鼠呢”，這時，小院里的狗也不甘示弱的跑來跑去圍著小主人轉圈圈，仿佛再說，“小主人，小主人，快看看我，我可是你最忠實的朋友啊！”在一旁剝豆子的年輕婦女笑著親了親小孩，與阿婆輕松愜意的聊起來。

夜漸漸深了，村里的燈陸續的，一戶一戶的滅了，間或有一兩家還閃爍著燈光的，或許是這家有明日就要遠行的游子，跟家人有著說不完的話，母親總想連著這家鄉的月亮也一同裝進兒子的背囊里;或許是這家明日便要娶媳婦了，左鄰右舍忙忙碌碌的準備著明日的宴席，炸酥肉的香氣饞哭了鄰居的小孩......

年復一年，這樣的夏夜是重復的，也是平凡的，但是卻又那么的令人和順心安。因為這是最真實最自然的呈現，不管是天邊那一輪永恒的明月，掛著露珠的青草，還是掠過天際的飛鳥和被驚醒的一片汪汪聲，都以古老的況味表達，早春百草權輿，盛夏欣欣向榮，初秋金風送爽，冬季粉妝玉砌。周而復始，始終遵循著大自然最無上的法則，四季輪回。

這樣的鄉村，這樣的夏夜，像是璀璨的金子散發著動人的光芒，是心中最想抵達的圣地，她能夠讓我的心靈突破凡塵的層層枷鎖，從困擾憂煩的角落里大步走出，她以溫柔的聲音喚醒那顆在城市里奔波勞累的心靈，重新收拾行裝，回歸安寧。

一切終將歸于安寧，一切繁華一切喧囂不過是過眼云煙，夏夜的寧靜伴著青草的芬芳，陪我一起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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