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生
編者按:楚雄州文化璀璨多姿、底蘊深厚,蘊藏著豐富的“四大走廊”文化:一是以記述這生命起源的生命走廊,如祿豐恐龍、元謀猿人、三葉蟲化石等;二是記述地球滄桑巨變的奇山異水走廊,如己衣大裂谷、元謀土林等;三是記述中原文化、古滇文化、民族文化、邊陲文化相互激蕩、交相輝映的古鎮文化走廊;四是記述彝族古老神奇歷史的優秀彝族文化走廊、服飾文化等。
為深入全面挖掘、闡釋楚雄州“四大走廊”內涵,助推楚雄州文化旅游發展,誠望廣大作家向我們提供彰顯楚雄州“四大走廊”文化內涵的文學作品。本期刊發《金沙江畔的“王城”》《雨露,白族花開的地方》,以饗讀者。
在武定環州原土司府的遺址上,坐在教室里的孩子們書聲瑯瑯,一種沿襲了數百年的文化似乎在書聲中戛然而止。
只能找尋到幾件依稀的遺跡了:衙門前的石階,幾處上面建蓋了民房的城墻,伙房里土司們用過的石水缸,還有一口被敲掉銘文的鐘……
武定環州,四圍簇擁著群山,一條小河橫穿村落,不知從哪里流來,也不知流向何方,我沒有問過村民。在雞鳴犬吠聲中,靜謐的村落讓人想到傳說中的桃花源。
路上遇到的行人大多著彝族服飾,以藍和黑為主色調,更顯得這村莊的古樸、悠遠。4位老婦人坐在風雨橋上,安閑地曬著太陽,回憶著已逝的如花歲月。古榕樹下牲口們平靜地吃著草料。所有的一切,都在夕陽下變成神秘動人的風景。
描繪“王城”復原圖的文化人王維
作為環州的文化人,王維做著他力所能及的一切。在他陳舊簡陋的辦公室墻壁上,我看到了一幅攝于20世紀80年代的環州全景圖。他說,那時山林比現在豐滿,河水清且漣漪,被鄉親們稱為“小城”的土司府還留有大量遺跡,可是現在沒有了,他只好憑記憶,對照著地形地貌,在白紙上一筆一畫地把那座早已消失的“王城”描繪出來。
無論如何也無法把眼前的王維與名垂青史的大詩人聯系在一起。他太平凡了,相貌平平,個子不高,掛上皺紋的臉被山野的太陽曬得黑里透紅。而且,他不善言表,永遠只是有問才答。看著那張他恢復的“土司府全景圖”,在簡潔流暢的白描線條里,我看到他面對一種文化的深邃目光。
環州世襲了16代的土官
元代以來,中央王朝對西南邊疆少數民族采取綏靖政策,一些少數民族首領被授予土官之職,形成了土司制度,土司制度的推行沿襲到清代前期,個別土官則“世襲”到民國年間。環州土官應該是這種個案之一。在楚雄彝族自治州,受封的土官多為彝族。據史載,明洪武十四年(1381年),明軍入滇,土司們紛紛歸降,朝廷保留了各路土司世襲的土官之職,并按其官銜分封為土知府、土同知、土府通判、土府經歷等,最大的為州府一級,最小的則如同鄉保長。在承襲元朝土司制度的同時,明朝廷為了鞏固中央集權制度,實施了“改土歸流”政策,委派“流官”到云南任職,激起了既得利益階層土司們的強烈反抗,引發了一場曠日持久的地方勢力與中央集權間的較量。環州的李氏土司,就是在這場較量中登上政治舞臺的。
蒼郁的萬松山海拔2835米,登上山巔,四圍山岳盡收眼底,一側的金沙江大峽谷危巖高聳,林海如浪,一波波推向遠天。在綠影花叢中,安臥著一位影響環州數十年的人物——土官李小黑。這座大墓最為珍貴的也許是字跡完整的墓志銘,表面上看,它似乎只記述了李小黑家族的榮耀史,實際上,它應該是研究云南土司文化不可多得的田野資料。李小黑是建昌道土官宣慰司安氏的后裔,墓志銘上說,他的家族之所以能從四川遷至環州世襲土官,皆因祖父安納在明嘉靖間調征武定鳳氏,功授“總管”,才得以鎮守“大小環州”,在環州世襲了十六代的土官。《明史·列傳第二百二·云南土司》載:“嘉靖七年,土舍鳳朝文作亂。殺同知以下官吏,劫州印,舉兵與尋甸賊安銓合犯云南府”,于是“滇中大擾”,朝廷千方百計予以剿滅,官府發動其余土官與官軍聯合討伐,許諾“凡有功者,俱許承襲”,想必李小黑的爺爺正是在這種情況下“調征武定鳳氏”的,而且是“有功者”,所以才得以出人頭地。為何安氏土司的后代后來姓了李?墓志銘上說:“萬歷庚申,討貴州安孝良輩,公奉調而隨征焉。是時,撫軍王公謂公姓有疑,遂改公之姓為李,而李姓又從此始。”原來,李小黑為了與貴州的“判賊”劃清界限,改名換姓重新做了人。
墓志銘雖然充滿溢美之詞,但文學、書法和史學價值頗高,不難看出,那位撰寫墓志銘的“知武定軍民府事”劉俊確實是一個飽讀詩書的文人,他“環山蒼蒼,環水洋洋,鐘其福人,既壽且康”的祝詞中,透出一股濃烈的《詩經》韻味,而那遒勁的書體,則不得不讓觀者嘆服其書藝功底。可嘆的是,大墓已遭破壞。
一段化作了煙云的歷史
為了顯示土司權利的至高無上以及他們的富貴奢華,萬松山留下了不少的大墓和池塘,相傳墓與池均為九十九大數,使這座寂寥的大山變得更加神秘起來。在環州村生活了23年的王鳳程老人回憶說,李氏土司為霸占地盤,到處造假墳,將山林占為己有。他聽老輩人講,五世祖李宗堂死后,抬出16口棺材分散各地安埋,送葬的奴隸悉數被殺,棺木所葬之處無論真假皆立碑刻石,山林間如今仍能搜尋到的墓地計有大碑莫、雙包塘、月牙塘、環州祭牛山、石門坎外的宗弄給、火藥普等處。
死后尚且如此奢華,生前的排場就可想而知了。從三世李小黑始,土司們便在萬松山最高點故天營建造軍營,駐兵防守,北可眺望江外28村,東可窺視金沙江沿岸直至白馬口的萬德土司地界,儼然一幅土皇帝的架勢。這些營盤修得堅固牢實,周圍有又寬又深的明槽,入口處設有吊橋,可謂易守難攻。營內有鐘鼎樓,若有戰事,擊鐘為令,號召八方,比那古代烽火臺,又勝了一籌。
很多時候,營盤成了土司們的避暑山莊。營盤下的山梁上設有石桌,在拉務及今元謀境內江邊鄉的罵拉左、中村還建有帶花園的魚塘,供土司們游玩、垂釣。
借著夕陽的余暉品味土司們曾經居住過的環州小城,確能勾出人心中無盡的遐想。
據載,一世安納遷至環州地區后,先后在今元謀縣江邊鄉那志中村、武定縣東坡鄉以都拉村建造過衙門,二世李安爾又將衙門遷至吝車大村,三世李小黑則將衙門遷到元謀江邊鄉的卡莫大村。清康熙年間,五世李宗堂襲職后,才將衙門遷到環州村。環州土司衙門為三進院落,由大堂、二堂、上房構成,后山建有花廳、花園,園中砌成龍池,引泉水自龍口噴出,池邊有亭臺;土司還在大村東南角修造了橢圓形大池塘,面積約25畝,池中放養各色鯉魚,池臺上有桂花、玉蘭、紫薇、石榴、桃、李等花木,北面坡上香柏成林,在僻遠的山村營造了一座供己享樂的“瑤池”。然而,再堅固的城池,到頭來都會變作時間的廢墟,作為血肉之軀的人本身,更容易被時間化為烏有,筑城刻碑,只能留下渺小的人生甚至置笑柄于后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極盡奢靡的土司們一一化為灰燼,功過是非都已在百姓的心中蓋棺論定:土司制度既是一種政治統治制度,又是一種經濟剝削制度,它是在適應奴隸制和農奴制分散統治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其初期和中期雖有一定的進步性,客觀上推動了南方各少數民族社會經濟的發展,但這種制度終究露出了它的腐朽性和落后性。由于各地土司世有其土,世有其政,獨斷專橫,權力欲不斷膨脹,生活日漸驕奢,對人民的剝削壓迫更加殘酷,其反動性便充分地暴露出來,走上了崩潰滅亡之路。
學子走出大山的一個平臺
山風不但送來田野的花香,還傳來環州學子們清脆悅耳的讀書聲。
據在環州小學教過書的王殿臣先生回憶,明末清初,環州相繼辦過私塾和鄉立小學。1936年,云南省教育廳破天荒地拔了一筆款,決定在環州李氏土司所在地辦一所邊地小學,深受當地群眾歡迎。春天,畢業于云南東陸大學的楊崇棟出任校長,他率領李公治等4名教師到環州創辦新校,鄉鎮長將文廟借出做臨時學校。不久,土司李洪英將其占地5000余平方米的土司衙門全部讓出做學校,環州由此設立了有6個年級的小學,并開設了一期學制2年的短期師范班。從此以后,環州這座遙遠的山寨不斷有學子走出大山,尤其是新中國成立以后,環州人才輩出,有了自己的領導干部、教授。當年的土司府雖然難辨遺蹤,卻成為環州學子們走出大山的第一平臺。
當然,發生在環州土司府里的故事還有更多,只是沒有人能講得清道得明了。王維在畫完土司府復原圖后,又在畫另一張圖:環州全景圖。他沒有考慮此圖繪出后會有多少價值,只是淡淡地說:“作為文化站站長,我應該最大可能地把知道的事記錄下來。”這時的王維,與歷史上的詩人相去甚遠,卻更像一個忠實的史官。
責任編輯:張永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