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喜糖

王美芬

到木衣拉支教也有半年時間了，在這半年時間里，我已經把木衣拉當作我的第二個故鄉，我和學校的孩子們，都期盼著木衣拉能夠迎來一場積雪化雪的喜宴。

2020年12月7日，終于迎來了木衣拉村第一場婚禮喜宴，由于期望值高，加上好久沒回苗家山寨吃結婚飯，所以我的心情和孩子們一樣激動、一樣雀躍。才吃早點，我們就迫不及待地商量下午參加村里喜宴的事情，包括裝扮和走路的小步伐都做了演練，這莊重的架勢不比參加一場大型演出遜色。孩子們問：“老師！您害不害羞？”我半真半假和孩子們說：“害羞啊，不過有你們這么多小主人陪伴，我有信心！”

嫁女兒的大伯大嬸家坐落于村子的最東邊，那是最先享受陽光溫暖的地方。我們的心情像午后的陽光一樣燦爛，笑臉比路邊的臘梅還要鮮艷。沿著路牌，經過村間水泥道路，穿過崎嶇羊腸小道，攀著窄窄的棧道，終于來到了新娘的家。傍晚的客場十分熱鬧，賓朋們從四面絡繹不絕趕來。女主人熱情地招呼著賓客，我正想上前祝福、問候，她羞澀地看了我一眼，沒說出話來，繼續招呼客人去了。男主人也很忙，顧不上和我們搭腔。我們掛了祝福禮，喜悅地來到擺席的場地，等著入席吃飯。孩子們嘰嘰喳喳地在我身邊叫著、鬧著，我才沒有感受到山崖那邊吹來的涼風。

飯菜上桌，盡是我和孩子們最愛吃的苗家美味：有干椒煮肥肉，有肥腸炒青菜，還有蘑菇燉雞……哇！還有我小時候在老家才能吃到的樹花涼拌粉絲！孩子們不拘束，不怯場，搶著自己愛吃的菜：炒粉絲，涼拌米線，蒜苗炒肉片……我瞟眼一望，場面共擺了十二張桌子，賓客很多，得輪流吃飯，我們搶先吃頭輪。第二輪、第三輪的客人就已經咽著口水，站在我們身后排隊等待了。細細觀察，我們這一桌最受優待，也最熱鬧，我們三個老師第一次參加木衣拉村的婚宴，孩子們和村里的叔叔、嬸嬸們擔心我們吃不好，客氣地站在旁邊招呼著：“老師們，沒什么好菜，請不要客氣，自己搛菜吃，要吃得飽飽的哦”。孩子當中，最大的七歲，最小的三歲，但都像主人一樣貼心，招待我們三個老師吃好喝足。

香！苗家人的飯菜就是不一樣！這頓淳樸、美味的宴席，就像待嫁的新娘善良淳樸、矜持羞澀的笑容，更像孩子們稚嫩無邪的笑臉，讓我們心里暖暖的。

賓朋吃到一半，來討媳婦的新郎官隊伍才緩緩而來。宴席場一下子就沸騰起來了：有圍著看熱鬧的，有招呼接物的，有贊歌迎接的唱詩班……兩邊都站滿了人，歌聲、笑聲、祝福聲連成一片，似花海，似海洋。新郎家來了二十余人，或背，或扛，或拎……浩蕩的隊伍沒一個是空手的。新娘家拿來幾張草席，鋪在草坪上。“阿尤賭西釀”（苗語，男方派來迎娶新娘的領隊）把娶親禮物一一清點，一一獻給新娘的舅舅。受禮的大舅爺一樣一樣地接過交接禮物，一邊客套、禮數應答，一邊把物品交給幫忙的二把手按順序擺放在草席上，讓客人們盡情看，盡興論，盡心品。新郎官隊伍的二把手則默默地看著、數著，生怕禮數不周，落下笑柄。討親禮物一切都是雙的，兩箱雞蛋，二十多成雙的糖果包，一對殺好后用麻線拴著雙腳的壯雞，兩袋米，兩袋面粉，六箱飲料……最后，“阿尤賭西釀”從懷里掏出一沓嶄新的百元大鈔，恭敬地遞給受禮大舅爺，經過一分多鐘的客套、推讓，舅老爺才笑瞇瞇地收下。苗家人討媳婦，都要給新娘父母及舅爺各準備一套衣服，還要給新娘以及所有伴娘準備一雙鞋子和一腰裙子。等這些東西都掏完，草席上已經堆了滿滿一堆喜慶、幸福的禮物。交接完畢，“阿尤嘟西釀”又拿出兩袋糖和一箱飲料，找到了后勤管事，恭恭敬敬地跟管事打招呼，獻上專門的禮物，希望明天能按時得吃早飯，讓他們早一點娶親回去。看著那堆迎親禮物，村里的婦女們都投去羨慕的目光，小聲議論道：“哇！這個新郎家太富有，太舍得了，背那么多東西來。”苗家人討媳婦，男方東西背的多少，可以看出男方家底的貧富，還能看出男方家的舍得程度，難怪村里好多準媳婦們都投去羨慕的眼光。

孩子們叮囑我，明天早上要早早來吃早飯，才趕上送新娘，才趕上搶紅包、搶喜糖。我和孩子們約定好之后，把飯桌讓給在我們身后站著等候吃飯的下一撥客人。

我正準備悄悄離開，女主人客氣地對我說：“老師，記得明天早上來吃飯。”女主人這句話讓我心里暖暖的，我感覺積壓在心里的冰雪漸漸融化。

孩子們都找自己的父母和玩伴去了，我沿著崎嶇小路，迎著笑紅了臉的夕陽，向學校走去。夕陽西下，溫暖和煦的陽光照著我的小路，照著我前進的方向。我邊前行邊思索：我是苗族女性知識分子的代表，我相信，終究有一天，村里的每一位鄉親們，會像來到學校讀書的孩子們一樣，接納我們，喜歡我們！和鄉親們同吃、同住，用心把鄉親們當親人，這就是融冰的橋梁，化雪的紐帶。魯迅說：“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即便是一家人，分得太久便成了陌生人。我們走出了暖心的第一步，希望燒暖的火塘不再熄滅，溝通心靈的橋梁不再拆除。

這份沉甸甸的信念，在我心里默默刻下一道亙古的痕跡。

我惦記著孩子們的約定，第二天我們如約而至。由于新郎家路途遙遠，所以新郎、新娘吃頭輪。新郎牽著新娘，伴郎領著伴娘，“阿尤賭西釀”拉著新娘的父母和送親的哥哥坐在我們旁邊的桌子上吃飯。喜歡熱鬧是孩子的天性，可是，孩子們不再喧嘩，不再邀約吃菜，他們幼小的心靈似乎也體會著女兒出嫁，親人別離的憂傷。

“送新娘，搶喜糖……”孩子們和我們幾個老師聊著。一個沒有入學的四歲女孩坐在我對面，天真地詢問學校里各種各樣的新鮮事。她渴望地說：“老師，我也想讀書，我回家跟爸爸媽媽商量，讓我也來讀書。”一個三歲的小女孩和我分享媽媽給她編小辮子的視頻，還說要讓我也幫她編一個;幾個男孩推著一架獨輪木車，他們告訴張老師說，長大了，也要買一輛像張老師那輛一樣的跑車。

在苗族傳統觀念里，女兒這一去，幸和不幸就此一生！為了讓女兒此去少吃苦，少困難，父母傾盡家底，盡量多打發一些嫁妝，讓今后小家的生活寬裕些。新娘舅爺一一把嫁妝、物資交給“阿尤賭西釀”，再由背重人員小心翼翼地把嫁妝、物資輕輕裝上車。六只小羊羔、一對小豬崽、衣柜、床、被子、被套、箱箱柜柜、家用電器……已經裝滿了幾大車。

苗族嫁歌唱到：“今晚客來如鋪雪，明早客散似融雪，但愿一生一世像今晚，永遠沒有別離愁，思親苦！”送親祝福的鄉親們，猶如雪化，流水般緩緩涌向公路。我們三個老師因為擔心擁擠造成安全隱患，只好跟著人群，拉扯、招呼著孩子們，匯流到送親隊伍里。

龐大的送親隊伍里，除了年幼迫切等待搶喜糖的孩子們喜笑顏開外，村里的鄉親父老，新娘的親戚、朋友、包括新娘自己，臉上都掛著淡淡的憂傷。新郎新娘各自背著一個很大的包，里面裝滿了喜糖，在送親的人群中緩緩走著。

突然，一個孩子說：“要搶喜糖了！”話音剛落，大把、大把的什錦喜糖從空而降，似雨點灑向人群。頓時，明媚的天空下起了糖雨。人們愁云瞬間散去，喜慶、熱鬧的氣氛立刻點燃。搶喜糖的人群亂成一鍋粥，有的躍起從空中接糖，有的箭步瞄準落地的糖粒，單手搶的，雙手搶的，撲空的，搶到的……歡笑聲，爭搶聲響徹山腰。等送親的人群從搶喜糖的喜悅中緩過神，新郎攜著新娘，娶親隊伍的車隊已緩緩啟動。啟程的，不僅是從新娘家到新郎家的起點，更是一對新人，從此相濡以沫，風雨兼程的人生起點。

我是靠求知走出大山的苗家女，也是第一撥到縣城里舉辦婚宴的苗家女兒。沒有撒喜糖，我雖然遺憾，但今天沒有參加眼前搶喜糖的熱鬧活動。有歡呼雀躍的鄉親們，有童真、活潑茁壯成長的孩子們，他們搶的，是一顆顆希望之糖、進步之糖。見證了進步、希望，只要木衣拉的鄉親們生活更美好，孩子們的未來充滿希望，我的心比吃糖都甜。

責任編輯：李軍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