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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王強

2021-07-01 09:38:44洪文水
安徽文學 2021年5期

洪文水

你們要找到王強。

坐在沙發上的父親開口說。兩棟樓宇的縫隙問擠過來的太陽光,越過窗口,把房間一分為二:一半光明,一半昏暗。父親恰好坐在明暗分界線上,坐成一幅畢加索的抽象畫。我看著父親一半明朗一半晦暗的臉,對他說,行李、干糧都準備好了,明天就出發。父親偏轉頭看我,整張臉陷入晦暗。我從褲兜里掏出皮夾,打開里層,抽出一張窄窄的暗黃色的火車票,在父親眼前搖了搖,說,你看,車票都買好了。父親接過車票迎著光去看,整張臉瞬間光明。

父親將左手邊立在昏暗里的一只矮凳拉到腳前,這只矮凳立刻光明起來。我知道,這是要我坐下,父親要講他的故事了。

事情壞在一頭驢子身上。

父親現在特別喜歡講故事,像我小時候特別喜歡聽故事一樣。

你爺爺送我去砍山草。我那年十一歲,我十一歲砍山草。雞叫頭遍出發,天黑蒙蒙的,沒有一星光亮。你爺爺打著馬燈走在前,我踩著他腳步的影子一步一步跟。你爺爺隔一會兒“鏗、鏗”咳兩聲,不是真咳,是故意弄出聲音。走夜路的人著急,就要有聲音,我們走夜路都這樣,有聲音就有膽子。我們一直走,一直走,露水濕了褲腳,褲腳沉沉的,絞來絞去。走著走著,四面的山現出灰蒙蒙的影子。

走到一個三岔路口,路口有一塊倒掉的大石碑,石碑光溜溜的,都是人屁股磨的。你爺爺說,我們歇會兒,吃口早飯。從懷里掏出一個藍布包,拿出你奶奶烙的玉米餅。你爺爺嘴里嚼著餅,手向右一指,說,去黑石樓。向左一指,說,到牛集。所以這里叫分路口,這塊碑叫分路碑。

牛集是大集,二、五、八、十逢集,沿河一條長長的石板街,兩頭立著關閘,早上開閘,晚上關閘。大人說,小孩子過閘,要把驢糞蛋子含嘴里,不然閘門就會落下來。南關外有個關帝廟,廟里有關老爺拿著一丈長的刀。我那時還沒有去過牛集,只吃過你爺爺從牛集用草棍兒串回來的肉包子。那次我們就要去牛集,等我把草砍好了,你爺爺就拉車來,把草拉到牛集去賣。

故事我們聽過多遍。如果無事,我們也會耐心聽,并且積極回應父親的講述,父親的興趣被進一步激發,每一遍講述就會增加新鮮的情節,變換不同的細節。但今天不行,今天我有一個會,是千萬不能遲到的。現在作風整頓抓得非常嚴厲,上次有個哥們遲到五分鐘,被直接罰站。我揚著手表對父親說,爸,我要上班了。父親伸出他常年辛勞而粗大的手,按住我的肩膀,說,今天是周末,你把你爸當傻子。

父親居然記得今天是周末,他用目光將我按在凳子上,繼續講他的故事。

我們砍草的地方叫黑石樓。黑石樓并沒有樓,是荒山上一堆黑色大石頭。石頭又黑又大,一個挨著一個,一個架著一個,架出一間石頭屋,屋里能蹲三二十人。荒山上矗著這一堆黑石頭,老遠老遠就看得見,所以叫作黑石樓。黑石山是無主荒山,遍地荒草,只是山高路遠,砍草容易運草難。砍山草的人要在黑石樓住下,白天砍草,砍下的草就地晾曬。幾天后,草夠一車了,也差不多曬干了,用稻草繩子捆起來,用架子車直接拉到牛集去賣。據說這樓是觀音菩薩蓋的,觀音菩薩看夜宿荒山的人可憐,隨手從灶王爺那要了幾塊鍋膛磚,搭了這個遮風擋雨的黑石樓。我來的時候,黑石樓里已經有了四個干草鋪。你爺爺選個地方,給我打了干草鋪。一再交代,干糧一定要帶身上,走一步帶一步。三天后,他拉車來接草。

今天天氣晴朗,陽光清澈,父親的思維也清晰起來。我知道這很難得,我應該為父親高興,認真聽他講述故事,讓他講個盡興。但我必須打斷他。我心里愧疚,臉上卻裝出崇拜,打斷父親說,爸,你那時真是不容易,那么小就上山砍草,在山上過夜,等我下班,你再接著講,我還要聽。往常我這樣一說,父親就會說,好,等你下班,我再慢慢跟你講。可是今天,父親沉下臉,大手一揮說,你走,你們都走,你們都忙得很,你們就把我一個老呆子關家里坐牢!

大姐到現在還沒到,我告訴她我上午要開會,叫她早點過來。我拿出手機,準備問她到哪了,卻臨時改變主意,發了一條信息:趕快打電話催我開會去。很快,我的手機響了,大姐撇著腔調說,會議馬上開始了,你怎么還不到!我開了免提,讓父親聽到,這是我們常用的伎倆。我望著父親等他發話。父親說,什么開會,不就是打麻將。我說,爸,誰一大早打麻將?父親說,剛剛吃過中飯,怎么是早上?

轉眼之間,父親又糊涂了。

父親頭腦糊涂有七八年了。母親在時,都是母親照顧他。我們偶爾去時,聽他說些糊涂話,只當作笑話好玩,有時還故意逗他說些不著邊際的話。母親去世后,我們來陪父親才知道這些年母親有多難。父親一會兒清醒,一會兒糊涂,清醒時說糊涂話,糊涂時說清醒話,弄得你無法分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父親說的這個故事,我求證過大姑,大姑說,沒印象。我問二叔三叔,二叔三叔說,你爸糊涂了,經常胡說。爸媽一直在農村,養育我們姐弟三人不容易,我們讀書、工作、成家,都是父母為我們付出,我們沒有替他們分擔一點辛勞。現在沒了母親,父親頭腦也壞了,想想真是可憐,我們只能盡力對他好一點。我對著手機說,領導,請原諒,我父親一個人在家無人照顧,我只能稍微遲到一點,十分鐘后我一定趕到。姐姐在電話里說,我不要理由,十分鐘不到,你就不要來上班了。語氣嚴厲到連我都聽不出是她聲音。我關了手機對父親說,你不能要你兒子下崗吧?父親看看我說,你和什么女人說話?你是有家有業的人,我們是根本人家,你和別的女人不清不白,你是要被開除的,我們家不能出這樣人。

父親找到新話題,開始對我展開品德教育。我越要走,他越攔住我。不許去找那女人。父親寬闊的后背緊緊靠在大門上。

我原本還想早點去,表現一下自己不落后,現在真的要遲到了。忽然,我想到那張火車票。這是一張十幾年前的老火車票,是從一個搞收藏的朋友那里淘來的。朋友反復講述搞到它的非凡經歷,又不要錢,我只好請他一頓酒,這張票比它實際的價格就高出了無數倍。可是父親認這張車票,這張票幫了我的大忙,只要我拿出這張車票,父親就確定我要出發去找王強。現在的新車票不行,他不認。關鍵時刻,我必須用上它。我拿出旅行包背上,握著車票走到父親跟前,說,爸,我去找王強。父親接過車票看了看,連聲說,好,好。將一把雨傘遞到我手上。

終于逃出家門。我在小區門口小店寄存了包和傘,趕緊給大姐打電話,叫她陜來,告訴她見到父親按照我說的話去圓,不要說漏了,惹父親生氣。手機打開,一條信息跳出來:因主要領導和另一個重要會議時間沖突,今天的會議暫時取消,時間另行通知。

我現在回去,父親一定要問,你不去找王強了嗎?你怎么回來了?你是不是在糊弄我?父親現在一定要控制好情緒,不能讓他躁怒,一旦躁怒,就會歇斯底里,思維完全混亂。我費盡周折從家里沖出來,現在卻回不了家。我向大姐報告了情況,大姐說,你先找個地方轉一會兒,等一會回家,父親就忘了。我在小區附近轉了一會,進了小區又轉了一會,不知不覺轉到我家樓下。抬頭看到父親正站在窗口朝外面看,那樣一個孤獨的身影,我的心一下就軟了。我知道父親在焦急地盼著他的子女,我覺得父親一定看見了我,我只能上樓回家。我心里盤算著,父親問,我就說去晚了,火車沒趕上。但這樣說父親肯定會生氣,會說我不把這件事當件事。我就說我把時間記錯了,不是今天是明天,我太心急了,這樣父親會高興。

開門進家,父親果然等在門邊。我微笑著等父親來問,可是父親接過我的包和傘,和往常一樣說,下班了,準備吃飯。父親已然把剛剛的事情忘卻了。我的心里沒有輕松,反而更加難受,我借著到衛生問洗臉,擦去兩眼淚水。父親忽然問我,你媽呢?怎么還沒回來?趕緊做飯哪!我說,爸,你糊涂了,媽已經不在了,生病去世了,你忘了?父親睜大眼睛說,你媽剛剛還在洗衣服,她是不是下塘汰衣服了?她關節不好不能下水的。父親要我趕快把母親找回來,我知道解釋是沒用的,我們只能跟著父親的思維欺騙他,慢慢想辦法讓父親的思維轉移到我們的思維上來。我故意岔開話題說,爸,你給我講故事,你說那毛驢怎么壞了事。我搬了凳子坐到父親跟前,催促父親趕陜說。

父親說,你媽命苦,養你們三個,一天福沒享到。她懷著你的時候,背著你姐在田里栽秧,一跤跌在爛泥田里。父親的思路走上了這條線,不斷地問,你媽在醫院誰在陪?中午送什么吃的?一會時間里問了四五次。我不想讓父親沉浸在悲痛里,一次次岔開話題,都不管用。我只好拿出殺手锏,問道,爸,你見過王強嗎?果然,父親的注意力被成功吸引了。

父親說,怎么沒見過?沒有王強我早死了。

我砍了三天草,我等你爺爺的車來。那四個人的草已經上了車,他們就要出發了。他們是自己帶車的,自己砍草自己運到牛集賣。他們比我大幾歲,他們四個是結伴的。睡在我邊上的那個人說,我餓一天一夜了,我一點力氣沒有了,我沒法和你們走了。那三個人的干糧早完了,四個人一起的,當然不能丟下他,幾個人急得要哭起來。我看他們也是沒有辦法了,心想你爺爺今天就要來,就對他們說,我這里還有一點點。我只剩下最后一張烙餅了,我打算分一點給他救個急,沒想到那人見到烙餅就拼了命,一把搶過去,我哭著喊著,我就這一點了!那人不管不顧,狼吞虎咽往嘴里塞。幾個人按住他從嘴里搶,手指都被他咬破了。

我沒有糧食了,我一個人坐在黑石樓。

等了三天,你爺爺還是沒有來。

你爺爺被人抓走了。

事情出在那頭驢子身上。

你爺爺借了一輛驢車,在他站在路邊撒尿的時候,這饞嘴驢子偷了一口莊稼。恰好一個半大小子看見,操起一根棍子就砸驢。你爺爺心疼驢,就訓那小子。那小子不服,生拖死拽連驢帶車拖到隊長家。隊長不在家,隊長的老娘問了情況,就罵那小子屁大點事也來吵吵。那小子受了委屈,又來拿驢出氣,說你吃莊稼我就打。老太太過來攔,被驢撞倒了。你爺爺就這樣被人扣住了。

等你爺爺趕到黑石樓,我已經餓了五天了。你爺爺搖我搖不醒,急瘋了,他一路上就擔心我餓死了,一看我真的餓死了。他不死心,拉著我往牛集跑。驢車一顛,山風一吹,我醒了。爺爺說,你沒死?你活著?我說,我以為我被狼吃了,狼沒吃我嗎?

我沒有被餓著,卻差點進了狼口。我餓得發暈的時候,來了一個放羊人,他一手拿著皮鞭,一手拿著書。他走到我跟前蹲下來,問我怎么了。我已經沒有說話力氣了。他取出一團黑乎乎的東西,掰下一點放到我嘴里。甜絲絲的,可香了。他喂一點,我吃一點,喂一點,吃一點,我慢慢緩過來。他臨走的時候,把那團黑乎乎的東西送給了我,告訴我,一點一點慢慢吃。他一邊看書,一邊趕羊,慢慢走遠了。

我迷迷糊糊地睡著,卻被一陣奇怪的風聲驚醒了。我一睜眼,狼!雖然我沒有見過狼,但我肯定那是狼。都說狼和狗差不多,不是,狼一看就是狼,看人眼光就是要吃人。我眼一黑就什么不知道了,這只狼居然沒吃我,它為什么不吃我?

你爺爺摟著我,說,你命大。

像父親這樣年齡的人講起故事,差不多總會和饑餓有關。在中學教歷史的大姐夫分析說,一個人最深刻的記憶是童年的記憶,他們的童年是在饑餓中度過的,所以,他們的潛意識里深深地刻著饑餓兩個字。我們不必計較故事的真實與否,即使他們把自己經歷的或者別人經歷的混為一談,也是不妨的,他們的遭遇大抵是相似的。回憶是一種傾訴,一種超脫,苦難變得不再哀傷,反而有了一種淡淡的溫馨。所以,就讓他沉浸在往事中吧。

我問,那個放羊人是王強?

父親說,你聽我說。

你爺爺仔細看了我吃的黑乎乎的東西,說,這是山芋磚,這是槐樹洼王先生家的。

你爺爺年輕時在王先生家做長工。王先生開私塾,他家的田請人種。槐樹洼在長山里,山地多,旱糧多,活累人,一般人不愿種。你爺爺人勤快,田里事做,家務也做,王先生很喜歡他,有時還教他識幾個字。每年收好多山芋,老先生說,稻麥米面都不能放長久,只有這熟山芋陰干了,可以十年二十年不壞,最耐儲存,可防荒年。他教你爺爺做山芋磚,把煮熟的山芋,壓在土磚模里,晾干后和土磚一樣。撬開土磚墻,和土磚砌在一起,外表根本看不出。他不叫別人做,他只相信你爺爺。所以,你爺爺一眼認出了。你爺爺說,這個放羊人應該是王強,王先生的兒子,他和王先生一樣喜歡拿著書。

我問父親,你去過槐樹洼嗎?

父親說,去過。

你爺爺臨終的時候還在對我說,等日子過好了,你要報答王家,王家救過你的命。

等我去槐樹洼的時候,王家早已經不在了,他們一家去了南京。他們家本來就是南京的,是抗戰時逃難逃到這里的。

父親第一次說這個故事的時候,我們都興奮極了,一雙雙明亮的眼睛發出驚喜的疑問,這是真的?父親說,怎么不是真的?

我們這里和南京不過二三百里,一江之隔,抗戰時期,的確有許多南京人逃到這里,他們多是有錢人。

我們愉快地討論起來,如果父親說的是真的,王家逃難到這里能夠買田置地,應該是有一定實力的,他們什么時候回的南京?他們現在還在不在南京?

我們討論得很熱烈,做了很多聯想和假設,卻沒有發現,在一旁的父親早已生氣了,說,你們想什么?我們說,啊呀,說著玩呢,到哪里找呀,人都沒見過,就是找著了,人家還能記得我們嗎?父親說,是我們應該記著人家,不是要人家記著我們。

我們興奮的熱情很快就消退了,不要說父親的話不敢當真,就是真的,茫茫人海,到哪里去找?

說起這件事的緣起,還要說一個推銷保健品的青年。雖然我們早有提防,但也不能不佩服這些人鉆眼覓縫無孔不入的本領。總之,父親喜歡上了這個憨憨的年輕人,他免費給父親按摩,陪父親扯東拉西。因為我們完全控制了父親的經濟,所以也不擔心,有時甚至替這個終歸竹籃打水的年輕人抱屈,希望他早點醒悟,不要白費時間和精力。我們一再申明不會購買,免得他日后糾纏,內心卻希望他執迷不悟,替我們多陪陪父親。就這樣,到這位年輕人終于失望離去后,父親徹底記住了這件事,年輕人順水推舟的奉承,讓父親百分百相信這件事是真實的。大姐夫說,得失相依,我們享受了一段免費陪護的便宜,我們也撿拾了一個絮叨不休的麻煩。

父親的腦子愈糊涂,對這件事記得愈清晰,反反復復舊事重提。我們也慢慢習慣了,父親完全生活在舊時空里,就像這問舊房子,他一步不肯離開。我們都已買了新房子,我們希望他住到新房子去,但他去了新房子就要走,并且去過之后越發糊涂得厲害。只要回到老房子,慢慢又平息下來。所以只能讓他住在老房子里,我們輪流來照顧他。

趁著父親午睡,我回了趟自己家,妻子每天照顧小孫子,也是很辛苦。拿了換洗衣服匆匆趕回去,父親不見了!前前后后找不著,我恐慌了,常常在各種場合看到尋人啟事,患有阿爾茨海默病的老人走失,這次臨到我們了。趕緊聯系姐姐、弟弟,爸爸失蹤了!

父親沒有拿身份證,他連現在的動車票都不認識,所以我們重點查看各路公交車的監控,各個路口行人的監控。朋友圈的力量是強大的,我們通過各自的朋友圈發尋人啟事,朋友又發朋友圈尋求幫助。我們以前也幫人發過,并且成功幫人找到走失的親人。可是我們失望了,每一項努力都無效果,海量信息經過排查都不是。我們把重點放到鄉下老家,二叔三叔組織人把附近的池塘水溝都逐一摸查了一遍。

從城市到鄉下,天眼密布,一個大活人,盡管頭腦糊涂,不可能不留下一點蹤跡。小弟甚至對現代公安引以為豪的天眼系統產生懷疑。大姑則對我的失職忍不住抱怨,我們呆若木雞,不知所措。只有二叔三叔看得開,當年要是餓死,早連骨頭都沒渣了,活到現在很好了,癡癡呆呆享福也不知道。現在只有等公安部門消息,看看哪里有尋尸的,收容流浪漢的,真找不到也是命。

五天后,父親自己回到家中。

我們一邊慶幸一邊生氣,抱怨他把我們嚇壞了。問他究竟去了哪里,父親不回答,一直呵呵笑,看上去很快樂。我們幫他脫下骯臟的衣服,給他洗頭洗澡,看他一直沉浸在快樂中。

父親究竟去了哪里呢?但只要他平安,只要他高興,我們也不必問,隨他好了。

我把父親按在躺椅上曬太陽,父親忽然神秘地說,我找到了王強。看到我們吃驚的樣子,父親說,我去了南京。

南京城中心是一個高大的古城堡,走進城堡里面還套著一個城堡,一個城門洞連著一個,往城墻里面通。城墻頭上站著拿刀拿槍的兵,望著城墻下面的每一個人。穿過一道道城門洞,走到城門外,城門外一條大街,大街上人來人往,車來車往。大街前邊一條河,河上一座長長的石橋。走過石橋,向左一條沿河街,順街往前走,右手邊一個大寺廟,隔著圍墻,看見大樹和屋頂,中間有座高高的塔。繞過寺廟往南,一條青石板街,走在街上看見寺廟大門,望見廟里大香爐上香火正旺煙霧滾滾,人來人往,大殿里傳出敲打鐘磬的回響。沿著青石板街往前走,街口立著一個石牌坊,兩邊舊式瓦房,各家店鋪依次排開,賣竹器的,木器的,陶瓷的,打鐵的,彈棉花的,賣糖食的,磨豆腐的,剃頭的,做衣服的。

走進一家門面,迎門柜臺后的香案上,不是騎著老虎的趙公元帥,也不是手握大刀紅臉綠袍的關老爺,卻是慈眉善目拱著雙手的孔夫子。八仙桌兩旁兩把黑漆漆的太師椅,太師椅上鋪著灰色墊子。穿過前堂,后面是一個院子,院子中間三棵老槐樹,樹蔭下有石桌石凳。院子兩邊是庫房,中間一個方形水池,院子后面一排大瓦屋。推門進去,團團霧氣把我包裹了。里面的人全都光著膀子赤著腳,圍著一圈粗白布。白色的汁液從大漏瓢里流入翻滾的開水鍋,瞬間凝成晶瑩透亮的山芋粉條。我正看得發呆,有人拍我的肩膀,回頭一看,一位須發全白的人一手端著茶壺,一手拿著書。

大姐夫拿著筆,跟著父親的描述畫圖。小弟打開手機地圖,對著大姐夫的示意圖找起來,找著找著叫起來,中華門,長干橋,大報恩寺,正學街,啊呀呀,父親說的全都對得上!

父親真去了南京?可是,現在的南京怎么會有那樣古老的街道,那樣原始的作坊?可是父親描述的路線清清楚楚,地理方位分毫不差!難道父親是夢游,或者是穿越?對于老爺子種種出人意料的言論,大姐夫有過高論,幻想是人類消解痛苦憂愁最為便捷有效的方式之一,因為飽經憂患,所以常作幻想,因此有田螺姑娘,有天上掉餡餅式的民間故事,幻想是一杯安慰劑。倘若是完全不著邊際,反倒可以解釋,這幻想得和真實幾乎一模一樣,就讓人無法理解。小弟問大姐夫,老頭子到底去沒去南京?大姐夫從容不迫,把香煙吸出嘶嘶的聲音,說,兩種可能,一是父親曾經去過,二是爺爺曾經去過,爺爺給父親說過,總之,他與南京確實應該有某種關聯。

我們是要有行動了,我們不能無動于衷,我們再不能把父親尋找王強的愿望看成是意識糊涂后的臆想,我們開始相信,在南京的某一處有一個與父親或者我們家確實存在的關聯。

第一步,我們先找槐樹洼。

小弟開車,在導航里輸了槐樹洼,一下子跳出來三四個。我們找到牛集,分路口,黑石樓,一路尋去,果然找到了槐樹洼。撲面層層青山,烏黑的柏油路在青山綠水問蜿蜒穿行。導航把我們帶到一個美好鄉村,村前一個大荷塘,層層疊疊的荷葉問冒出朵朵紅蓮、白蓮。塘邊修了水亭,連著木制棧道和觀景平臺。一例粉墻黑瓦的二層小樓,連著小院,裝飾著馬頭墻,配以古典門窗。村口廣場立著一塊大石頭,上面三個墨綠色大字:槐樹洼。旁邊一棵移栽來的大槐樹,樹上掛著一口舊鐵鐘。我們一下車就被農家樂迎進去。吧臺里一位衣著入時的女子,一面指揮身穿印花藍布的大嫂上茶,一面和我們攀談。

槐樹洼新村是包括槐樹洼在內的十幾個村莊合并到一起的。這里地勢開闊,交通便利,原來的槐樹洼在跑馬嶺后,槐樹嶺下,離這里隔著七八里山路呢。女子說,可巧了,我外婆家就是槐樹洼的,我小時候常去槐樹洼玩。村后是槐樹嶺,那時候長滿刺槐樹,開花的時候一山雪白,一個村莊就包裹在這雪白的香氣里。我們爬上樹摘槐花,吸槐花里的蜜糖,常常被蜜蜂蜇了,疼得哇哇叫。現在槐樹沒了,村莊也沒了。對于我們打聽王先生和王強,女子說,我沒聽說過,我叫我媽來,她或許知道。一會工夫,女子和一位穿著印花藍布的農村大娘從后屋走出來,大娘說,沒聽說,這要問年長的人,我聽說有樹大爺還在村里,他或許能知道。

這個消息讓我們振奮,我們決定趕往真正的槐樹洼。

越往前走山勢越險峻,道路也越崎嶇。好在小弟的車是越野車,即使在砂石路上也能自由奔跑。路邊的丘陵坡地全是山芋,一壟一壟的綠色向山腰伸展,像梳子梳出來一樣。終于越野車也喘起粗氣,我們上了一道小山崗,順著山崗走,前邊一個村莊的廢墟,廢墟邊上,孤零零地立著兩問小屋,門口坐著一個老人,渾濁的老眼打量著我們。

我問,您就是有樹大爺吧?

嗯。

這個村子就是槐樹洼?

嗯。

您一直就在槐樹洼?

嗯。

向您打聽一個人,就是你們槐樹洼的,叫王強。

沒有。

他父親是開私塾的王先生。

沒有。

他家是抗戰時從南京逃來的。

抗戰時我才出世。

大姐夫見我問不出,親自上陣,問,你們村叫槐樹洼,怎么落在山崗上?

老人家聽到這一問,話題打開了。

你們過來時,有沒有看到一個大水庫?大水庫把這里的山洼都淹了,原來在山洼里的村莊都搬到高處來。原來的槐樹洼夾在龍虎山的縫隙里,藏得很深,出入都要經過龍虎斗,就是兩山相對的峽口,水庫的壩堤就修在那里。

你小時候,還有什么有趣的事?大姐夫一點一點往深挖。

老人想了想說,小時候印象最深就是來土匪。這里藏得深,戰亂的時候,就有富人家躲到這里來。外面的人不知道,可是土匪鼻子尖,就來搶。其實那些土匪,都是附近的窮人,窮極生痞。白天都是平常人,晚上天黑,馬虎帽頭上一套,聚到黑石樓。結了伙就膽大了。我聽說過,土匪搶一家,因為是熟人,不好吊人家主人,就吊他家小伙計。可那個小伙計是漢子,一個字沒有說。后來主家送他錢、米和驢子,他回家蓋了房,娶了媳婦,有了一家人。

大姐夫趕忙問,那個主家叫什么?小伙計叫什么?

老人說,不知道,都是聽來的。

回來的時候,再經過那個大水庫,我們停下車來,一灣藍汪汪的水鑲在層巒疊嶂問。那個真正的槐樹洼,那些往事,那些人物,都深藏在水底了。

過了槐樹洼新村,路邊一個干凈整潔的工廠,門口立著一塊大石頭,上寫:甘薯之都。現代科學研究,甘薯可以抗癌、護心、控糖、抗衰、減肥,一下身價百倍。聽人介紹,投資甘薯產業園的是南京人。我忽然生出聯想:會不會與王強有關!

當我把這個帶著沖動的聯想說出的時候,大姐夫把那個小伙計和爺爺聯系到一起,如果這些不是臆想而是巧合,是多么令人驚奇啊。小弟有個朋友在電視臺,小弟立刻與之聯系。

小弟的朋友在詳細地聽取小弟的報告后,十分興奮,告訴小弟,產業園的投資人確實姓王,南京人。假如這些設想能夠成立,可以拍成一部電視片。這位朋友興致勃勃地帶領我們探訪甘薯之都,走進高大寬敞的廠房,看見新鮮紅潤的甘薯蹦蹦跳跳上了生產線,一路變化,最后包裝成了一盒盒名目繁多的制成品。看著陳列柜里琳瑯滿目的產品,每個人不由自主發出驚嘆,普普通通的山芋竟然可以做出這么豐富多彩的產品!

接待我們的是一位辦公室人員,他拿了一盒特色產品請我們品嘗,煮熟的紅薯切條曬干,滲出一層細密的白霜。甜津津的紅薯條,吃得我們心里甜津津的。在我們講述了關于王強的故事和聯想后,那位工作人員說,這個就不知道了,需要求證王總本人。

如何能見到王總呢?

工作人員說,恐怕很難,只在開業典禮的時候看到過一次,他的事業很大,這里只是其一,就是我們廠長也很難見到。

回程的時候,我們繞道去黑石樓。車到路口,失了方向,原來的三岔口變成五岔口,打開導航,才找到正確的路。黑石樓正在開發,沿著登山石道,一路到了山頂。我們違反告示牌上的禁令,順著長滿苔蘚的黑石,一直爬到高頂,山風輕輕從耳邊吹過,看見遠方甘薯之都的幢幢廠房,槐樹洼新村的排排屋頂,鎖在群山之間的一片明鏡—槐花湖。

記者真是神通,正當我們漸漸確信自己的聯想純屬臆想的時候,小弟的朋友不僅找到了王總的府邸,而且通過關系獲得了約見的許可。我們一路高鐵呼嘯南下,從南站進入地鐵。到了安德門,地鐵忽然竄上高架,瞬間陽光灌滿車廂,一片通敞明亮。隔著車窗,我很快看見了雄偉厚樸的中華門,看見了巍然卓立的大報恩寺塔。我們從中華門站下地鐵,馬不停蹄,出租車穿街繞巷,把我們帶到一個依山而建的高檔小區。我們走進一座融合了現代風格的中式別墅,四合院中央有三棵豐姿秀拔的大槐樹,樹下有石桌石凳。中堂掛著大成至圣先師文宣王像,上面一塊烏木匾,黑底藍字:槐蔭啟秀。

王總是一位儒雅干練的人,顯見稀疏的頭發根根清晰流暢。他在書房接待了我們,親自為我們布茶。寒暄之后,記者朋友拿出白色綢緞包裹的東西,放到桌上,一層層打開,露出一塊小小的山芋磚,輕輕推到王總面前,問道,王總看看,可認識這是什么?

王總慢慢鎖起眉頭,輕輕拿起,細細看了,仍舊放回,抬起眼睛看著我們,說,你們從槐樹洼來?

我們三人相視一笑,同時點點頭。

王總沒說話,起身打開身后的櫥柜,從里面拿出一塊白綢布包裹的東西,放到桌上,一層層打開,露出一塊幾乎一模一樣的山芋磚。我的心感覺一下子要從喉嚨蹦出來,像與組織失散多年的人,突然間接上暗號。

望著我們三張無限驚喜的臉,王總問,你們認識馬一民?

我和小弟搖搖頭,記者朋友說,甘薯之都的馬廠長?

王總轉身拿了一本畫冊,封面上一排胸戴紅花,手拿剪刀的人,是甘薯之都的開業典禮。

我和小弟一眼看出一張憨憨的笑臉,這不是那個推銷保健品的年輕人嗎?

王總細長白皙的食指輕輕敲擊發出暗光的桌面,緩緩地說,我是叫王強,但我們家從沒到過槐樹洼。又輕輕拿起山芋磚細細端詳,繼續說道,當然也不會做山芋磚。停了半晌,他將山芋磚重又放回綢布上,雙目炯炯看著我們三張寫滿驚愕的臉,接著說,不過,我相信這故事,因為我們家確實有過類似經歷,所以,這個故事打動了我。正是山里人的那種淳樸,讓我決定在那里投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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