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詠雪》，涵“詠”有味

劉圣華 賀小霞

《世說新語》中的《詠雪》一文早已爛熟于心。然而，生活中太熟悉的人、文、物，常常因為“熟視”而“無睹”。筆者近日再讀《詠雪》一文，默默涵泳品味，別有一番滋味涌上心頭。

詠雪

謝太傅寒雪日內集，與兒女講論文義。俄而雪驟，公欣然曰：“白雪紛紛何所似？”兄子胡兒曰：“撒鹽空中差可擬。”

兄女曰：“未若柳絮因風起。”公大笑樂。即公大兄無奕女，左將軍王凝之妻也。

樸素的語言蘊藏著豐富的感情

這篇文言小說篇幅很短，反復涵泳，感情很豐富，既有直接表露，也有不著聲色的。

（一）“欣然”“大笑樂”是感情的直接表露。

透過“欣然”二字，我仿佛看到了東晉名士謝安“至真性情”①的流露。大雪突然來到，激起了這位大學問家的勃然興致，也激發了向來注重家庭教育的他教育的興味。緣情緣景，文情相生，情境教學就這么自然地產生了，這是何等的教育智慧！

“大笑樂”也是對謝太傅表情的直接摹繪。“大笑樂”三字，包含謝太傅對兩個晚輩精彩回答的肯定，也含有對后代才思敏捷、“青出于藍而勝于藍”的滿意。家教得法，家族興旺，這是長輩最大的滿足。

（二）短文中還隱藏著明顯的情感傾向。

胡兒的“撒鹽”與謝道韞的“柳絮”，謝安到底肯定哪個？“它涉及的是文學的問題，它談論的是以‘撒鹽喻雪和以‘柳絮喻雪到底孰優孰劣。對此理解，后人有兩種看法，一是認為此‘二句當各有謂，固未可有優劣論也，二者自有定分。”②

然而，“大笑樂”后“即公大兄無奕女，左將軍王凝之妻也”一句，看似補筆，卻別有一番風味。這句話譯成白話文就是：她（謝道韞）就是謝太傅大哥謝無奕的女兒，也是左將軍王凝之的妻子。從內容上看，是用以交代這個人的身份，更有意思的是交代一個女性的身份。古代女性名見經傳者實在太少。而在這篇71字的短文中，作者用17個字來介紹一個女子的身份，看起來實在有點多此一舉。這是為何呢？這17個字的背后恰是作者情感傾向的表露。情感表露最不著痕跡，卻又最有力量。兄子謝朗（胡兒）回答問題后為什么不對其進行身份的介紹？因為在作者看來實在沒有介紹的必要。這倒不是因為謝朗聲名赫赫，而是他回答考題的水平實在有限。謝道韞的回答則刷新了這個大學問家的認知視野。

其次，反推一下，如果謝安對胡兒的回答也滿意，那自然也有情感的變化，敏銳的作者也會把它記錄下來。作者在謝道韞的回答后，直接綴以“公大笑樂”四字。這也與描寫謝朗的筆法迥乎不同。有一種肯定和贊揚只要一個表情就可以了！寫到這，作者再趁熱打鐵對其身份予以介紹，恰恰實現了由文中人物（謝安）對謝道韞贊揚的巧妙過渡，跳脫成為作者的肯定和贊揚。

于是，我們再讀這句說明性十足的語言，就可以讀到背后非常鮮明、濃烈的情感傾向。

“撒鹽空中”未若“柳絮因風起”

出現在文末的這種情感傾向并不是主觀傾向所致，實在是因為水平高出了很多個量級。

“白雪紛紛何所似？”謝朗的“撒鹽空中”完成的是對雪的外在形式的簡單描摹。顏色和重量，甚至形態都近乎完美。然而，物之美，僅僅追尋形態的美就顯得淺薄。一個天生麗質的女子，如果徒有無數個黃金分割點，卻沒有由內而外散發的氣質，顯然是有違美之真正的要義。故而，這只是一個答案。僅此而已！且放一邊。

而謝道韞的“未若柳絮因風起”則實現了內在美的呈現，寫出了雪的輕盈、綿軟、潔白。更重要的是再現了人們對雪最美好的追尋姿態的瞬間。下雪，尤其是南方的雪，人們憋足了足夠長的時間來期盼。你可以想見，當雪開始紛紛揚揚飄灑的時候，地上是涌動的少年，他們歡呼，他們雀躍，他們追著雪花奔跑。這樣的雪花的姿態才印刻在腦海里，直達生命深處，正是一切美好的最恰切的表達。此時的雪的狀態恰是“柳絮因風起”！“撒鹽空中”難道是雨夾雪中的雪粒？此言差矣！形似是遠遠不夠的，靈魂相似才是最有味道的相似。

“未若柳絮因風起”擺脫了純物質的羈絆。胡兒的“撒鹽空中”，舉手觸及之處正是滿足人的最基本需求的生存資料——鹽。在這里，我并不否定滿足物質需求的人。豐子愷在寫到他的師父弘一大師的時候說：“我以為人的生活可以分作三層：一是物質生活，二是精神生活，三是靈魂生活。”物質不可或缺，但人又不能單純為物質而活。謝道韞的可貴之處正是從物質層面躍升到了精神層面。精神的充盈實在彌足珍貴。

“未若柳絮因風起”還包含了有溫度的期待。“撒鹽空中差可擬”，物的冰冷實在是單調。在一個雪花飛舞料峭的冬天再撒把鹽，也全然蕩滌了人世間所有的關懷。而“未若柳絮因風起”卻有了十足的溫暖。南朝庾肩吾有詩言：“桃紅柳絮白，照日復隨風。”杜甫《絕句漫興》之五：“癲狂柳絮隨風舞，輕薄桃花逐水流。”蘇軾《和孔密州東欄梨花》：“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飛時花滿城。”晏殊《寓意》：“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柳絮的意象一出，就是桃紅柳綠、暖風拂面，它與春陽回轉、五彩斑斕聯系在一起。寒潮來襲、大地飛雪之時，空氣中的溫度已經席卷殆盡，一句“未若柳絮因風起”卻在拾掇溫度之中呼喚溫度的回歸，呼喚春光的回歸，呼喚美好的回歸！這才是有生命溫度的句子，也是人間最美的句子。

這樣涵“詠”，關乎人的生命，確實有味！

【注釋】

①宣衛東.“公”緣何“大笑樂”[J].七彩語文·中學語文論壇.2019，6，62-63

②蒲日材.未若柳絮因風起——從《世說新語》看魏晉士人對文學形象美的追求[J].山花.2009，09B，149-150

（作者單位：江西省蓮花中學、江西省蓮花縣城廂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