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進



〔中圖分類號〕F27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0447—662X(2021)06—0069—10
隨著大數據、人工智能、5G網絡等技術的快速發展,新一代信息技術與制造業進入了深度融合階段,智能制造日益成為未來制造業發展的趨勢和核心內容,代表著“制造業創新發展的方向”。面對業已到來的智能化浪潮,我國仍有大量的傳統制造企業處于工業2.0和3.0階段,面臨著“徹底淘汰、漸近式升級、顛覆式重構、制造業服務化”的方向選擇。探討傳統制造向智能制造轉型升級的可能路徑,不僅是傳統制造企業的現實需求,更是中國制造搶占智能化發展高地的戰略問題。一方面,傳統制造向智能制造的轉型升級,不僅是生產制造方式由生產自動化向數字化、網絡化、智能化的生產方式升級,更是“生產—技術范式”由供給方主導的規模化流水線生產模式,向消費者主導的個性化定制生產模式的升級。實現這兩個方面的升級,傳統制造企業普遍面臨“技術缺口”和“營銷缺口”。要突破兩個缺口,既有的研究提出了“技術升級帶動產業升級、市場需求拉動智能產業發展、四個維度系統推進傳統產業升級”等升級策略,具體路徑包括:智能技術改造傳統產業、互聯網+制造業服務化、智慧云制造、企業管理智能化、優先發展智能裝備產業等等;另一方面,當前,全球智能制造業正進入快速發展期,表現為“市場規模持續增長、各國政府強力推進和競爭主體多元”三個典型特征。向智能制造的轉型升級不僅是企業的市場行為,更是各國政府強力推動的國家戰略。目前主要發達國家有三種典型的智能制造戰略:美國工業互聯網、德國工業4.0、日本的工業價值鏈。其中,美國的工業互聯網戰略是“技術引領+直接升級”模式,德國工業4.0偏重于“技術升級+要素整合”組合,日本的工業價值鏈則以提升智能產業鏈的控制力為核心目標。三種智能化模式,都與各國核心企業在全球價值鏈中所處的地位、各自的競爭優勢高度契合,是各國制造文化和創新思想的沿續,體現了各國鞏固既有競爭優勢、推進制造業服務化、搶占智能市場份額的戰略共識。我國企業如何借鑒發達國家經驗,走出有利于發揮自身特長的轉型升級道路,這是本文需要研究的另一個重點問題。
向智能制造轉型升級的研究,目前主要圍繞“智能制造體系構成和特征、智能技術對傳統制造的滲透融合,智能制造模式下生產一技術范式變革”等角度展開,本文基于“智能制造實現路徑”的視角,對既有文獻進行了梳理,從“影響因素、升級路徑和升級策略”三個方面述評如下:
1.向智能制造轉型升級的影響因素
Schmitz將發展中國家的后來企業在融入全球經濟過程中所遇到的困難,歸納為“技術缺口”和“營銷缺口”兩類。在智能技術缺口方面,Giudice認為企業應用物聯網技術受到價值創造能力和技術重振的影響。高汝熹等區分“基于技術承接關系的技術鏈”和“基于產品上下游關系的技術鏈”,提出了“三鏈一力的產業選擇系統分析框架”。張巍等進一步認為“工業互聯網技術鏈決定了其產業鏈,產業鏈反作用于技術鏈”;在營銷缺口方面,互聯網的興起模糊了產業的邊界,改變了企業的品牌戰略和贏利模式,智能制造順應個性化定制模式而興起。李文蓮等提出了大數據時代商業模式創新的系統分析框架。羅珉等從價值創造視角認為互聯網模式下的商業邏輯是“社群邏輯下的平臺模式”,其追逐的是連接紅利;在企業能力方面:Giuliani等認為“全球化時代產業升級的核心問題是產業集群如何通過協同演化,實現全球價值鏈分工地位的整體提升”。肖靜華提出消費者和智能聯盟是企業與消費者、與合作伙伴協同演化動態能力的重要基礎,協同演化的動態能力是企業實現智能化轉型升級的關鍵能力。
2.向智能制造轉型升級的可能路徑
處于工業2.0、3.0階段的傳統制造企業向智能制造的轉型升級,需要同時補齊精益制造、數字化制造的功課,為進一步向柔性制造、智能制造的轉型升級提供高端制造的基礎,前者可以在非互聯網環境下實現,后者則必須依托互聯網平臺的支撐。
(1)非互聯網模式下,制造企業的轉型升級通常有三種研究視角:一是升級過程的視角。Humphrey和Schmitz,Kaplinsky和Morris提出制造企業升級分為“過程升級、產品升級、功能升級到跨產業升級”。Ernst將線性的產業升級劃分為五種類型:產業問升級、要素間升級、需求升級、功能升級和鏈接升級。Gereffi總結了“工藝流程升級—產品升級—產業功能升級—鏈條升級”的產業升級一般規律。二是企業資源基礎論的視角。主要圍繞制造企業競爭力的提升展開,Porter提出了企業競爭優勢理論,金碚認為“關系”也是企業升級的重要資源。三是企業升級影響因素的視角。制造業升級的影響因素包括:技術進步、企業規模和市場結構、FDI、價值鏈、集聚效應和出口、行業差異。
(2)在互聯網模式下,向智能制造轉型升級的研究,主要有“改造傳統制造業、互聯網生產組織變革、互聯網商業模式創新”等幾個領域:一是智能技術對傳統制造的漸近式改造。Venkatraman總結了IT技術企業轉型的5個層次:局部應用、內部集成、業務流程重新設計、經營網絡重新設計和經營范圍重新設計。唐光海將之歸納為“生產擴大化、生產虛擬化和互聯網定制化”三種升級路徑。杜寶瑞等提出了“智能裝備單一技術點智能化、面向智能裝備的組線技術、高度自動化與柔性化的智能生產線、基于中央管控和智能調度的智能工廠、異地協同的智能聯盟”的智能化發展路徑。二是互聯網平臺的生產組織變革。基于工業互聯網的智能制造體系,網絡化協同是其主要的生產組織模式。謝康、吳瑤等提出企業互聯網轉型的“組合—迭代”戰略風險控制框架。黃陽華認為數據要素將成為新型核心投入,制造業智能化將引領國民體系的智能化、大規模定制化和社會化制造等新的生產組織方式的興起。三是互聯網+商業模式創新。智能制造適應大規模個性化定制需求而興起,需求端的商業模式創新必然引致供應端的技術創新和產品升級。謝莉娟提出流通組織通過供應鏈逆向整合,應對大型制造商在互聯網模式下“去中間化”的渠道變革。
3.關于企業智能化升級策略的研究
Isaksen和Kalsaas認為企業選擇與自身能力和行業特性相適宜的升級方向十分重要。傳統制造企業選擇何種升級策略,不僅取決于行業特性、企業自身能力,也取決于企業決策者的偏好和升級預期。一是引進智能技術,改造傳統制造業。洪勇等認為發展中國家應選擇“產業發展拉動技術進步”的起步模式,而非“技術進步推動產業發展”。潘士遠認為發展中國家應該發揮后發優勢,引進適宜技術,實現向發達國家的收斂。二是堅持自主研發,掌握智能化升級的主動權。周濟認為中國應從產品、生產、模式、基礎四個維度系統推進智能制造產業的發展。肖靜華等提出了電商企業的“重構式”和“漸進式”兩種戰略更新模式。三是借助互聯網的力量,通過市場需求拉動傳統制造業智能化升級。張曙認為我國制造企業應沿著“網站產品營銷—在線產品開始和服務—傳統制造企業數字化智能化”的路徑,逐漸推進工業4.0。
可見,既有的研究文獻非常豐富,但是總體上缺乏“技術—經濟”視角的深入分析。本文認為:智能制造區別于傳統制造的根本性技術特征,是為生產制造系統及其供應—營銷體系安裝上基于人工智能的“機器大腦”及其“感知網絡”,并通過專家知識庫和智能技能的迭代更新,推進機器智能對人類智慧的替代,進而最大化生產活動的社會效用。這種本質的區別導致了智能制造在技術路徑、生產組織方式和價值分配模式等方面,都區別于傳統的制造業升級模式。因此,需要先分別研究技術鏈、產業鏈、價值鏈的升級路徑,再從三鏈互動的角度,通過對發達工業國智能化升級策略的比較,匯總提出中國企業可供選擇的智能化升級策略。
傳統制造向智能制造的轉型升級,既是生產方式由“機械化、電氣化、自動化”向“數字化、網絡化、智能化”升級的技術過程,也是社會生產范式由供給端主導的“標準化、批量化、規模化”生產—消費模式,向消費者占據主動的“個性化、定制化、小批量”定制消費模式的轉型過程。前一個技術升級過程是生產制造方式的智能化,而后一個是生產消費模式的升級。如圖1所示,本文將之細分為“生產方式改進、生產組織模式重構、生產技術范式變革”三類,提出傳統制造向智能制造轉型升級的“三鏈互動升級”模型。

圖1 傳統制造向智能制造升級的“三鏈互動升級”模型
1.傳統制造向智能制造轉型升級的技術路徑
(1)智能制造體系的構成及其轉型升級的技術內涵
從傳統制造到智能制造,是智能技術與精益制造技術、數字制造技術深度融合、迭代升級的過程,能否實現“動態傳感、自主決策、高度柔性化自動生產、自適應和自學習功能的專家知識庫”,是判別智能化升級成功與否的主要技術標志。如圖2所示,智能制造的關鍵技術體系構成如下:

圖2 智能制造的關鍵技術體系構成①
智能制造與傳統制造的一個主要技術差異,是以機器智能替換甚至完全取代生產制造環節的人類智能。傳統制造從剛性自動化到大規模制造,再到柔性制造的升級過程中,由于忽視人在高效、高性能生產系統中的關鍵作用,導致計算機集成系統(CIMS)的發展出現了難以逾越的障礙。為克服這一障礙,智能制造體系引入了人工智能技術,建立起由智能制造系統與智能制造技術兩個部分構成的人機一體化混合系統。其中智能制造系統是指“由智能機器和專家知識庫共同組成的人機一體化系統”,具有“動態感知、實時分析、自主決策和精準執行”四個典型特征。其主要功能是通過機器智能模擬專家智能,延伸人類的智力活動范圍,最終會部分甚至全部取代人腦對生產組織過程的干預,從而借助智能工具突破人類在社會組織領域的發展瓶頸。
智能制造與傳統制造的另一主要技術差異,是高度柔性化的生產重組能力。傳統制造是剛性的生產系統,對應規模化的生產方式,具有“生產品種單一、生產線固定、設備重組周期漫長”的特征,很難適應“個性化、小批量”定制消費模式。為此,人類提出了“柔性制造”的解決方案。然而,人腦在設備動態重組、動作高頻重復的環境中反應相對遲緩,導致柔性制造始終面臨著“人機系統功能匹配”的瓶頸,制約了生產效率的進一步提升。智能制造體系通過引入神經網絡技術和終端控制技術等智能技術,將之與精益制造技術進行深度融合,從而賦予生產設備“快速感知、精準定位、動態導航、自主決策、自主預警”能力,整個人機系統因此具備了“智能感知”和“動態重組”的功能,使得機器智能能夠擺脫人工干預,自主協調和動態重組生產一線的工序、設備、物料、模具以及各類輔助資源。
(2)傳統制造向智能制造轉型升級的技術路徑選擇
傳統制造向智能制造升級是整個技術體系的跨越,企業將同時面臨“技術缺口”和“營銷缺口”。率先突破哪一個缺口,不僅取決于企業的升級策略,更需要遵循智能制造產業鏈與技術鏈的互動規律。洪勇將技術鏈與產業鏈之間相互促進、彼此帶動的關系,歸納為“技術進步推動產業發展”和“產業發展拉動技術進步”兩種起步模式。其中,技術進步是推動產業結構調整升級的內生動力。實現技術跨越有“自主跨越、引進跨越、合作跨越和并購跨越”四種路徑,其中后三種都屬于引進技術的不同模式。智能制造產業鏈是網絡狀的技術型產業鏈,具有技術鏈決定產業鏈的特性。同時,技術鏈中的知識密度和企業的創新能力,則決定了智能價值鏈的形狀和價值分布。鏈主企業只有掌握了核心智能技術和標準,才可能擁有產業鏈治理的話語權,進而營造一個良性發展的智能生態環境。因此,傳統制造的鏈主企業或者具有壟斷優勢的企業,通常會選擇自主跨越的技術路徑,重點突破關鍵性的技術缺口,以技術進步帶動產業升級。比如美國GE公司的工業互聯網戰略,就以“無人工廠”為突破口,以工業互聯網平臺帶動其全球生產網絡的智能化升級。
而數量更為眾多的中小型傳統制造企業,既缺乏技術研發能力,也沒有雄厚的資本實力,通常只能采取“需求導向+引進技術”的混合升級策略,跟隨鏈主企業同步升級。如民營的寧波沁園凈水器公司就采取了整體股份轉讓的方式,從而得以引進母公司聯合利華的智能生產技術,一次性地跨越了智能生產的門檻。如表1所示,本文以是否擁有核心智能技術為標準,區分市場需求彈性大小和產品差異情況,梳理了傳統制造企業向智能制造轉型升級的技術路徑組合。

資料來源:作者分析整理。
2.向智能制造轉型升級的產業組織路徑
(1)傳統制造與智能制造的組織模式比較
生產方式的變革必然要求生產組織模式的匹配。智能制造的生產組織模式具有一系列新的特征:在產業組織形態方面,由線性產業鏈升級為網絡狀產業鏈;在生產組織模式方面,企業間的生產協作模式日益模塊化、網絡化、虛擬化。如表2所示,從經濟形態、技術特征、核心能力、競爭模式、產業結構特征等5個方面,對兩種產業鏈特征作了詳細比較。

資料來源:作者編制。
可見,從傳統制造向智能制造轉變的過程中,變化是顯著的。一是產業鏈類型發生變化。區分“資源、市場、技術、協調”四種關鍵要素,產業鏈可以分為“資源驅動型、市場主導型和技術主導型”三類。傳統制造是“資源驅動+市場主導”的類型,而智能制造則是“技術引領+市場主導”的現代制造體系。二是產業鏈的治理模式發生變化。智能化的生產組織模式進一步“網絡化、平臺化、模塊化”,傳統的上下游產業鏈分工,將向網絡狀的智能制造產業鏈演變。廣泛的服務外包和定制化生產提升了交易的復雜程度和識別難度,企業的邊界日益模糊。因此,必須采用基于模塊化的網絡治理模式。
(2)智能化升級的組織變革路徑
傳統制造向智能制造轉型升級帶來“三個替代”現象——智能機器對人力勞動的替代、智能決策系統對管理信息系統的替代、網絡化協同對工廠生產計劃任務的替代。為此,傳統制造企業需要從組織架構、業務流程、企業間協同等三個方面變革生產組織模式,順應“三個替代”的要求。主要體現在:一是進一步扁平化企業組織架構。“三個替代”大幅提升了企業的組織管理效率,降低了技術創新的不確定性。企業的管理能力和管理幅度因智能化而大幅提升,中間管理層的職能則被智能決策系統所替代,進而促使企業不斷強化一線人員的技術技能和管理技能,知識型員工、專家型技工將成為智能企業的主體。二是廣泛而普遍的虛擬生產組織。個性化定制生產要求企業統一調配企業內部資源,廣泛借助外部力量,以降低資產專用性帶來的風險,提升資產的使用效率,確保企業將有限的資源集中于擁有技術優勢的核心領域,以獲得持續的競爭優勢。虛擬企業由此應運興起,以平衡定制生產與控制成本的內在矛盾。三是網絡化協同。智能制造進一步加劇了產品內的模塊化分工。智能制造的生產組織將完全依托工業互聯網平臺展開,外包服務、網絡協同將成為智能制造的主要生產組織模式,以確保協作生產的靈活性和可靠性。
3.傳統制造向智能制造轉型升級的價值鏈路徑
(1)智能制造價值鏈的主要特征
智能制造價值鏈有三個顯著特征:一是數據資源作為新的要素被引人生產函數,新的要素組合能夠大幅提升社會生產體系的效率,實現價值鏈曲線的整體提升;二是產業融合降低了市場進入壁壘,消費者參與產品設計、品牌營銷等過程,促進了制造業與第三產業的融合,為制造企業向價值鏈兩端延伸創造了條件;三是范圍經濟取代規模經濟,在網絡狀產業鏈中,資產關聯服從于知識關聯,知識的不可分性對于產業鏈整合的影響大于資產的不可分性。全球智能產品價值鏈的形態主要取決于各環節的知識密集程度,企業在智能價值鏈中的最終收益將主要取決于產品和服務的知識含量。智能制造企業憑借知識的優勢,可以不再被局限于某條固定的價值鏈或單一的平臺。同時,如圖3所示,企業可以同時介入不同網絡平臺、不同價值鏈環節的業務,導致智能制造價值鏈的“微笑曲線”變得更為平緩。

圖3 傳統制造到智能制造的價值鏈曲線變化
(2)智能制造價值鏈的升級路徑
智能制造價值鏈的三個新特征,為傳統制造企業提供了三條價值鏈升級的新路徑:一是橫向擴張的資源重組路徑。產業結構升級有“橫向資源重組、縱向產業提升、產業跨越、產業集群化”四種模式,其中“進人壁壘、治理模式和系統效率”是決定價值鏈收益分配的三個主要因素。當數據資產作為新的生產要素被引入智能生產函數后,企業的生產要素配比發生改變。率先完成智能化改造的企業能夠借助生產要素資源重組的“熊彼特創新”,提高系統效率和盈利能力。智能企業的大數據分析能力,有助于企業提高治理水平,更加精準地對接目標客戶,從而獲取更多的市場份額。二是沿價值鏈向兩端滲透的縱向提升路徑。個性化消費時代的到來,進一步提升了消費者的話語權和影響力,消費者得以更廣泛地參與產品的設計、營銷等生產決策過程。吸引消費者參與企業的設計和生產過程,不僅能夠縮短生產與消費的距離,牢固鎖定用戶、精準定位個性需求,而且使企業更容易獲得設計能力、品牌營銷能力,為智能制造企業向價值鏈兩端提升創造了條件。三是強化知識創新和知識積累,跟隨智能價值鏈整體升級。智能經濟時代,知識創新和知識積累將始終是企業提升自身價值、確保核心競爭力的關鍵。中小制造企業可以采取跟隨鏈主企業同步升級的策略,強化核心技術研發和智能專家庫的知識積累,隨同整個智能價值鏈整體升級。
“三鏈互動升級”模型同時也揭示了企業的智能化過程有多種異構路徑,不存在“智能化的標準路徑模式”。企業的升級路徑與策略組合,首先取決于其對智能價值鏈體系的目標定位,其次才是目標戰略下如何突破“兩個缺口和一個滯后”的瓶頸制約,即技術缺口、營銷缺口和管理滯后。其中,技術缺口主要影響企業的技術升級路徑,營銷缺口影響企業的價值鏈升級策略,管理滯后則制約了企業的生產組織模式轉型。因此,企業向智能制造轉型升級需要以重塑智能時代的企業核心競爭力為目標,瞄準“兩個缺口和一個滯后”,轉換范式、彌補短板。這不僅取決于企業的技術能力和產業基礎等內部因素,更受到全球智能制造業的發展現狀和國家智能化戰略的影響。
1.各國發展智能制造的經驗啟示
如圖4所示,在全球制造體系中,美國、德國占據了全球制造業的高端,擁有品牌、核心智能技術、精密制造技術和標準/專利的壟斷優勢。其中美國制造業產值位居全球第2名,其核心競爭力源自“6s生態體系”,即“航天航空、半導體、頁巖氣、智能服務、創新經濟、人力資本”。由于美國制造業基本普及了數字制造,故其發展智能制造的思路是繼續發揮信息技術領域的優勢,以知識創新、智能工具、數據分析、數據應用來顛覆和重新定義整個“生產一服務”體系。工業互聯網不僅是美國制造實現智能化的網絡平臺,更是其顛覆制造業價值體系、重構生產制造范式的關鍵工具。通過掌控“兩個端口”——生產供應鏈的原料、設備端(能源、智能原材料、智能生產裝備、工業軟件)、消費服務鏈的網絡接口端(互聯網操作系統及技術、信息通訊技術及服務),美國不僅牢牢鎖定了全球智能價值鏈的高端地位,而且使其國家和企業都難以擺脫“智能工具+平臺經濟”的源頭控制。
德國企業向智能制造體系的轉型體現為“工業4.0”國家戰略下的要素整合和知識整合。德國制造業產值約占全球的6%,排名全球第4,同樣處于全球產業鏈的高端位置。德國的優勢在裝備工業、精密零部件和自動化生產系統等領域,有著大量的細分行業的“隱形冠軍”。嚴謹的工匠精神、將知識固化于設備的制造文化,使得德國制造嚴重依賴高素質的技術工人和高性能的自動化裝備,這又導致德國制造因產品質量過硬而缺少故障。因此,德國工業4.0采取了“工具智能化+服務智能化”的升級路徑,通過將人工智能技術嵌入生產制造系統,實現智能知識體系與生產制造系統的集成。

圖4 各國制造業在全球分工體系中的地位
日本制造業產值約占全球份額的7%,排名全球第3,屬于全球制造的第2梯隊。日本制造的特色是“精益制造”,始終強調人的經驗、知識和團隊精神在生產系統中的作用。因此,盡管日本企業擁有世界領先的智能機器人技術、精密加工技術和發達的消費電子工業,但其“工業價值鏈”戰略本質上卻不以“機器換人”和無人工廠為主要目標,而更多地表現為通過智能制造提升產業競爭力、掌握全球產業鏈的話語權。如日本企業高度關注新能源技術、持續收購全球原材料企業,大力發展高端智能裝備、關鍵零部件和人工智能技術等,都反映了其“技術嵌入+需求拉動+市場控制”的智能化升級策略。
2.中國企業向智能制造升級的策略選擇
美德日三國的智能制造發展策略,可以歸納為“技術引領、產業嵌入、需求拉動、直接升級”四種,核心問題是如何看待“工具智能化”和發展“智能工具”問題。其中,如圖5所示,技術嵌入、市場拉動屬于工具智能化的升級路徑,是典型的改良式、漸近式升級策略;技術引領、直接升級屬于直接發展智能工具的升級路徑,代表了技術引領的跨越式升級策略。與發達工業國相比,中國制造業的情況更為復雜,企業分布高度分化,但總體上仍屬于全球制造的第3梯隊。中國制造既有大量的原材料供應、勞動密集型加工制造企業,也有少數如華為、航天科技等掌握核心技術的領先企業。因此,中國制造的智能化升級不能照搬國外模式,需要分類實施“技術引領、技術嵌入、需求拉動、直接升級”策略。

圖5 傳統制造向智能制造轉型升級的策略選擇
一是基于領先企業的“技術引領+直接升級”策略。技術引領是傳統制造向智能制造轉型升級的主導策略。智能制造作為技術型產業鏈,鏈上各產業問的相關關系主要由核心技術決定,核心技術能力決定了企業轉型升級方式的差異。鏈主企業只有掌握了核心智能技術,才能帶動整個傳統制造鏈整體升級。在智能制造體系中,智能工具是實現技術引領的關鍵,其主要包括智能決策系統、專家知識庫、工業互聯網及其智能感知系統等等。是否擁有智能決策系統等關鍵性的智能工具,是智能制造區別于傳統制造的主要判別標準。中國擁有華為、航天科技等本土型高科技企業,他們同時擁有世界一流的精密制造和智能技術,可以借鑒美國GE公司的“技術引領+直接升級”策略(見前文圖5中間和右上角),通過“自主跨越”研發智能工具,進而重構產業體系,實現全球價值鏈的高端突破。二是傳統制造企業的技術嵌入策略。對于更為眾多的傳統型制造企業,通常只在特定的領域內擁有技術優勢和產業規模優勢。這些企業與德國、日本的眾多中小型企業類似,只是細分行業的隱形冠軍。因此,可以借鑒德國西門子的工業4.0戰略,通過“引智升級+合作開發”相結合的路徑,將智能技術嵌入既有的生產和服務系統,漸近式推進智能傳感、智能維護、數字網絡化生產等。從而以“工具智能化”局部替代重復性、危險性、高耗時的勞動密集型、成本敏感型工作,提升生產制造系統的協作效能。三是基于需求拉動的產業融合策略。智能制造是基于用戶參與的生產制造體系,這為互聯網企業提供了廣闊的參與空間。類似美國的Google、中國的寒武紀等公司,廣大的互聯網企業可以借助大數據、平臺經濟等貼近終端用戶,通過研發機器智能、創新智能產品、推動智能應用,以商業模式創新和智能產品創新切入智能生產、智能服務領域,實現互聯網產業與制造業的跨界融合發展。
本文通過技術鏈、產業鏈、價值鏈互動升級的“三鏈互動模型”,論證了以下觀點:(1)企業向智能制造升級的核心內容和主要特色是賦予生產制造體系智能決策能力(機器大腦)和智能感知網絡(工業互聯網);(2)主要發達工業國的智能化升級戰略均與其企業在全球分工體系中的地位、各自的競爭優勢高度契合,是其制造文化和創新思想的沿續,中國不能簡單地照搬照抄,應當實施分類升級的策略;(3)技術引領和直接升級是領先企業(擁有壟斷勢力和技術優勢的傳統制造企業)向智能制造轉型升級的主導策略;(4)中小制造企業應選擇技術嵌入的工具智能化升級路徑,漸近式推進智能化轉型升級;(5)擁有技術優勢的互聯網公司可以選擇產品智能化和研發智能工具的需求拉動策略,以產業融合的方式切入智能制造領域。
展望未來,從傳統制造到數字制造再到智能制造,人類的生產制造方式正進入嶄新的發展階段。生產方式的變革、生產技術以及經濟范式的轉變,將使智能化生產、網絡化協同成為產業組織的主要形態。未來,企業將主要圍繞工業互聯網平臺進行知識整合和知識創新,智能決策系統甚至會自行生產、創造超出人類認識的新知識、新技能,這將徹底改寫現有的技術升級路徑。而鏈主企業面對眾多的智能化生產主體,如何針對虛擬組織、機會網絡等新的產業組織方式,優化網絡治理模式,不僅影響其產業組織的穩定性和可靠性,更是決定其智能價值鏈地位的關鍵性因素。因此,關于智能網絡的知識創新、智能網絡組織治理將會進一步豐富本文的研究結論,這也是未來需要進一步深入研究的主要方向。
責任編輯:韓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