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雪
家 訪
老師們對于調皮搗蛋的男孩有一殺手锏,這就是家訪。男孩之所以怕這一手,是因為那個時候的家長一般工作繁忙,家里孩子又多,所以教育都比較粗暴。家訪的后果很多都是一頓死揍。我們宿舍里有很多小孩都在街上的同一所小學上學。哪個男孩的老師來家訪了,大家都會知道。于是一旦家訪,就會有人四處傳播消息,大家都愛看熱鬧。
那天來的是一位男老師,戴眼鏡的孫老師。一些男孩給他取綽號叫“四眼”。孫老師是男孩凌的老師,也是他的班主任。他一進院子大門,男孩們就雞飛狗跳,其中一個口里還喊道:“四眼來了!”凌垂頭喪氣地邀請孫老師進屋。
因為對屋里發生的情況有濃厚的興趣,好幾個男孩就攀上凌家里的窗臺往里面窺探。我們在外面可以聽見凌家里關窗戶的聲音,大概那些家伙都被趕下去了。他們不甘心,守在院子里,想看孫老師出來時是什么樣子,由此去判斷這次家訪會有什么后果。那次家訪的時間比較長,男孩們都等得不耐煩了,可興趣一點都沒減。這種事,就連作為旁觀者的我也有興趣呢。我也很想看看那位老師是什么模樣。但男孩們的興趣和我不一樣,他們最想知道凌會不會因這次家訪挨打。凌在學校里也夠調皮的。
他們在院子里追呀打呀地鬧騰,隱約可以聽到有人在喊:“四眼……四眼!”反正又不是他們的老師,他們才不怕得罪。
天黑好一陣了,家長才把客人送出來。他們一行人說說笑笑的,完全不像有大難來臨的樣子。凌跟在老師后面,臉上顯出誠惶誠恐的表情。
那位老師被送到大街上,凌才往回走。
男孩們一擁而上,圍住了凌,問他是兇是吉。
凌不耐煩地推開他們,他不想回答。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孫老師家訪的目的。他似乎不是來告狀的。他只是打探凌在家里的私生活,還有他的生活習慣等等。他坐在那里同凌的爸爸媽媽聊天,凌一點都不明白他們說的那些話是什么意思。他三言兩語將家訪的內容告訴了他的伙伴。大家都很失望:沒有目的?一名老師來家里做家訪,怎么會沒有目的?太奇怪了!
后來自然沒有發生挨打的事。他們說凌照樣在學校里亂打亂鬧,四眼拿他也沒辦法,只不過有時將他留在辦公室罰站。那么家訪到底為了什么?沒人想得出。
過了一段時間,我們突然得知凌考上了一所重點學校。這倒不那么意外,因為這個男孩本來就學習好。沒有人還記得家訪的事,只有我想起來了。這就對了,這就是家訪的目的吧。那位孫老師戴著眼鏡,看上去多么嚴肅啊。
晨 跑
我決心要晨跑,可是父母都不同意。他們認為我身體弱,會出事。他們還認為這么小的女孩子在外面跑,容易碰見壞人。可是我的決心不會改變。
因為我是夢中被驚醒,外面還很黑。我耐心地在床上挨了一會兒,在天將亮未亮之際爬起來了。我悄悄地穿好衣服和鞋子,緩慢地拉開房門,又輕輕地關上。還好,睡在隔壁的父母沒有發現。
街上依然有點昏暗,路燈還亮著。我跑過的路上有兩家在街邊生爐子,弄得濃煙滾滾。兩個生爐子的老太婆頭上都包著頭巾。我還看到提著飯盒去上早班的工人。他們的步子很大,走得很快。原來清晨的街上并不寂寞啊,這么多人,怕什么壞人呢?媽媽真是瞎操心。
我信心十足地跑著,穿過鐵路,很快就到了協操坪。協操坪很大,我可以跑最里面的那一圈,四百米。雖然很早,但已經有兩個人在那里跑了。我把腳步抬得高高的,呼吸著新鮮空氣,心里一陣一陣地涌動著喜悅之情。瞧我多么能跑。我一點兒也不感覺累,反而覺得自己身體很棒,覺得跑步是種享受!周邊那些房屋顯得灰蒙蒙的,大多數人還在沉睡,而我是早起者。我在晨跑,晨跑的人是追逐希望的人。我的思路并不像這樣清晰,但我腳步的節奏所說出來的就是這個意思。我感到了體內有股定力。多么好!
跑了一圈,我覺得自己還可以再跑一圈,甚至兩圈。我一點都沒有氣喘吁吁,而是十分鎮定,很有把握。肢體無言的運動正在讓我身體里面的某種東西成熟起來。此刻,我感到了自身的力量,我不再為挨打的事(往往是被媽媽打)感到屈辱和憤怒了,我正在變成另外一個人,我相信自己一定會蛻變。變成什么樣的人?當然是沉著的有信念的那種人,不為瑣事煩惱的那種人。當我想到這里時,我發現天上有了一小塊藍。啊,多么開闊啊,今天是好天氣!我的腳步仍然抬得很高,真的一點都不累。他們一點都不了解我,他們總認為我要出事,他們這樣想就是為了他們自己省事!
跑出了協操坪,我看見城市已經蘇醒了。馬路上已經有了車,行人也多起來了。人們匆匆地趕路,奔向他們的目的地,有的是上班,有的是上學,有的是去趕火車。那么我,我的目的又是什么?我為什么要晨跑?我不知道,也想不清楚。
我回家了,爸爸媽媽都看見了我,但是他們裝作沒看見,也不關心的樣子。
第二天早晨,我又去跑了。
第三天,仍然。
我跑了一個夏天。到了放暑假時,又有更激動人心的活動把我吸引過去了。
狼毫毛筆
我不太喜歡男同學,也沒同他們玩過。他們打打鬧鬧,總是靜不下來,有時還闖禍。但是老師非要把男同學安排與我同桌,這樣他們就鬧得不那么兇了。因為我坐在座位上一聲不吭,男同學一個人鬧起來就沒意思了。
但是就有這樣一位男同學千,他一個人在抽屜底下玩得很有意思。他折一些紙船,又用文具盒做軍艦,壓低了喉嚨吆喝著。他的小船從他的抽屜那邊游到我的抽屜這邊,他稱我為“將軍”。
“將軍,我們已經到了××島。”他說。
然后他就發起攻擊,把我的文具都掀到了地上。我氣壞了,但我從不向老師告狀,沒有這個習慣。
千不滿足于一個人玩,又拉上了坐在前排的男同學。他們整堂課都在抽屜底下搞小動作,忙得不亦樂乎,激動地暗笑不止。
我覺得千是很喜歡和我同桌的,因為我不會把他的劣跡報告給老師,一點也不影響他在課堂上開展娛樂活動。后來我已經習慣了他的鬧騰,也習慣了他稱我為“將軍”。他的那種認真的勁頭常讓我驚訝。不過我進入不了這些男孩的游戲。
我們開始上毛筆課了,我非常感興趣。可是我的毛筆不行,我只買得起最便宜的一種。我用那支毛筆寫出的字歪歪扭扭,連自己看了都不舒服,再怎么努力也沒用。我注意到千的大文具盒里有五六支毛筆,他寫出來的字也比我的漂亮。
一連兩個星期,我的毛筆字得分都很低,我很沮喪。往往是,我用小硯臺磨好了墨,打開作業本,滿懷希望地寫下一個字,結果發現又寫壞了。唉!再寫兩個,還是不行。軟沓沓的羊毛根本不聽我的使喚。
“將軍,我把您的筆準備好了?!鼻г谂赃呎f話。
他遞給我一支毛筆,讓我批文件。然后他告訴我,那支筆是他送給我的。
這是一支精致的“狼毫”毛筆。我用它寫了兩個字,立刻喜上眉頭。這效果,哪里是我的那支筆比得上的??!千家里富裕,文具盒里全是好筆,他一點都不在乎送幾支給同學??蛇@支筆對于我來說簡直就是大救星??!
果然,到了下一堂毛筆字課,我的分數就上去了,而且作業本上畫滿了代表優秀的紅圈。
千雖然頑皮搗蛋,但他生著一雙很大的明亮的眼睛,有點像女孩的眼睛。也許他性格中的一部分像他的眼睛,要不他怎么會注意到我的毛筆不好用,需要換一支筆才能寫出好看的字來?他到底有沒有注意到我的苦惱?這個謎我始終沒猜出來。
賣廢報紙
那時我已經得知廢舊報紙可以賣錢。可是到哪里去找它們呢?我媽媽在報社搞總務工作,我常去報社,我也在報社子弟小學上過兩年學??墒菆笊绲哪切┯杏∷㈠e誤的廢報紙是不能拿出來賣錢的,我媽媽說那是犯罪。
一天中年,人們都在睡午覺,報社食堂里一個人都沒有。我看見飯桌邊的椅子上放著一大卷廢報紙??赡苁悄膫€人拿了打算去糊家里的墻壁,或去遮蓋箱柜,但又忘記了,遺落在此的。我立刻想到街上的廢品收購站,想到這一大卷可以賣不少錢。我站在那里,腦子飛快地轉。終于,我環顧了一下周圍,抓住那一卷報紙就跑。我想,如果被捉住了,我就說是撿到的,拿回去糊墻的。我從小路穿過傳達室跑出了報社大門,根本就沒人來抓我。
廢品店離我家不遠,我一拐彎就進去了。
“兩角四分錢?!睆U品店的老阿姨說。
我接過錢的時候手在微微發抖。我從來沒一次賺到過這么多錢,簡直是天上掉餡餅了。我是多么想要一點錢啊,我想買文具店里那支綠色的鋼筆,我也想吃零食,現在終于有希望了。
然而我總記得媽媽說過的話。我賣了舊報紙,可又不完全是偷,是別人忘記帶走的,對那人來說不值錢的東西。我就等于是從地上撿了不值錢的東西嘛,這算什么大的錯誤啊。我要是不撿,又會有另外的人去撿嘛。再說我又不是常常倒賣公家的東西,這東西已被私人拿出來了,我是撿了私人的東西。我就這樣翻來覆去地為自己辯護,無論如何不承認自己的行為是犯罪。
“小小,你今天倒了垃圾嗎?”媽媽在問。
我嚇了一跳,臉都發熱了。
“早就倒干凈了。”我惴惴地回答,不知自己為什么這么慌。
還好,小五過來叫我去跳橡皮筋,我的情緒立刻放松了。
我們將橡皮筋扎在兩棵樹之間。跳啊,跳啊,直跳得滿頭大汗。
我又向小五學了一門新技術,跳起來靈活多了。
站在那里歇一歇時,我告訴小五,下午可以一塊去書攤看書。
后來我發覺自己并沒有心安,總會想起那次冒險,夢里都夢到有人會來抓我,已經動身了,我得馬上躲起來。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賣報社的廢報紙。就像鬼使神差一樣,干了那一回就再也沖動不起來了。有點奇怪。
排隊買包子
住在岳麓山下的我們這個窮苦家庭里的小孩們,有一天突然迎來了一個節日般的事件——外婆要帶我們去包子鋪里買包子給我們三個小的吃。這可是一樁大事,我已不記得我什么時候吃過包子了。
我和兩個弟弟一早就跟隨外婆出發。我們一人還背一個草袋,因為回來時還要摘野菜。那包子鋪是這個地區唯一的。我們很熟悉這個鋪子,因為每次經過都聞到了令我們心醉的氣息。但我們從未奢望過吃到鋪里的包子。
還隔得遠遠的,我就看到了長長的隊伍。我的天,隊伍至少有六七十個人。每蒸一籠包子大概得半小時,每次又只蒸一籠。這得等到什么時候啊。另外,萬一還沒輪到我們,包子鋪就關門了呢?我開始焦慮了。
外婆和弟弟們站在隊伍里,但我不耐煩,隔一會兒就跑到前面去看。眼巴巴地望著灶上的蒸籠開了一籠,那一籠是上下三層。但是前面有幾名大漢居然買十個包子!我心里很生氣,但又有什么辦法呢?一籠包子很快就賣完了,看樣子還得等很久啊。
不知過了多久,反正很漫長,也許有兩個多小時,我們終于排到了蒸籠前。外婆買了五個包子,兩個帶回去給哥哥姐姐,她自己是不吃的。
啊,我終于吃到了包子!三口兩口就吃完了。包子的滋味沒有給我們留下任何印象。但那漫長的焦慮,那蝸牛一般挪動的腳步,還有沒完沒了的打探,已不知不覺地銘記心底了。排隊時大哥還來過一次,他問外婆排了多久了,外婆說排了一上午了。這一問一答讓我格外擔心:他們會不會懶得排了,回去算了?
我和弟弟們吃到了包子,但并不見得特別高興。我問外婆包子鋪的樓上賣什么,外婆說賣陽春面。陽春面!多么好聽的名字啊。我想象陽春面吃起來會是什么味道,但我想不出。“陽春面,陽春面?!蔽以谛睦镎f。
回家的路上我們拐進了山里,到那水溝邊上去扯野麻葉,扯了回去做難吃的黑粑粑。我每次都很盡責,能多扯就多扯,而且從來沒出過錯。我牢記外婆告訴我的辨別方法:野麻葉的背面長著白色絨毛。
我和弟弟們都知道野麻葉粑粑難吃,我們也知道麻葉粑粑比起蒿草粑粑來好多了。蒿草粑粑的那種氣味令我難以下咽。
“我今天吃了包子!”我一回家就告訴鄰家小姑娘。
“哦?好吃嗎?”鄰家小姑娘問我。
“不好吃?!?/p>
她不相信地望著我,認為我在撒謊。
在貨運鐵路旁長大
有一條貨運鐵軌是同經武路并行的。經武路地勢高,貨運鐵軌地勢低。鐵軌和經武路之間的高坡上,有一長排極其簡陋的矮房子,那里面住著窮苦的搬運工們,他們應該是為鐵路貨運服務的吧。我的同學中有不少是住在那種矮房子里面。我曾在放學時有意從那條鐵軌走回家。貨運列車遠遠地開來時,我連忙跳離鐵軌。啊,雷霆萬鈞,多么可怕!我必須站得更遠一些,否則那怪物會將我吸過去。火車上有時運的是煤,有時是糧食。當我向那坡上的矮屋群看去時,它們的外表讓我吃驚了:一些舊木板和舊紙板的拼搭,一些生銹的鐵皮屋頂,一些糊上黃泥的竹織的墻壁。那簡直不能稱作房子。
我后來有機會去那種矮房子里。這位矮胖的女同學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叫蝶。蝶臉上一年四季紅通通的,而且她非常愛笑,是非常樂觀善談的女孩子?!叭ノ壹彝姘?。”放學后她熱情地邀請。
到了那小矮屋里,蝶卻并沒有時間玩。她的媽媽,一位胖大婦人將一名女嬰往蝶身邊的木圍欄里一放,說:“看著妹妹!”然后就急匆匆地上街買東西去了。蝶的妹妹大約一歲半,臉上很臟,頭發又多又黑。我有點失望。再看蝶,她仍然是興致勃勃的。妹妹老要她抱,但她打開妹妹伸來的手,高聲地同我天南海北地聊天。突然,我們的談話被打斷了,震耳欲聾的龐然大物駛過來,薄薄的板壁都在跳動。那家伙整整兩分鐘才駛過去,她又繼續說她的故事,還更加興致勃勃了。說著話,當我們已忘記了時間,又一列火車沖過來。于是我們的話又被打斷。蝶是多么鎮靜,對火車的聲音并不在乎。還有她妹妹,半張著嘴,有著同她姐姐相似的表情。還是嬰兒的妹妹已經學會了忍耐。我問她夜里有沒有火車駛過。
“當然有?!彼院赖卣f,“我們這里火車最多。不過我睡著了就聽不見了。”
我極為詫異,這嚇人的噪音對她來說竟然毫無妨礙。
她還說,可惜她今天要帶妹妹,不然的話,她就要帶我下去在枕木上瘋跑,看誰跑得更快。她最喜歡搞這種競賽。如果我下次還來,她一定要同我比一比。迄今為止,還沒人比得過她呢。
蝶的妹妹終于大哭了起來。她抱起她向外面走。我也該回家了。這時有一列很長的油罐車沖過來,聲浪和氣浪襲擊著我們。但蝶的妹妹似乎頗為高興,揮著小手哇哇亂叫。我走出好遠后回頭一看,還看見蝶抱著她妹妹站在那里。
責任編輯 陳少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