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振華
卡爾維諾《未來千年文學備忘錄》中曾言:“西西里的說故事的人使用‘故事里的時間不需要時間這一公式,可以以此來跳過中間環節,指出數周或者數年的流逝……它刪去無關緊要的細節卻強調重復?!边@是文學敘述的減法,刪減去無關核心主題的敘事元素,卻有意凸顯敘述的重心。當代文學中,余華主要做減法,他的《活著》《許三觀賣血記》以及早期的先鋒文本莫不如此。劉震云則喜歡做加法,他的故鄉系列如《故鄉面和花朵》《一腔廢話》的敘述話語輕揚飛舞,蔓延、擴張、衍生。短篇小說《戴女人頭套的表哥》顯然深諳敘事的減法,同時在做減法的時候,又在敘事目標設定的方面增加戲碼,有效地實現了藝術敘事加減法的辯證生成。
先說文本敘述的減法。小說以“我”的視角聚焦表哥的生存及其命運的升騰與墜落。表哥的“故事時間”(命運時間),也就是表哥命運故事中所虛構的事件發生和發展的時間過程是30年。小說伊始,就亮明了故事發生的時間節點是30年前,人物的命運展開有足夠的故事時間可以“揮霍”。讀者于此的閱讀期待就是在這30年的“個人”命運中,如何融入歷史、時代、社會、文化、政治等的意涵及其世道人心的變遷。按照慣常的敘事邏輯,這么長的故事時間,可以通過一系列情節、故事、細節、場景充分描畫表哥生存的歷時性圖景,從而深度抵達進城的鄉下人在城市生存的真相。但是,文本賦予故事的敘述卻極為“儉省”——小說并沒有從正面詳細地鋪陳表哥“鄉下人進城”艱難、發跡、潰敗的生存史和心靈史,只是從“我”的觀感中只鱗片爪地披露他的生存現狀。從這些有限的筆墨敘述中,小說還是較為完整地展露了表哥在城里生存的基本軌跡和命運走向。表哥在農村生活極為拮據,靠賣豆腐維持生計,對金錢有著非同尋常的渴求和欲望。他每每以豆腐來衡量所有的價值,被表嫂揪著耳朵攆去城里去賺錢。身無長物的表哥在城里的艱難并沒有在文本中被濃墨重彩地描述,只是通過簡短的對話加以呈現:“混不下去了,老姑”,“你們城里滿大街都埋著地雷,一不小心就讓我給踩上了”,“你們城里的貓都敢來耍我”。走投無路的表哥只能“賴”在“我”家,在父親的聯絡下找到了一個挖溝的活兒,勉強度日。后來因為買彩票中了一輛桑塔納轎車,表哥因此發跡,并成了所在城市的風云人物,回鄉和表嫂離了婚,“我”的父親母親因不齒表哥的行徑而逐漸斷絕了和表哥的往來??上Ш镁安婚L,表哥最終從董事長的地位上墜落了下來,千金散盡,最終幡然醒悟和表嫂復婚,命運回到了比以前更加悲苦的起點。侯金鏡認為:“短篇的特點就是剪裁和描寫性格的橫斷面(而且是從主人公豐富的性格中選取一兩點)和與此相應的生活的橫斷面?!?《戴女人頭套的表哥》截取的就是表哥生活中的幾個橫斷面:得意的時候把“我”舉過頭頂,落魄時候的窘迫、彩票中獎時的瘋癲、董事長時期的得意和最終跌落后的馴服,用最經濟的筆墨、用敘事的減法在極為有限的“敘事時間”里活化出表哥的形象。
再說文本敘述的加法。與敘述表哥在城里生存遭際的敘事減法不同,小說為了突出主題維度,在圍繞著表哥的頭發以及最后戴女人的頭套的敘述上,則是化簡為繁,三番五次地渲染與描摹,這是敘事的加法。小說就是從“我”不知輕重地薅了表哥一把頭發開始的,從此文本敘述就和表哥的頭發較上了勁。薅掉的頭發又長出了波浪卷,表哥愛不釋手,經常拿手撫摸;發達后在電視里出境,也總是摁壓,以致市民戲稱表哥是“波浪王”;“我”的夢里也經常出現表哥的大波浪卷發,直到表哥被抓起來,一夜間掉光了所有的頭發。劫后余生的表哥這個時候只能戴著頭套,而且是表嫂曾經用過的女人的頭套。為何表哥拒絕“我”為其換更好頭套的建議?這里有深度的隱喻意義。這個女人的頭套曾經是表嫂在被拋棄后,頭發大把大把地掉落,買來遮蔽頭部真相的,實際上也是掩飾生活的真相。以假亂真讓表嫂有了活下去的信心和勇氣。而今天,表哥再一次被生活擊潰,走投無路,他已經失去了抗擊生活的勇氣,已經被生活所馴服。小說中表哥和表嫂的地位發生了翻轉,以前是表哥拋棄了表嫂,現在表哥回心轉意,在和頭發抗爭無果的情況下,最終認可了表嫂的女人的頭套,接受了表嫂給予他的緊箍咒,小說的結尾頗具意味:“夜深的時候,表嫂還要我的表哥發下重誓,要戴一輩子,戴到死那天為止。”可以看出,這個時候的表哥已經失去了反抗的心氣,已經無所謂悲喜,已經徹底被命運所馴服,當他戴上女人的頭套并拒絕“我”的更換提議的時候,他的意志就完全不為自己掌控了,而是交給了生活。既然戴著女人的頭套,此時的表哥也就失去了男人應有的擔當、勇敢、堅毅,成了被馴化的失去男性性征的中性人。文本不僅在表哥的頭發、頭套的敘述上采用了敘述加法,在“我”對表哥命運的間接感知上也采用了加法。小說寫到了表哥在命運低谷時在“我”家的情形,也描述了他中獎發跡時在“我”家的表現,寫到了“我”夢里的表哥雖然穿著筆挺的西服,但卻沒有穿褲子。敘事加法產生的情境轉移和情感效應使得人生命運的悲劇事件轉化為戲謔性的調侃和荒誕性的夢幻。
中長篇小說需要敘事加減法的藝術辯證,短篇小說因為篇幅短小精悍,在故事、題材的剪裁和敘述核心的凸顯方面更是要深諳敘述的加減法?!洞髋祟^套的表哥》一方面若隱若現地描畫出表哥在城里命運的軌跡,敘述里有很多的省略,“故事時間”是“敘事時間”的幾何倍數,表哥30年的人生跨度,只用了幾個非正面的片段加以側面呈現,中間留有大段的空白,這反而讓讀者擁有更多的審美想象空間。與此相反,對于表哥的頭發、頭套則是不厭其煩地敘述,從薅掉頭發始,到發誓永久戴上女人頭套終,表哥的命運就和頭發、頭套休戚相關了。這篇小說的藝術獨到之處就在于重頭發、頭套的敘述而輕表哥的人生經歷的細致完整再現。這一增一減,看似有悖敘事成規,卻構造了別樣的審美張力,充分體現了作家藝術的匠心,小說也因之告別了平庸和尋常。
責任編輯 黃月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