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安靜（組詩）

于剛

深秋記

發黃的線裝書被一頁一頁拆散

河水越走越短，你的裙子

顏色越來越深了。樹們選擇了放棄

我牽掛的雨變成了薄涼的信紙

那些謎一樣的表述常常令我暈眩

繼而絕望。雪花有著六角形的船舵

可以調整一個村莊、一只鳥和一顆心的走向

我老是在背風的地方等待

守候掌紋一樣的幽徑，滿臉的胡須

和胡須中的感傷被寂寞喂養

夕陽里，你的嘴唇曾經鮮如漿果

現在，月光被你影子般的落葉割傷

而我的手指依然彎成你熟悉的弧度

我的內心愈加空曠，嗅覺里彌漫洋蔥味

我不會錯怪一場突如其來的雪

像錯怪一紙無字的道歉書

如此安靜

一片大海，蔚藍而安靜

像母親剛剛漿洗過的布衫

沒有陽光，沒有風浪

沒有陰影，沒有高蹈和虛妄

沒有烏云和風帆

我看見遼闊的大海裝在瓶子里

也是如此舒展坦然。鷗鳥的起落

如你牛奶般長長短短的呼吸

如此安靜。那每一滴濕潤

每一滴咸味，都是飽受磨難的水

有道行的水，打坐修行的水

只有靈魂清澈見底

在遙遠酷熱的西部

皓首的祁連山，他的體內

裝有一個深藍色的大海

他的頭顱

像胡楊木的塞子

萬物在上

高臺被黑河穿著，像一件

方言的粗布衣裳。白楊樹上的

喜鵲，把莊戶人家的窗戶

一齊叫亮，彈撥三弦的老人

趕著白云走進院墻

萬物在上，高臺敞亮

一河絲綢寫滿頌詞和兩岸花香

陌生人，請把你的手拿開

讓一柱泉水，和著秦腔

漫漶如今夜月光

高臺，比所有露水

都更早地醒來。所有草木

和新娘的心，在風中

都和蜜蜂，扇動著

甜蜜的小翅膀

西風

霜降埋住花朵，秋聲提住馬燈

一場西風，像一匹大大的水光絲綢

吹拂著西域和奔馬低低的鼻息

閃電的鞭子在西山高高舉起

奔跑的藏羚羊，猶如一團驚惶失措的火

讓一只靜默的鷹，拎高了我的心

法幢寺的鐘聲穿透塵世的蒼涼，早起的僧人

笨拙的雙手打開第一道銀飾的霜門

城闕，狼煙，青銅一一閃現

蒙塵的古人，他拋卻了語言，側身看見

遠山有雪，我的眼里有一條醒來的河

西風盤踞的王庭，天馬

是陽光和風雨最好的馱隊。西山的雪蓮

悄然開了，枕下的刀鞘陣陣作響

波斯美女的愛情開始發燙

頭枕白云的異鄉人，銹跡斑駁的異鄉人

被西域的燒酒和歌聲打磨得多么光亮

立秋以后

立秋以后，草葉上的滾雷

逐漸多了起來，我以前傾心的人和事物

在恍惚之間對換了衣衫

那些植物心生火苗，發出嗶嗶之聲

就像急于求成的愛情。我的衣袖空曠啊

盈滿風聲蟲鳴和星星。細雨齊身

他們排著長長的隊伍夜行

去偷襲沒有靈魂的敵人

我在苦苦等待，那即將閉合的花朵

把破碎的驚雷和我收留

就像不堪的靈魂，回歸了

泣不成聲的家鄉

一匹馬

我的身影里有一匹凜冽的馬

它的狂躁與安靜無以名狀，它的

寬闊的脊背，是我行走的國土

它馱著我的大風，雨水與落寞

干草和月光，我的中草藥

不能治愈的病根。它在我落日的情緒里

嘶鳴，尥蹶子，打轉身……

它的鬃毛射出箭簇，尾巴亮出利劍

它的內心，有齒輪一樣咬合著的雪片

——燃燒的六角形的雪片

有時候，它臥伏在我的身體里

像臥伏在安靜的草原。它的骨骼是山

它的血液是流水，它用微風的舌頭

把自己，里里外外舔一遍

它的眼睛里，有收斂的翅膀

有熄滅的火，有整個蘇干湖的藍

胡楊林

薄薄的黃金，柔軟的黃金，長在胡楊樹上

風吹過，一樹黃金的鈴鐺在響

誰的驚嘆落在水面上，復又彈起

像月光制成的乒乓球，干凈而無聲

拍婚紗照的伊人，她的眼睛里有雨水

也有一波一波同心圓

霜降在胡楊林，那一層層的催化劑

有著銹一般的幽暗、輕薄與漫漶

秋天了，我身上的葉片

也在落著

仿佛手里總也攥不住的沙子

與一棵胡楊樹相比，有多少光陰

還在穿過廣場和我們的身體

它們留下了什么

有幾片葉子會拷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