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榮的力量

許文舟

盧溝橋事變

7月7日，盧溝橋上

那些摁著狼心的敵人，突然

扣動板機。石獅驚得合不上嘴

永定河水打著寒戰

隨便采一朵波浪，都可以

鑒證風平浪靜的夜晚，埋伏很深的

借口。現在還可以，站在

獅子的角度，看清比夜更黑的陰謀

這根導火索，被侵略者輕輕一拉

便點燃中國人長達八年的憤怒

橋并不長，266米

中國軍隊從這一端打到那一端

足足花了八年。地道戰、游擊戰

全都用上了，毛主席把它命名為持久戰

這個夜晚離我70年的距離

我依舊看見，鬼影幢幢，樹木跑動。

我已記不得風清，還是月白

被墨潑了一臉的夜晚

經過時光的水洗，仍然濃稠

吉星文團的沖鋒號，已經在

軍事博物館的紅綢里變成了廢鐵爛銅

摸一摸遍體鱗傷的石獅

一塊石頭也激動得無法入眠

王二小

你知道，是一群惡魔跟上了羊群

饑腸轆轆的嘴臉，尋找著

可以狼吞的村莊與人民

此刻，地里是經不起蹂躪的麥苗

村莊還住著八路軍傷員

你不再盤算如何讓牛沭浴上好的

陽光，吃到肥美的水草

你知道有些路埋著八路軍的地雷

有些路連著熱炕與小米

你來不及考慮，母親躺在病床

等你煨藥；妹妹愛聽的故事

還沒有結尾……

牛兒還在山坡吃草，當然

不知道它們的小主人，已經進入

一個人的陣地。用送雞毛信的速度

接近敵人，然后把他們引向

人民戰爭的銅墻鐵壁

時間是1942年10月25日早晨

正是去學校的黃金時間

陽光灑滿大地的良辰美景

牛兒還在山坡吃草，鄉親們

知道你哪里去了

鮮活的笑臉排版在小學語文課本

第九冊，孩子們讀到你身后的槍聲

你面前讓人揪心的危險

也讀到一個中國孩子的勇氣

張思德

彼時，他的工作，不再扛槍

得考慮哪些木質不會讓炭窩藏濃煙

哪只窯子提得起產量

他參加工農紅軍，打過無數次戰

就是燒炭這件事，讓偉人毛澤東

感動不已。伐木，燒火，出窯

好比瞄準、上膛、射擊

張思德的工作，就是將燒好的炭

送到延安。驅散1937年

落在紅色政權身上的大寒

1944年9月5日，又一窯炭

即將出爐，炭窯突然崩塌

炭窯崩塌的那場面，沒有

戰爭激烈，但張思德轟然倒下的剎那

一個共產黨員的形象，從此樹起

偉人沒有落淚，他站在窯洞前演講

讓聽眾把張思德的簡歷，從長征時

爬過雪山，過草地，作戰時，一個人

奪得了敵人兩挺機槍的歷史又梳理了一遍

小張最大的官當到班長

毛主席特別強調，為人民服務

不在職務高低

楊靖宇

你倒下后，殘忍的日軍剖開胃

讓敵人吃驚的不僅僅是白山黑水

生長的草根，而是已處于半停工狀態的胃還在發炎

敵人想尋找支撐著你的力量

究竟是松花江畔的高粱

還是東北平原的小米

除了這些，敵人還在尋找

讓你抵制住權力與美女的原因

就你那個胃，早被敵人灌過辣椒水

煤油、馬尿；也灌過好聽話

升官的許諾，發財的機會

始終不能將你共產主義的信念沖淡洗凈

你的頭顱，早已被敵人

貼上高額懸賞的標價，你每走一步

都不能讓敵人實現別有用心的意圖

就在敵人想抓活的，停止射擊高聲勸降

你乘機燒毀隨身帶的文件，還輕輕

閱讀了一段《黨章》

我在抗聯展館，一件破舊的披風

提供我足夠的想象，與肥碩的大雪相比

這披風更讓我感到浸骨的寒

但我知道，它擋著一場接一場的大雪

向你炎癥嚴重的胃靠近

這個展館至少是欠缺的

將軍胃里的草根樹皮，是應該

讓一些人遇見。因為，草根樹皮

可以咀嚼出中國最艱苦時期的滋味

國殤墓園

他們任何一個，如果還活著

一定也會在這個時候，前來墓園

與他的戰友談心，撫摸他們

不屬于陽間的雙手

半醺的人，都會站起來，解下

繃帶，還一個軍禮

順便問問，戰爭前夕寄給母親的信

到底是誰簽收？

有時，他們被遺忘，像遺忘

一塊路邊的石頭；有時他們被吵醒

花圈與詩歌，還有節日的表演

他們席地而坐，故事重新開始

草木成灰，日月陪醉

他們本來不該在這里

變成一塊石頭，變成蔥籠的草木

高貴的泥土。他們有血有肉

可以為父，為孝子，晨起

庭掃塵除，晚來讀詩溫酒

現在，他們只能坐在這里

在人間的悼念里，進出清明

拾級而上，多像是在英雄中穿行

他們倒下的剎那，實際是搭上

槍聲，變成朝露與夜霧

每年，我都選擇合適的日子

站在這里。我給他們婆娑的眼淚

他們給我堅強與信念

許多人都會在墓園，仰望

“仰望這個詞，讓一些人的腰變得更硬”。

本欄目責任編校：周家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