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嫕
【摘 要】 近年來,隨著《甄嬛傳》等宮斗劇的大規模的制作與播出,宮斗劇開始逐漸成為一種火熱的文化現象。宮斗劇的熱播,既是女性主義的覺醒與女性文化話語權提升的表現,也是同國人心理的暗合。宮斗劇大熱的背后,離不開文化工業時代機械復制的誘惑,離不開消費主義文化的推波助瀾,離不開娛樂至死的裹挾,從中也可對社會群體的普遍心理與社會文化癥候略窺一二。針對當下宮斗劇大規模生產,機械復制,靈暈缺失,偽風格化,過娛樂化的現狀,宮斗劇應當何去何從,這是宮斗劇熱播背后最需要冷靜思考的問題。
【關鍵詞】 文化工業;宮斗劇;機械復制;女性主義
【中圖分類號】 J905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2096-4102(2021)02-0083-03
一、宮斗劇大熱時代的到來
(一)女性主義的覺醒
眾所周知,男權社會下,社會文化是向男性傾斜,是為男性所服務的。近年來,隨著女性地位的進一步提高,女性主義思想逐漸覺醒,文化市場越來越呼喚符合女性審美的文化出現,宮斗劇也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應運而生。宮斗劇服飾精美,情節跌宕,人物鮮明,情感細膩,以其獨有的優勢吸引了一大批女性觀眾。宮斗劇聚焦后宮,是稗史化、私語化的。宮斗劇將女性從尷尬、偏遠的位置拯救出來,放在舞臺的中央,刻畫了一系列的女子群像,填補了影視作品中后宮生活的空白。女性不再是歷史劇中臉譜、概念化的形象,她們各自有著自身的特點,例如《還珠格格》里有心腸歹毒的皇后,通情達理的令妃,冰雪聰明的紫薇,活潑莽撞的小燕子,忠心耿耿的金鎖,每一個女性形象都是鮮活而又飽滿,充滿著無窮的生命力。女性文化話語權的提升在宮斗劇中還體現為后宮中的嬪妃不再將取悅君王作為生活的唯一目標和意義,逐漸與男性剝離,成為一個獨立的個體,而不是僅僅作為男性的附屬品而存在。《甄嬛傳》的甄嬛最后看清了帝王的真實面目,最終氣死了皇帝,愛恨兩無,兩袖清風;《如懿傳》中的如懿更是沒有為情愛所困,憑借自身的努力,終而成為了一名優秀的女政治家。危機四伏的紫禁城也正是當下社會的一個縮影,宮斗劇中眾多嬪妃依靠自身的努力在高墻內生存與當代女性在社會中不斷進取向上的情形不謀而合,也正因如此,才能引發女性心靈深處的情感共鳴。宮斗劇中從一個無名小卒奮斗為貴妃乃至皇后的大女主形象,也正是當代職場女性的現實標桿。
(二)國人心理的暗合
一定的文化折射出一定的社會心理。宮斗劇大熱的背后,正說明了劇中的眾多元素對國人心理的迎合與滿足。
首先,體現在對窺私欲的滿足。在早期的歷史正劇中,主要以男性為敘述主體,贊美帝王將相的雄才霸略,講述他們善用權術,馳騁沙場,最終打下江山的故事。宮斗劇中對妃嬪們起居生活事無巨細的描繪,對嬪妃與帝王的親密關系的展現,對后宮妃嬪明爭暗斗的渲染,均為一種私語化的表達,極大程度滿足了觀眾的窺探欲。如《甄嬛傳》中詳細地展現了古代秀女進宮、帝王選妃、秀女相互比拼爭寵的過程,很好地滿足了觀眾對于宮闈生活的好奇心理與挖掘欲望。
其次,體現對才子佳人故事的向往。風花雪月的浪漫愛情故事一直是電影和電視劇中亙古不變的主題,在宮斗劇中也不例外。宮斗劇中的帝王通常被塑造為風流倜儻,才華橫溢,年少有為,癡心不改的完美形象。女主則通過一步步披荊斬棘,來到男主的身邊,憑借自身獨特的魅力與之心心相印。《金枝欲孽》講述嘉慶帝與四位妃嬪的愛恨糾葛,《至尊紅顏》講述了溫婉少女武媚娘與英俊將軍李君羨的曠世奇戀,《美人心計》講述了歌女竇漪房與皇子劉恒相互扶持之愛。剝去歷史的外衣,宮斗劇的本質就是俊男美女的傳奇愛情。
再有,“通過自我投射,獲得精神滿足”。宮斗劇的背景是設置在古代,但卻有很強的現實代入感,與當下現實形成呼應。宮斗劇中的女主是正義方的代表,一開始總是處于被欺負和陷害的弱勢地位,一路披荊斬棘,懲惡揚善,加上各路貴人相助,最終和帝王修成正果。這種正義戰勝邪惡的完滿結局也是觀眾所喜聞樂見的。還有一點在于宮斗劇的很大一部分受眾都是剛進入職場的年輕人,缺乏社會經驗;宮斗劇中的女主角也是如此,從秀女一步步晉升為貴妃甚至皇后,演繹了宮廷版的升職記。如《延禧攻略》中,魏瓔珞由初入宮廷的“小白兔”一步步成長為“黑蓮花”,歷經種種磨難,斗智斗勇,最終從一介宮女上升至皇貴妃,這種堅韌與謀略給予初入職場的年輕人很多啟發。宮斗劇中女主角初出茅廬的小白形象很容易引起人們的共鳴,也正因如此觀眾才會為成長故事倍受鼓舞和感動,因而實現了自我移情。
最后,體現了被壓抑的無意識的破壞欲和人性之惡的宣泄,宮斗劇中的某些情節正好激發了觀眾潛意識中呈現的欲望。《甄嬛傳》中華妃為了爭寵,推沈眉莊入水,給沈眉莊投毒,害死淳兒,草菅人命,無所不用其極。嬪妃為了爭寵不惜一切手段,緊閉的紫禁城中,人性的惡被加倍放大得淋漓盡致,人命被視為草芥,就算手足相殘,姐妹相殺也無需承擔責任。每一個人為了生存,都成為了精致的利己主義者。
二、文化工業視域下的宮斗劇
(一)機械復制,靈暈缺失
瓦爾特·本雅明在《機械復制時代的藝術作品》一書中曾提到“在機械復制時代凋萎的東西正是藝術作品的靈暈。”靈暈是藝術作品的核心,也正是靈暈的存在,才使得藝術作品擁有著獨一無二的價值。在文化工業的背景下技術得到了極大的進步,無數文化產品通過技術實現了再生產,大規模的機械復制的背后,首要面臨的一個嚴峻的問題就是藝術作品靈暈的喪失。宮斗劇也不例外。2004年香港TVB播出的大型宮斗歷史劇《金枝欲孽》大火之后,自此開啟了中國本土宮斗劇制作的黃金年代。其中四個女主的塑造更是讓人記憶猶新,拍案驚奇。自此也為其后的宮斗劇奠定了范式。有些出品方直接以《金枝欲孽》為藍本,依法炮制了幾部宮斗大劇;有些則在原有的基礎上,小范圍地進行了創新,如《延禧攻略》。但總的來說依舊是換湯不換藥,離不開既定的原型。具體可以表現為以下兩點:
首先是宮斗劇中人物塑造臉譜化、類型化。宮斗劇《金枝欲孽》的四個女主角人物塑造各有特色,玉瑩漂亮任性,爾淳善良心軟,如月狠心凌厲,安茜乖巧賢惠,形象立體飽滿鮮明,辨識度較高,因而給觀眾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但在之后的宮斗劇制作中,這一優良傳統并沒有延續下來,在人物的塑造方面反而有類型化、概念化的嫌疑。女主角被安放在一個弱勢的地位上,單純、善良、可憐是她們的共性,除此之外很難有什么值得一提的記憶點。宮斗劇中其他人物的塑造也是非此即彼,黑白分明,絕對的二元對立。框架并沒有改變,有的只是微小細節的調整。例如《羋月傳》中對女配角形象的塑造就較為單一化和扁平化,均是因為嫉妒羋八子得到了皇帝的寵愛而心生嫉妒,最終走向其對立面。
其次是宮斗劇的情節設置雷同。上吊、墮胎、下藥都是宮斗劇中耳熟能詳的橋段。繼2011年大型宮斗劇《甄嬛傳》熱播后,《如懿傳》緊隨其后,同樣也獲得了不菲的人氣與收視率。兩部宮斗劇各有可取之處,都能稱之為好劇,當將兩部劇擺在一起對比,就會發現許多情節相似得驚人。《甄嬛傳》中的華妃因為家世顯赫,為人飛揚跋扈,《如懿傳》中也有一位貴妃由于家世的原因備受寵愛;甄嬛和如懿一開始均將帝王視為真愛和如意郎君,全身心地投入與追逐愛情;甄嬛和如懿一開始均以單純善良的形象示人,后期都逐漸黑化,變得頗有謀略;甄嬛和如懿都因為誤會與君王分開幾年,又都通過使用一些小手段最終回到君王的身邊;最終甄嬛和如懿都看清了帝王薄情狠心的真實面目,恩愛再不及當年,自此全然放下,兩袖清風。
綜上所述,當代的宮斗劇在人物塑造的問題上呈現臉譜化、扁平化的趨勢,在情節的設置上大體相同,少有創新。在文化工業盛行的時代下,技術可以解決一切問題,藝術作品的創作只需要列出一個大框架,在此基礎上進行細節的調整即可。文化消費市場源源不斷的消費需求,使得大眾對藝術作品的質量和創新性的要求有所降低。換湯不換藥的宮斗劇依舊可以收視長虹,生機勃勃。值得警惕的是,技術實現了再生產,但長期以來機械復制的結果,就是藝術作品靈暈的消失。
(二)“大女主”背后的偽風格
“大女主”是指在電視劇或電影中,它的劇情走向是圍繞女主角的成長歷程、感情走向來開展的,主要以女主為敘述主體,以女主的視角對故事進行切入。當下大部分的宮斗劇都是“大女主”劇。宮斗劇中的女主角都有著自身特殊的成長經歷,從懵懂無知的小白,一路披荊斬棘,成長為能夠獨當一面的強者。作為一名女性,女主有著一定的人格覺醒意識和女性主義精神,而宮斗劇作為“大女主”劇的一種,正在日益被這種偽女性主義風格所強化。這種偽風格又具體體現為以下兩點:
首先,基于宮斗劇發生的歷史背景來談。無論架空與否,宮斗劇發生的的背景均為男尊女卑的中國封建主義社會,也是因為這樣的社會背景,注定女性在與男性博弈的游戲中很難取得勝利。“宮斗”顧名思義就是后宮的斗爭,后宮又是為皇帝一人所建立的,那么后宮中的諸多女性之“斗”自然便是內斗。通過宮斗,獲得了皇帝的寵愛,至此地位得以提升,才能不受其他妃嬪的欺凌,才能更加強大。也就是說,無論女性取得怎樣的地位與成就,終究還是離不開源自男性的肯定。女性進行斗爭,反叛的前提就是首先得適應男權社會,學會爭寵,爭寵的實質還是向男權屈服,因而女性意識在抗爭的過程中也不知不覺地消解了。如《甄嬛傳》中甄嬛意識到自己的枕邊人并非良人,但依舊要屈服于皇帝的權勢,費盡心機討好皇帝,與其他妃嬪爭寵,直到自己上升到了皇貴妃的位置,才敢有所作為。因而可以得知,宮斗劇中的女性的斗爭也僅是處于皇權框架下有限的抗爭。
其次,基于宮斗的過程來看。宮是皇上的后宮,“斗”也是女子之斗,有時當劇情無法順利進行,甚至會派出皇帝進行調解,因而女主在走向成熟強大的過程中不可避免地需要順應皇帝。女主想要反叛君王,顛覆皇權,卻依舊要借助男子的幫助。例如宮斗劇的鼻祖《金枝欲孽》里,玉瑩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也要向孫白楊出賣美色,獲取幫助;《甄嬛傳》中每當甄嬛遇難,也總有果郡王、溫實初等人的庇護與幫忙。
綜上所述,宮斗劇采用“大女主”的敘事風格,以女性視角審視皇權,展現后宮生活,在一定程度上,為男權為主導的社會文化打開了一個缺口。不可否認,宮斗劇體現了一定女性意識的覺醒,但在文化工業的時代下,已經被塑造成了一種偽風格,誠如阿多諾所言,“文化工業的風格已經不需要抑制無法駕馭的物質沖動來檢驗自身了,它本身就是對風格的否定。”值得注意的是,這里形成了一個奇妙的悖論:宮斗劇在展現女性意識的同時,看似處于主導地位,實則還是會被審視,“看與被看,窺視與被窺視,看的主體都是男性,女性始終是作為被觀看和欲望的對象,即便是女性窺視和觀看女性,這個女性往往也是帶著男性的眼睛去觀看自己和其他女性。”
三、結語
通過分析宮斗劇大熱的原因,我們可以看見女性主義意識在宮斗劇中有所體現,女性主義意識有所覺醒,這為男權主導的文化社會打開了一個窗口,有利于女性文化話語權的提升,是一個巨大的進步。但與此同時,更加應該看到宮斗劇大熱背后所存在的問題。在文化工業的時代背景下,宮斗劇通過復制、粘貼的形式,大規模地進行制作,以滿足文化消費市場廣闊的需求。但是靈暈的缺失也會導致宮斗劇進一步陷入僵化、類型化的泥淖中,長期來看,容易導致觀眾的審美疲勞,不利于宮斗劇的進一步發展。其中對紫禁城內人性之惡的過度放大,不利于青少年正確價值觀的形成。再有,為了宣傳之用,將宮斗劇簡單類比成職場升職記,有過分娛樂化的嫌疑。國產宮斗劇要想實現長期發展,就必須將娛樂與文化相結合。國產宮斗劇應當沉淀下來,無需過分制造噱頭,博人眼球,而要善于挖掘優秀的傳統文化,推陳出新,加以創新。文藝工作者努力讓宮廷劇卸下“爭寵”“上位”等代名詞,以濃厚的歷史底蘊和豐富文化積淀為根,方能結出碩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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