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師范大學新聞傳播學院,河北石家莊 050000)
劉勰所著《文心雕龍》包括“文之綱領”“論文敘筆”“剖情析采”幾部分,是我國文學史、美學史上首部具有嚴密體系“體大而慮周”的理論著作。劉勰接受了道、釋的觀點,充實與發(fā)揮了傳統(tǒng)的儒家審美觀點,形成了自己的審美觀。又在此基礎上將《易經(jīng)》中“道”的宇宙觀應用于文學本質研究中,從“天人合一”的世界觀到“文”“道”統(tǒng)一的文學觀,進而得到文學藝術創(chuàng)作的一般性方法,其和諧思想也貫穿其中。
劉勰在《神思》中通過論述藝術創(chuàng)作的過程,提出思想和文章間的中間環(huán)節(jié):意象,并分析“思”“意”“文”三者的關系,即“意授予思,言授于意”,進而指出若三者結合不緊密,便陷入文不達意的處境。要三者和諧,“志氣”和“辭令”為兩大關鍵因素,即“志氣統(tǒng)其關鍵”“辭令管其樞機”(《神思》),二者也正與“思”“文”相對應,志氣思想決定了文章創(chuàng)作構思的走向,語言能力決定了意象能否準確生動地表達出來。
首先,謀篇之端在于創(chuàng)作者自身保持虛靜的精神狀態(tài)。《神思》講到“疏瀹五藏,澡雪精神。”正是此理,也就是保持自我身心和諧,重于“養(yǎng)氣”。此說法先秦孟子就提出“我善養(yǎng)吾浩然之氣”,此處“氣”是與儒家道義相結合的精神方面的體現(xiàn),即“浩然正氣”,后人如蘇轍、韓愈文中說述也大致與其相同,強調人的堂堂正氣在文章中的體現(xiàn)。曹丕《典論·論文》中提到“文氣”即作者的氣質個性,文章風格作品風格的形成來源。而劉勰筆下此處的“氣”更多繼承于王充的思想,指向人身體中存在的物質形式的氣,可滋養(yǎng)調節(jié)的氣。又將此與文學創(chuàng)作相結合,體現(xiàn)為一種創(chuàng)作精神狀態(tài)。《養(yǎng)氣》有言:“率志委和,則理融而情暢;鉆礪過分,則神疲而氣衰:此性情之數(shù)也。”可見,劉勰認為保持內心情志心意的和諧,那么事理自然會融洽通暢,反之過分鉆研便會傷害自身氣力。
有了和諧的“文思”便可以下筆創(chuàng)作,在內心情感外化于文辭的過程中,一方面,劉勰認為“文質附乎與性情”,二者也應和諧統(tǒng)一,同時又倡導“為情造文”而反對“為文造情”,為抒發(fā)內心情志而進行文學創(chuàng)作,而沒有憂郁苦悶的心情,任意運用浮夸的言辭作文,沽名釣譽即“為文而造情”,進而指出有人處心積慮地想做官,卻空泛地吟詠著隱退山林,有的人頭腦糾纏與政務,卻虛假地訴說著要超脫世人。“真宰弗存,翩其反矣”故應使思想感情與寫作動機相統(tǒng)一,若是言與志反,不僅違背了作文的初衷,寫出來的文章也不足以取信。另一方面,內心情感與外在文辭之間也應保持和諧一致。也就涉及了人與文的問題,《孟子·萬章下》有言“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劉勰認為文章通暢宛如天成就要做到內與外的統(tǒng)一,即人內在的思想感情和文章外在的表現(xiàn)。文學作品總是為情感人,而后深入內在,引發(fā)思考,也正是《詩經(jīng)》六義“風”于第一的原因。《風骨》篇中對二者做了全面論述,“風,即文意,骨,即文辭”,“風”“骨”可看為對文章內容情志和文辭寫作方面的審美規(guī)范。至于二者的關系,劉勰以鳥譬喻,其一,“其為文用,譬征鳥之使翼也”若只是文辭華美,則不成文,若文采暗淡也無法體現(xiàn)文學的聲律韻味,故行文應該以精準優(yōu)美且健拔有力的語言灌以充實飽滿的思想內核。所以“風”“骨”如同鳥之兩翼,缺一不可的同時也要做到協(xié)調平衡,這也正是“諧”的思想的體現(xiàn)。其二,“風”“骨”又為一個整體,二者合一,以“氣”為根本且正是創(chuàng)作者的“氣”使文章有了“風骨”,落實到作者個人或作品即氣質風格,“夫翚翟備色,而翾翥百步,肌豐而力沈也;鷹隼乏采,而翰飛戾天,骨勁而氣猛也。”(《風骨》)至于文章的才力,前者重辭采而輕風骨,后者重風骨而缺乏辭采,“唯藻耀而高翔,固文筆之鳴鳳也。”此處作者將“風”“骨”合為“文”論述“文”與“采”的關系,可見只談“風骨”不足達到文學至高的審美程度,也必須與“采”協(xié)調相配,故重“風骨”的同時而又不忽視“采”的作用,也體現(xiàn)了文章中內外作者風格氣質與文章之間的和諧統(tǒng)一。
“文”與“質”突出體現(xiàn)文章內容與形式的關系問題,至于二者,劉勰繼承前人思想基礎之上認識到“文采”的重要性,《情采》篇便以“采”破題,全面論述二者關系。其一,論述二者統(tǒng)一性并以水與樹木作比,水有虛柔的性質,所以才會起波紋;樹木有充實的質體,所以開出鮮艷的花,可見文采要依附于一定的質地之上。由此可見“文”與“質”本為一體,相輔相成。其二,強調雙方不可替代性及思想內容的重要性,“文”為“質”服務而不能取代“質”,所謂“文采所以飾言,而辯麗本于性”情理好比文章經(jīng)線,語言好比緯線,“經(jīng)正而后緯成”,即情理明確文辭才暢通無阻。由此體現(xiàn)出劉勰跳出了前人強調“質”起決定作用的一點論。
首先是文章語言與結構關系,“是以聯(lián)辭結采,將欲明理。采濫辭詭,則心理愈翳”(《情采》)劉勰認為語言是為情理所服務,所以切忌華而不實,冗長繁雜的寫作方法。故要掌握“熔裁”方法。熔,即以合適的文體加入創(chuàng)作者的思想情理;裁,便是要刪減去多余語言即“剪截浮裁”。“駢拇枝指,由侈于性;附贅懸胱,實侈于形。一意兩出,義之駢枝也;同辭重句,文之胱贅也。”由此可見,劉勰以“六指”為喻,認為文章語言不可重復而出,強調語言精確的重要性。語言明確后進而文章結構也應和諧。《文心雕龍》文術論中首篇《熔裁》中將作文比作房屋門窗“篇章戶牖,左右相瞰”理論結構和諧,具體可看為文章內涵與寫作長短的問題,在藝術構思開始階段,往往苦于繁雜的文辭而“心非權衡,勢必輕重”。對此劉勰提出三項標準“履端于始,則設情以位體;舉正于中,則酌事以取類;歸馀于終,則撮辭以舉要。”然后謀篇布局中,也要斟酌文辭剪裁,“引而申之,則兩句敷為一章,約以貫之,則一章刪成兩句。”根據(jù)思想內涵確定文章的長短布局。劉勰分析了簡略、繁復兩種寫作方法,以謝艾、王濟文章舉例,張俊認為前者文章繁富卻不能刪減,后者簡略但不可增添,那是由于他們“練熔裁而曉繁略”,故作文應簡繁適中,根據(jù)內涵賦予適當?shù)钠苟邊f(xié)調以“權衡損益,斟酌濃淡”。《章句》中系統(tǒng)說明謀篇布局的和諧問題,“啟行之辭,逆萌中篇之意;絕筆之言,追媵前句之旨。故能外文綺交,內義脈注,跗萼相銜,首尾一體。”開頭統(tǒng)領全篇,結尾承接文意,以達到全文文采交錯、文意文脈暢通,上下相連,從而形成渾然一體和諧的文章。
另一個關鍵則是具體文辭的和諧,一是字詞音韻自身,一是對其進行修飾。文字作為語言符號是構成文章的基礎,于內要求字形美觀對稱,于外則在于文字聲律和諧。對于前者,《練字》中:“若夫義訓古今,興廢殊用,字形單復,妍媸異體。”可見其對文字形體排列和諧的追求,劉勰提出“一避詭異,二省聯(lián)邊,三權重出,四調單復。”無一不是對和諧美觀的追求,比如聯(lián)邊,半邊相同的字一起用,用在文章里就不協(xié)調,盡量避免且最多用到三字聯(lián)邊。對于后者,指出彈琴與作文是一個道理,音韻不協(xié)調應當根據(jù)文辭來調節(jié)。對于后者就是音律的和諧,其一,發(fā)音吐詞要符合音律。其二,將字分為飛與沉,雙聲與疊韻,如若字詞配合不得當,誦讀起來就會不協(xié)調影響整篇文章的感覺。韻味又從句子排列安頓中展現(xiàn)出來,《聲律》有言:“異音相從謂之和,同聲相應謂之韻。”如此,聲律的自然和諧如同吹龠,反復推敲而來的和諧如調瑟。
最后劉勰跳出文學創(chuàng)作,在其發(fā)展方面反觀文學活動。文學作為相對獨立的藝術形式文學尤其自身發(fā)展變化規(guī)律,體現(xiàn)為文學的“因”與“革”,相對應即“通”與“變”的關系,對此前人也有所研究,如曹丕《典論·論文》中批判“貴遠賤進”的文風,葛洪《抱樸子·軍事》“古勝于今”崇古的思想。劉勰對于二者關系進行了開創(chuàng)性升華,形成文學通變理論。
“通”為融會貫通,其關鍵在于聯(lián)結即繼承傳統(tǒng)的一面;“變”為事物變革更新,革除舊習的同時完成對新鮮事物的創(chuàng)造。“名理相因,此有常之體也;文辭氣力,通變則久,此無方之數(shù)也。”通過對黃帝到魏晉九代文章分析,探求其中繼承與創(chuàng)新的關系,例如《騷變》中講《離騷》遵循經(jīng)書體制、繼承《詩經(jīng)》比興手法,融合古代神話又體現(xiàn)屈原獨特的創(chuàng)作思想,因此成為經(jīng)典之作。所以文學創(chuàng)作應在繼承傳統(tǒng)體系法則基礎之上進行變革創(chuàng)新,不斷豐富完善其內容。“參伍因革,通變之數(shù)也”也正是此道理。一方面體現(xiàn)作者文學發(fā)展理論中和諧統(tǒng)一的思想內核,另一方面劉勰指出九代文章由質樸發(fā)展到訛誕,其根源在于對近代新奇作品的大肆模仿。所謂“競今疏古,風末氣衰也”。那么就文學創(chuàng)作而言,則應遵從古典經(jīng)書,遵從文學自身發(fā)展規(guī)律,順其自然加以引導,在繼承古典文學體系上才加以創(chuàng)新。由此也看出《文心雕龍》處處體現(xiàn)作者“宗經(jīng)”思想,“唯文章之用,實經(jīng)典枝條”(《序志》)也正是此理。
《時序》篇中跳出文學自身從外部時代發(fā)展來看,提到“樞中所動,還流無倦。質文沿時,崇替在選”時代如同門樞,文學圍繞其變化而不停演變,文風質樸華美也同社會時代息息相關。文學自覺或不自覺的反映時代特征,這也要求創(chuàng)作者進行自我表達的同時加入時代新事物,也是文學任務之一。《易傳·系辭》“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文”“參伍以變,錯綜其書,通則變,遂成天安下文”(文為天地人文)揭示了世界宇宙變化的本質,劉勰將此類比到文學中進行研究。文學內外部變化分別表現(xiàn)為自身發(fā)展變化和跟隨時代而變遷,二者互為表里相輔相成,也體現(xiàn)了劉勰就創(chuàng)作者和時代文學的希冀。就其內部發(fā)展重于在研讀經(jīng)典作品中繼承文學內核體系,其外重于變革創(chuàng)新加入時代特色,若要使文章“采如宛虹之奮鬐,光若長離之振翼”便是二者結合,博覽群書同時精細研讀,提綱挈領的吸收內化,后拓展思路,以體悟到的真情實感加以創(chuàng)造同時加入時代活力。
注釋:
①②③⑦⑧⑨(11)(12)(13)(14)(16)(17)(19)(20)(22)周振甫.文心雕龍今譯[M].中華書局,2013:295、455、320、321、321、321、347、435、356、355、355、321、421、365、331.
④王志彬譯,劉勰傳.文心雕龍[M].中華書局,2014.p185.
⑤劉兆偉.孟子譯評[M].中華書局,2011.p311.
⑥黃侃,文心雕龍札記[M].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p101.
⑩(15)(18)(21)(23)(25)劉勰.文心雕龍[M].吉林出版社,2010:194、199、239、181、182、185.
(24)蘇軾.東坡易傳[M].龍吟評,吉林文史出版社,2002:3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