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加爾文聯手福柯

蘇琦

《規訓革命：加爾文主義與近代早期歐洲國家的興起》

作者：[美]菲利普·S.戈爾斯基

譯者：李鈞鵬 李騰

出版社：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1年3月

定價：79元

雖然馬克斯·韋伯關于資本主義的新教起源的解釋一直面臨各種各樣的質疑和批評，比如是否過分夸大了宗教的作用，而忽視了其他并行的大的科學、人文、社會和經濟變革等等，但由于其理論對觀念變革對歷史發展的強調，使人們擺脫了被動的物質基礎推動論，在某種意義上重新找回了人在歷史中的能動性，因此始終能屹立不倒，盡管可能經常不得不 “被與時俱進”，以便和其他新的理論發現相“妥協”。

不過人們對韋伯最大的誤讀或許在于他其實并非在為新教倫理大唱贊歌。雖然后人們一直戲言，當韋伯為資產階級找到了新教倫理，資本主義便有了精神，但在吉登斯看來，《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更多是韋伯對工業文化在現代的發展，所提出的陰郁的指控：清教主義（新教倫理）幫助創造了那個使得現代人不得不生存其中的“鐵籠”，一個不斷壯大的官僚制（科層制）秩序，它無情地消滅了“自發性生活享受”的選擇。換言之，清教徒或許是充滿激情和成就感地為了履行其所謂天職而勞動，但“我們的勞動卻是迫不得已”。如果說前者是主動的自我規訓，后者則更多是被規訓。

不過，雖然韋伯指出了源自加爾文主義及其教派的新教倫理與科層制興起之間的關系，但他并未再進一步就新教倫理及其導致的社會規訓與近代早期國家興起之間的關系進行探究。按美國歷史社會科學學者菲利普·S.戈爾斯基的說法，雖然韋伯已經認識到，新教倫理傾向于推動濟貧法改革、政治革命、科層制以及更一般意義上的社會秩序的建立，但他從未明確地在規訓和國家之間建立聯系。

明確地意識到規訓與國家的關系的是福柯，但在戈爾斯基看來，福柯的問題在于過多把注意力放到了國家身上，而忽視了規訓的宗教起源，或者宗教規訓、社會規訓與國家規訓間的互動與融合。因此，要想更好地闡明規訓與國家的關系尤其宗教規訓對型塑近代早期國家的作用，必須將韋伯的宗教社會學和福柯的微觀政治生活結合起來，這也是戈爾斯基在其《規訓革命：加爾文主義與近代早期歐洲國家的興起》中所采用的方法。

說起近代早期歐洲國家的興起，人們更多談及的是軍事革命和經濟革命所起到的作用：國家間的競爭決定了誰擁有更好的軍事技術和財政資源，并能將兩者更有效地結合，誰就擁有更大的勝算。

這種近代國家崛起之戰爭-財政模型無疑有著很強的解釋力，不過一如任何一種理論模型都會遭遇的困境，總有一些相似的結果難以用同一種模型論加以闡釋。比如為何雖然富裕但國家集權程度相對低下，按理應該屬于低能力國家的荷蘭，能夠展現出強大的戰力，歷經與西班牙的八十年戰爭磨難而終能鳳凰涅槃。反過來說，為什么財政資源相對薄弱的勃蘭登堡-普魯士，能夠憑借強有力的國家建設和某種程度的“黷武主義”，最終也實現了國家崛起。

一旦在軍事和經濟革命之外，將規訓革命的視角引入，確實能在一定程度上收到“撥云見霧”的效果。在戈爾斯基看來，通過以加爾文教派為主的宗教和社會組織推動的、官民聯手的集體和自我規訓，社會秩序得以在一種較低的治理成本基礎上得以維系，而加爾文主義的“道德潔癖”，相對于天主教地區已成痼疾的賣官鬻爵，更有利于廉潔高效的科層制秩序的建立。有序的社會較易治理，有效的政府較易管理，因此可以說規訓在較低成本的基礎上，提升了整體行政效率，穩定了社會秩序，這又進一步強化了國家權力，提升了其資源調用與秩序維護能力。

在解釋荷蘭的崛起時，戈爾斯基用自下而上的規訓革命來加以剖析，即積極有為的宗教和社會組織與有著自治精神的地方政府，分擔了治理成本，履行了治理任務，從而令有著弱勢中央政府的荷蘭，也擁有了強大的國家能力。而勃蘭登堡-普魯士則走上了自上而下的規訓革命之路，有著濃厚加爾文主義氣息的普魯士王室，通過節儉自身支出，提升行政效率，加強財政紀律，得以克服“弱財政”短板，打造了一個高效的行政體系和強大的常備軍，從而走上了一條崛起之路。

通過如此一番“上下其手”的規訓革命，近代早期歐洲國家的興起獲得了新的更為豐滿的解釋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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