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拿馬草帽，一個張冠李戴的傳奇

徜徉在厄瓜多爾旅游商店或者草帽專營店，細心的游客會在草帽精美的外包裝或者內襯上注意到一個看似矛盾的標識：“巴拿馬草帽——厄瓜多爾制造”。寥寥幾個英文字母，蘊含著草帽的傳奇，也折射出厄瓜多爾人深深的無奈。

地理大發現為人類開辟了前所未有的寬廣舞臺，也把彈丸之地的巴拿馬提升為匯聚東西、貫通南北的要塞。

除作為厄瓜多爾草帽出口的中繼樞紐，中美地峽常年潮濕悶熱，使巴拿馬本身對草帽也有著穩定的需求。而始于19世紀后半葉的加州淘金熱、美國西部鐵路建設以及20世紀初的巴拿馬運河開鑿工程，無一例外均在酷熱的陽光下進行，這愈發刺激了厄瓜多爾草帽通過巴拿馬的對外輸出。

產地？還有誰會在意！重要的是草帽在哪里。于是乎，面對提問，回答幾乎千篇一律：巴拿馬！至于厄瓜多爾，根本無人知曉，從來不被提及。如此，漂洋過海的草帽僅為厄瓜多爾帶來經濟收益，反倒是巴拿馬，成了名利雙收的最大贏家。

無計可施的厄瓜多爾人最終不得不親手將“巴拿馬草帽——厄瓜多爾制造”的標識縫在自家每一頂草帽上，違心參與編制了一段張冠李戴的傳奇。

盡管外界對厄瓜多爾草帽知之甚少而曲解甚多，可這絲毫無礙小小的草帽贏得越來越多的喜愛。假如將時空以年輪為坐標切割，那么，自19世紀中葉到20世紀中期的這百余年，無疑是厄瓜多爾草帽如日中天的輝煌歲月。天時、地利、人和，共同把原本只具實用功能的手工織品，托舉成集高貴優雅和萬般寵愛于一體的纖巧尤物。

在厄瓜多爾國內，植草、收割、編織、采購、販運，一條圍繞著草帽的完整產業鏈仿佛在一夜之間形成。從馬背上趾高氣揚的種植園主，到田間低眉順眼的布衣賤農，馬納比千年沉寂的廣袤沃野一片沸騰。

高漲的熱情也吊起大山之外異鄉的胃口。1835年，厄瓜多爾多地深陷經濟危機，為擺脫困境。南部山區最大的城市、阿蘇艾省首府昆卡正式加入織帽大軍。

昆卡建于1557年，殖民時期就是與基多和瓜亞基爾三足鼎立的重要城市。在地方政府的全力扶持下，昆卡從蒙特克里斯蒂和希皮哈帕引進匠人，開辦學校。一時間，上至耄耋老嫗，下至年幼兒童，被利益驅動的人們廢寢忘食。為確保學有所成，官府還下令，凡受衙門資助學藝卻半途而廢者，一經發現，即刻被罰以數日牢獄。就這樣，官民并舉，上下一心，沒多久，昆卡的草帽便可與馬納比分庭抗禮，精明的昆卡人還另辟蹊徑，建立起了自己的營銷渠道。

那是可可的年代，更是草帽的年代。1845年，草帽賺取的外匯首次超過可可，一躍成為厄瓜多爾出口的頭牌明星，外銷量破天荒達到了57萬頂。一種手工制品能達到如此出口規模，在人類歷史上除了中國的瓷器和絲綢，恐怕沒有更多商品能及。

統計數字顯示，僅1850年，銷往美國的草帽就達到22萬頂。高燒不退的加州淘金熱和熱火朝天的西部鐵路建設，僅僅為厄瓜多爾草帽一飛沖天拉開了序幕，更為華麗的亮相緊隨而至。

1904年，溝通太平洋與大西洋的巴拿馬運河在世人的翹首以待中動工。10年的工期，數以萬計的勞工日復一日揮汗如雨，讓產自厄瓜多爾的巴拿馬草帽真正變成了所有人的救命稻草。用細密的帽頂盛滿涼水直接澆到身體防暑降溫，然后再將濕漉漉的帽子隨手扣在頭上，成了當時工地隨處可見的一景。

何止是巴拿馬！

古巴四面環海，終年高溫濕熱，白天烈日炎炎，密不透風的甘蔗林和煙草種植園一刻也離不開草帽。到了夜晚，哈瓦那又是一片花天酒地，富有的紅男綠女徜徉于各種派對，在聲色犬馬中肆意揮灑著人生幾何的快意，一款典雅的草帽，竟成了招搖過市的完美道具。

從19世紀中葉到20世紀中期，在大約一個世紀的時間里，古巴一直都穩坐厄瓜多爾草帽出口拉丁美洲的頭把交椅。

神話并未到此止步。時光輾轉到了20世紀上半葉，同屬拉美的巴西和墨西哥也步入追捧草帽的行列，而秘魯和哥倫比亞更是分別組建了各自的相關產業，弄得厄瓜多爾為防草帽走私造成稅款流失，還不得不動用起行政令。幸好兩個鄰國的產量微不足道，水平又參差不齊，尚無力對原產地構成威脅。

不光秘魯和哥倫比亞，遠在亞洲的菲律賓、泰國，甚至非洲的馬達加斯加，也都根據厄瓜多爾草帽的形質照貓畫虎。只是選用的原料五花八門，無一可與正品相比，為草帽家族意外平添了旁軸支系。

厄瓜多爾草帽揚名歐陸始于1855年。這一年，巴黎舉辦萬國博覽會，張燈結彩，熱鬧非凡。不過來自南美小國的展品僅有幾頂草帽，還由其時定居巴拿馬的費利佩·萊蒙迪以草織物的名義擺放在綜合展區，和其他國家不起眼的雕蟲小技混雜一起。

不難想象，在人頭攢動的展臺上，區區幾件草織物形同虛設，所以直到博覽會結束，也沒能掀起什么漣漪。

萊蒙迪豈肯善罷甘休，他發揮商人善于鉆營的特長，在博覽會落下帷幕后，轉而將其中一頂草帽送給拿破侖三世，由這位一向崇尚引領潮流的法蘭西皇帝戴在頭上，這才引起矚目。

不出萊蒙迪所料，“巴拿馬草帽”在時尚之都很快風靡一時，成為名流富甲趨之若鶩的新寵，并由法國迅速向歐洲其他中心城市漫延，倫敦、柏林、羅馬……再往后，輕巧的草帽又伴隨殖民者軒昂闊步，出現在開羅、孟買、卡薩布蘭卡、蒙特卡洛的鬧市街頭。

在冷面矜持的不列顛紳士或儀態萬方的法蘭西國父看來，“巴拿馬草帽”清凈遁世，溫婉樸醇，縱然未集物華天寶于一身，卻也不失超凡脫俗之雅趣。據說最頂級的草帽纖維細長如馬鬃，卷起來能從女人的指環輕易穿過，又說旅途中疊好放入長方形的蠟燭盒，到目的地展開后不著痕跡，凡此種種，不一而足，歐洲人對草帽的如醉如癡，通過不著邊際的道聽途說可見一斑。連熱羅、默馳、赫伯特·約翰遜，幾個卓爾不群的法國老牌帽子品牌，也為迎合這樣一種小眾需求，放下高貴的身段，在古色古香的家族老店代理起草帽進口。

（摘自世界知識出版社《厄瓜多爾十二夜談》 ?作者：蔡勁松）（圖注：戴著巴拿馬草帽的人們戴著巴拿馬草帽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