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佳


引言
托馬斯·弗里德曼曾指出,新冠肺炎將世界分為“兩個世界”,即疫情前的世界和疫情后的世界。疫情改變了世界,也改變了供應鏈的運作方式。由過去追求以最低的成本提供最有效的服務(往往通過單一來源采購、零庫存來提高供應鏈效率)轉變為更為重視供應鏈的安全和風險管理,注重供應鏈的韌性建設。
在改革開放以來的40多年,特別是過去的20年中,中國不斷融入全球產業鏈和分工體系,已由初級制造國轉變為較為先進的制造國和服務國,與美國、德國并列成為全球產業鏈三大中心,為世界貢獻了25%的制造業增加值。疫情對全球產業鏈產生了較大沖擊,本文具體分析疫情對于全球產業鏈的影響、疫情下中國進一步融入全球產業鏈的優勢以及后疫情時代提升中國產業鏈競爭力的相關建議。
一、疫情對于全球產業鏈的影響
(一)國家治理能力成為影響跨境投資的重要因素
在疫情沖擊之下,跨國公司在進行全球布局時除了要注意節約成本和開拓市場,還要考慮東道國的政府治理能力。良好的管理與社會應急能力有利于穩定供應端。中國、越南、泰國在此次疫情爆發初期便建立了有效的應對機制,進行了有效的疫情防控。截至2021年5月31日,越南累計確診病例為7321例,歷史上最高的單日新增確診病例僅為466例(見圖1)。作為第一階段疫情“震中”的中國,自2020年3月以來,單日新增確診病例(包括臺灣地區在內)從未超過800例,確診病例總數也遠低于印度、墨西哥等新興市場以及歐美發達國家。中國在抗擊疫情中展現出的應變能力和組織執行能力,有序推動了復工復產,有力保障了經濟增長和產業鏈的穩定。
(二)全球產業鏈收縮加劇
在全球疫情蔓延的形勢下,全球經濟進入衰退期,逆全球化和貿易投資保護主義進一步加劇。為了加強公共衛生和抗疫物資安全、分散突發事件帶來的供應風險,不少國家采取措施調整了藥品、醫療器械等相關產業鏈,例如增加備選供應商、縮短供應距離等。美國、歐盟成員國和日本等都陸續出臺相應措施,以保障供應鏈安全、鼓勵產業鏈回流。在疫情爆發后,法國曾表示要“取回民生醫療行業控制權”。2020年3月31日,特朗普在白宮新冠病毒疫情資訊會上表示要“把美國建設成為一個全面獨立的、繁榮的國家:能源獨立,制造業獨立,經濟獨立,國界主權獨立”。對于美國的企業從中國遷回美國本土所產生的所有支出,政府將給予100%的報銷。
經歷這次疫情,不少國家會更加強化國家權力和民族主義、注重本土產業戰略和政策的實施,減少對外部的依賴。產業供應鏈中的區域合作可能會取代全球化合作。疫情中高度嵌入國際產業鏈的行業受到的影響往往更大。
(三)高附加值的產業鏈和供應鏈回流
長期以來,歐美產業因國際分工產生了制造業空心化,出現了很多外包生產、離岸生產。例如,美國服務業的增加值已達到GDP的80%以上,消費者使用的電子產品,服裝,玩具,日用品大都依賴進口。雖然企業有研發優勢,但因為缺乏制造商,美國很難在短期內實現大規模量產,也使得制造業技術創新乏力,同樣剝奪了大量普通產業工人的就業機會。美國從奧巴馬時期就開始推行制造業回流,此次疫情使該議題被再次提到日程上。未來美國企業會進行權衡考慮,將一些關鍵生產撤回本土,或建立備用供應商,以減少公司對任何單一供應商或國家的風險敞口,提高供應鏈的安全性。
疫情之下,各國會努力降低對外國經濟的依賴性,將一些技術含量高、附加價值高的產業供應鏈轉回本土,對附加值不高的產品,則通過構建多元化的生產基地等方式規避單一國家的供應風險,以降低供應鏈中斷的高成本,提高供應鏈的韌性。
(四)中美摩擦升級,地緣科技博弈加劇
經濟全球化與政治本地化之間存在著天然的矛盾。民粹主義讓美國的政黨政治極端化,將失業等社會問題歸咎于全球化發展,反對自由貿易。在中美貿易戰和新冠疫情雙重壓力之下,美國政府不斷找借口將責任推卸其他國家,尤其是作為“震中”的中國,甚至“向中國索賠”。除了中美經貿摩擦,兩國之間的地緣科技博弈也顯著加劇。美國自2019年5月以來已對華為發起了三輪制裁。2020年5月,美國對華為的制裁再度升級,禁止代工廠為華為供貨,意味著美國對中國高科技產業的制裁升級。
拜登政府及新一屆美國國會繼承了特朗普時期打壓中國科技創新能力的大部分政策。拜登在就職當天就強調,在與中國的競爭中確保在未來技術和工業領域的世界領導地位對美國經濟繁榮和國家安全至關重要。更多的中國企業被列入美國制裁的黑名單。2021年4月12日,上海高性能集成電路設計中心、天津飛騰信息技術有限公司等七家中國新興技術企業被美國列入“實體清單”。此外,美國司法部門還通過審查美國教育、研究機構與中國的合作情況,為兩國正常的教育與科技交流制造障礙。拜登政府上臺以來的一系列動作,昭示著科技競爭已成為美國對華戰略競爭的首要內容。
二、疫情后中國進一步融入全球產業鏈的優勢
中國在全球產業鏈中參與程度較高,是勞動力密集型的、以制造加工為主的傳統制造產業的中心。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分別依靠大量廉價的勞動力,積聚和規模效應帶來的成本優勢,工程師紅利、科技創新和龐大的國內市場在全球產業鏈中占據了重要位置,成為了“世界工廠”。雖然疫情對中國制造業造成了一定影響,但供應鏈不會完全離開中國。國內大循環所引領的龐大市場將繼續給中國作為全球供應鏈中心提供非常大的支撐。
(一)對外資的吸引力持續增強
2020年全球外國直接投資(FDI)較2019年大幅下挫42%,跌至8590億美元,但中國是2020年全球最大的FDI接收國,全年FDI流入上漲4%至1630億美元(見圖2),2019年為1567億美元。排在第二位的是美國,全年吸納FDI總量為1340億美元。中國全年吸收外資的增長是中國早復工復產的結果。在控制疫情得力的情況下中國經濟增長得以恢復,是全球唯一實現經濟增長的主要經濟體,這些都給予了外資投資中國的信心。
2020年9月發布的《上海美國商會2020年中國商業環境調查報告》顯示,在華的生產型受訪企業中,70.6%不打算將生產環節遷出中國,僅有3.7%計劃將部分生產環節遷至美國(包括其海外領地)。東南亞國家成為了企業投資轉移時的首選目的地,獲得了9.8%受訪企業的青睞,較上一年同期(13.1%)有所下滑。美國在投資轉移目的地排名中僅位居第四,中國市場仍然是其“美國總部重要利潤來源”(32.1%,較2019年上升9.4%)。美國企業依然將中國消費市場視為巨大的發展機遇。
(二)疫情風險總體可控,經濟結構繼續轉型升級
近年來,我國內需不斷擴大,經濟增長從過去主要依靠投資逐步轉向投資和消費的平衡拉動。最終消費支出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率從2003年的35%上升至2020年的54.3%。在此期間,服務業發展迅速、有力拉動了經濟增長。從總量看,2020年盡管受到新冠肺炎疫情的沖擊,但消費仍然是經濟穩定運行的壓艙石。
由于中國在全球消費市場的重要性日益凸顯,外商投資企業的業務方向開始更多地轉向服務國內市場。世界銀行數據顯示,2003至2018年中國居民消費支出在全球占比由3%上升至10%,中國貢獻了18%的全球居民消費增加額。美國經濟分析局(BEA)數據顯示,2017年在華的美國跨國公司銷售額(包括商品和服務)為3,734億美元,在華銷售占比82%,而2000年的在華銷售額僅為263億美元,在華銷售占比為70%。中國大陸巨大的內需消費市場對跨國公司的產業鏈布局起到了強有力的錨定作用。
(三)中國制造業外遷并不意味著制造業會回流美國
特朗普在2016年競選總統時就提出了“產業回遷”政策,鼓勵制造業回流美國,并為此推出稅改方案,但效果并不明顯。疫情暴發后,美國各界更為擔憂供應鏈過度依賴中國,再次拋出“供應鏈回流”等論調。美國政府為了鼓勵在華美企回遷美國,成立了250億美元的“回流基金”為回遷提供資金支持。但改變供應鏈布局耗資巨大,疫情期間跨國企業的現金收入也受到較大影響,加上美國本土疫情嚴重、投資環境急劇惡化,回遷美國在短期內難以實現(司嘉,2020)。《上海美國商會2020年中國商業環境調查報告》對在華的美國企業的“投資轉移意愿”及目的地進行的調查結果顯示,絕大部分在華美企選擇繼續留在中國,盡管2019年有小幅的下降,2020年卻上升到了接近2018年的水平。“如果向外轉移投資的話”,他們更傾向于選擇搬往東南亞、墨西哥、印度等國家。墨西哥從2018年開始成為在華跨國公司考慮的一個重要目的國。
三、后疫情時代提升我國產業鏈競爭力的相關建議
新冠肺炎疫情對全球制造業產生了重大影響,也嚴重地沖擊著價值鏈的各個環節包括生產、運輸、需求等。面對疫情帶來的壓力和不良影響,我們應積極參與全球產業重塑,鞏固和提高在全球產業鏈、供應鏈中的地位。
(一)穩住需求端
中國因全球價值鏈分工成為全球制造基地和第一出口大國。有些外資企業因為受到中美貿易摩擦的影響撤離中國轉移到東盟國家,并隨之帶動了相應出口份額和供應鏈的轉移。為了緩沖制造供應鏈斷裂帶來的影響,中國應該通過經貿談判、爭取出口關稅豁免等手段維護傳統出口渠道,并以此穩定國內供應和配套產業,做穩需求端。還應積極推動“一帶一路”建設,擴大與沿線國家的合作,吸引更多發達國家加入,以緩沖疫情和中美貿易摩擦對高新技術產品出口的影響(黎峰等,2019)。
疫情還帶來了諸多生活生產方式的轉變,如云生活、云學習、云辦公等。互聯網、大數據、醫療、健康等需求也被激活。中國應進一步挖掘本國超大內需市場,激發市場潛力。進一步推動移動互聯網、現代物流的發展,通過深化體制機制改革、加速推進城市化進程、啟動“新型基礎設施建設”等措施,拉動制造業的創新發展,進一步釋放國內需求。
(二)提升供應鏈彈性和自主可控能力
此次疫情對供應鏈造成的沖擊集中體現在要素流動與產業鏈的中斷上。而中國制造供應鏈因具有進口輸入和外資植入的特征容易受到外部沖擊的影響(黎峰等,2019)。為分散供應鏈風險,應提升供應鏈彈性。供應鏈多元化是提高供應鏈彈性的主要方法。澳大利亞已開始重新審視其對中國供應的依賴,希望通過其他市場來實現供應鏈多元化。
戰略性產業是指關乎國計民生的重要產業,其自主可控能力關乎國家的核心競爭力。而我國在戰略性新興產業方面,自主控制能力較弱,關鍵技術、部件的自主創新能力不足。美國對華為和中興的制裁事件更是說明了這一點。我國應注重建立供應鏈的后備來源,采取多源供應等備鏈計劃,以降低對單一來源的依賴性。通過有效整合國內外資源、提高戰略性新興產業的自主可控能力、提高經濟作物的生產能力和加大戰略儲備等措施,實現制造價值鏈的自主可控的高質量發展。
(三)全球產業鏈向區域性產業鏈集群轉移
疫情暴露了企業生產全球布局的負面效應。全球產業鏈的復雜分工意味著更長的供應鏈,而環節多、距離遠、時間長,會增加供應鏈斷裂的風險。我國也應基于需求市場的物流距離和便捷性考慮采用近岸外包或者就近生產,以盡量縮短供應鏈、提高供應鏈韌性。區域內的閉環產業供應鏈有利于抵御“斷鏈”風險。產業鏈“重構”圍繞市場需求所在地集聚,選擇具有交通運輸樞紐、勞動力配置豐富、擁有生產成本比較優勢的產業區,在區域內形成供應商的水平分工和產業鏈內的垂直集成,不但有助于防范應對不可抗力所導致的“斷鏈”風險,而且能推動綜合成本下降、降低經營風險。
四、結論
疫情對全球產業鏈造成重大沖擊,諸如工廠的遷移、零部件斷供、國際貿易活動停滯等。疫情沖擊之下中國體現出了較強應急能力,其社會治理能力獲得了廣泛認可,在增強自身信心的同時也受到了跨境資本的青睞。放眼未來,國內大循環所引領的龐大消費市場還將繼續給中國作為全球供應鏈中心提供非常大的支撐。同時,面對疫情沖擊帶來的產業鏈的局部調整、甚至重構,中國政府和企業也必須審慎思考和謀劃未來的產業發展新戰略。
責任編輯:康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