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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時空而來的人

2021-07-28 22:29:57侯磊
滿族文學 2021年4期

這幾年傳統文化有了抬頭,國學被開成各種補課班當買賣來做了。北京的市面上流行起了昆曲、古琴、茶道和瑜伽“四大俗”,四處都是各種舊式裝幀的會所,冒出了各類名目的大師,街頭開起了各種太太學堂,中產乃至小資,閑來無事時,也要風雅一番。

我想,京城里應該始終深藏著真正的老派人物,他們自幼學琴學畫不是為了考級加分,讀古文也不是為了應付考試,只覺得人生應該這樣。

此時,我有幸認識了張衛東先生,一位真正的活古人——不用手機,寫字首選毛筆和繁體,講課時會穿上自己祖父那件九十年前的長袍馬褂,寶藍色的長衫暗藏印花,而家中還存著雙一百二十年歷史的朝靴以及花盆底的女旗鞋。

1

2010年的一天,無意間隨一位茶友到后海恭王府附近古逸茗莊的二樓,去聽一位老師的昆曲課。

上得二樓來,屋中被用作琴房,墻上掛滿了名家手斫的古琴,中間用琴桌拼成一條長幾案,學生們沿著幾案圍成一圈,都是會唱的資深曲友。往后則是一圈不靠幾案、只坐椅子的初步入門者。我悄悄到最后靠墻根兒坐下,遠聽張先生拍曲擫笛,教學嚴肅中帶著詼諧。

但見先生相貌高古,腦門處有些謝頂,腦后留得有點長,宛如清末剛剛剪了辮子的“馬子蓋”,要是風扇吹在頭上,則又是另一個稱為“帽櫻子”的發型。一身中式對襟兒褲褂,腳踏一雙內聯升千層底兒禮服呢小圓口兒手工鞋,如果有人也穿中式服裝,他會給你用手比一下紐襻兒的長度說:“老式的應該二寸五,你這三寸,長了。”

張先生一張口,自是一口清末民國時我奶奶那代人說的北京話。我在此語境下長到十七歲后祖母殯天,胡同的北半面也拆遷了,自此與京腔話別。張先生的出現,讓我找回了十幾年沒聽過的音兒、詞匯甚至語法,有時還撿了不少老媽媽令(母親教育孩子明事理懂規矩一類的話)。

他講課時會說“這事較比起來吧”,“較比”就是比較,在老舍小說里都這么用,同樣還有“道地”一詞,是地道的意思。在現代的北京城中聽人說一百年前的話,穿越感立馬悠然升起。

這一次拍曲散會時,我上前與張先生打招呼。

先生說:“這小孩說一口京話,住城區的吧?”

我說:“我住北新橋兒,還住胡同?!?/p>

這自然與張先生熟識起來。北京過去一條胡同有幾個宅門,彼此都是圈套圈的親戚。張先生是旗人,滿洲正白旗霍羅氏后裔,太祖色爾固善是咸豐年間的福州都統,《清史稿》上有記載,曾祖萬祿擅鑒賞金石書畫,祖父、父親皆擅儒學醫。我有位親家奶奶是侍郎高家的后裔,夫家姓愛新覺羅,高侍郎的堂妹嫁了言菊朋,言菊朋的母親崇氏,便是張先生大祖母的姑姑。

就這么個八竿子遠的關系,張先生更對我親近,別人問:“這是您徒弟?”張先生說:“不是,這是我家親戚?!?/p>

2

張先生在戲曲、民俗、老京文化等舊學上無一不精。我當時醉心于昆曲,遇到這樣的名家,自然想找機會問藝求教,交流時還想露一點我接觸過的戲曲藝術,以免先生把我當外行。

這點小心思自然瞞不了張先生,他并不多說,大多只是一兩句引子,深入淺出,給我留下空白:“花臉最早有郎德山那么一路的唱法,高而尖,直筒兒的。早年劉鴻聲也那樣。”又或者說:“我那某某文章你沒好好看?!?/p>

他嗓子極好,高低沒擋,會好多已經絕跡的戲和曲藝說唱,連幾乎失傳的京高腔,也能唱不少;做工也佳,看他唱《草詔》中方孝孺的錄像,在臺上撲跌閃轉,令人叫絕。然而,十幾年前,他在報刊上對“流行昆曲”一一炮轟后,為了堅持他的昆曲理想,便不怎么唱了。

人人都為他惋惜,他有太多太好的戲都得到了名家傳授。如《夜奔》這出北昆名劇,他特意記錄了表演的關鍵,卻從未顯露于舞臺。劇團雖然月薪不高,憑借國家一級演員的名氣身份,走走穴,就能賺大錢??伤?,仍給不知名的報紙寫稿子,去不知名的學校里講學。

他多年來辦了西山采蘋曲社、霓裳續詠子弟八角鼓票房和易雍書會,場面上的桌圍子都是不多見的京繡。學生送他禮物,他會高興地收下,很快再轉身分給大家享用。曲社象征性地攢些會費維持活動,但有幾種可以不交:學生不交;沒有工作收入的不交;生活條件不好,有病有災的不交;實在不方便的,也可不交。

他說:“當老師是把自己撕碎了,喂給學生。什么時候我嗓子唱嗝兒了,你們也就學出來了。”

有次,與我們論及《牡丹亭》和《玉簪記·琴挑》中的情情愛愛,他沖著學生說:“讀古書是吃正餐,而這(昆曲)是甜食,人不能一輩子只吃甜食。不把古文讀透了,不配來唱昆曲?!?/p>

甚至一手用力攥著笛子說:“好好讀古書,甭學這下流玩意兒。”

而張先生演這類戲,卻極為精妙。比如他講《琴挑》中潘必正挑逗陳妙常的細節:

“(生)小生實未有妻。

“(旦)也不干我事。

……

“(旦)潘相公,花陰深處,仔細行走。”

三句兩句,便講解出戲詞間暗指的春色,此時才理解,這類戲才真是少兒不宜。

中國自古視伶人為下九流,他的編制又不在高校和研究院,主流學界不一定服他,聞風而來追隨他的粉絲,又有多少能讀他推崇的古書?

我感受到張先生身上的某種分裂。在一個學者們都爭當演員的時代,他這個真正的好演員,卻要做古之學者。他擅演的,無論是《千鐘戮·草詔》中的方孝孺、《一捧雪·祭姬》中的戚繼光、《牧羊記·望鄉》中的蘇武,還是《浣紗記·寄子》中的伍子胥、《長生殿·罵賊》中的雷海青,無不是忠臣良相,且多是身處逆境卻剛直不阿、忠孝雙全的士大夫,繼承了他的老師朱家溍在《別母亂箭》中飾演的周遇吉的形象和氣質。

或許,這就是儒家的理想主義與悲劇精神——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吧。

3

多年來,我到處隨張先生學曲。張先生外出講學或小范圍雅集,我有時打打下手,拙手笨腳,常碰了茶壺弄灑了茶碗兒。

一開始我唱昆曲沒調,唱八角鼓沒板,直唱得該有人發我一副快板,改成呱唧呱數著字兒唱快板的樣子。我便扯著嗓子喊著唱,唱完兩個半鐘頭昆曲,嗓子成了公鴨。有時覺得不錯,張先生說跑調了;有時嗓子明明不在家,張先生說進步多了。

終于有一天,他說:“找到調了,昆曲本是黃鐘大呂,闊口曲目眾多,而絕不僅是咿咿呀呀。”

不過,一次我去魯迅文學院進修,張先生也被請到文學院講過一次昆曲,我在臺上領唱,張嘴就冒調了。張先生直接說“跑調了”。事后有同學來議論,認為張先生對我太不含蓄。

其實私底下,他批評我向來直接,因含蓄了我聽不懂。一次他談藝術需要天賦,我便問:“寫文章也要天賦么?”

“要,你就沒天賦?!?/p>

眾人哈哈大笑。

張先生后來說,我說過你幾回,沒想到沒有把你說跑,倒是學得勤了。

其實,這舊式師生相處方式,我已經習慣了。

當著生人的面,張先生倒一個勁兒地夸我,而在郵件中,則總數落我的“不是”,有時還慚愧說沒教我什么東西——張先生不用手機,偶爾使用電子信箱,還是與師母共用,用繁體字給我的回信,多是簡約的幾個字,但要是為了修改指導,文字卻絕不吝嗇。

他早先與北京民俗作家、火神廟里的小老道常人春先生合著的《喜慶堂會》一書,是早期研究北京堂會演出的重要作品。因跨越年代很久,資料多是他到國家圖書館里泡一整天,逐字逐句從老報紙上摘抄下來的(老報紙多不能復?。?。書原本有八十萬字,可出版時只有薄薄一冊,中間還丟過一次手抄的原始稿子——這都是二位多年來對北京民俗業考察研究的結晶,如今常人春先生羽化登仙,想研究都沒去處了。

他教過大批學生,不少下海從藝,博得些名聲。京城文化界的大小名人,都來這兒摞葉子摘桃,研究古代戲曲曲藝和吟誦的碩士、博士,不少都是張先生給列過論文大綱,也會有人將先生的學問拿來改頭換面,立即兌現。

可張先生卻這么想:能把學問開枝散葉,落地生根,多好?。?/p>

4

要說張先生在戲臺上的“古”是扮出來的,那生活中的“古”則是骨子里帶出來的。

我偶爾會拿生活中的事勞煩先生,比如向他請教如何養好水仙花,他回信詳盡:

“(水仙)不要剝皮,放在陰暗處,等到臘月初一再裝盆兒加水,白天把水倒少一點曬太陽,晚上加點水放在窗臺上,如此初一前后就可以開花啦。

要是打算刻水仙就是用竹刀把中間切開一點兒,橫著切一少半兒,留著花芽子,在尖上劃一刀,加上棉花蓄水,白天曬,晚上放在溫暖的地方。等到初一幾天就可以看到怪狀的水仙了,講究有雙喜、蟹爪等造型……”

這還不算,他在郵件中為人講述搬家時的講究,那是一個讓人開眼:

“搬家先放鎮宅之物,寶劍、四書、佛經、石頭等博古葫蘆都可以,有太陽的時候窗子打開三天,正廳放一個水缸或是一盆水,用扇子扇扇,再把原來老宅的天井土帶來一包撒到四角……

第一頓飯給工人吃,留下剩飯皮,等工人走了再繼續食用……也可以叫上幾個朋友一起吃飯溫居賀喜,依然是吃米飯炒菜上供蒸肉等。

饅頭、豆包、打鹵面也是可以的,但是必須有外人參加才好……最講究是傭人或是工人,親友其次……”

只要我用文言給他寫了信或稿子,他都夸我文言進步,要我寫新的思想和內容,要摒棄俗語,少用“你”“我”“他”,并指出文法上的幼稚。我也把早年寫的幾行舊詩發給他,先生更是逐一改過,并轉化成繁體字回復。

他的父親張振啓老先生是同仁堂坐堂的名醫,他雖沒有自幼從醫,卻也見多識廣,每次我嗓子發炎,他要我吃牛黃上清丸,說我不是嗓子的事兒,瀉肚后就好了,不用再吃別的藥。而眼睛發炎,也不用上眼藥水,用石斛熬水擦洗,能消炎清火。

張先生如此“復古”,大概是因為其從未受過新學(西學)的“污染”。他小時候寫字,先用的毛筆,再用的鉛筆,是用毛筆在北海里畫寫生出身;先隨章太炎的弟子吳承仕之子吳鴻邁先生學《孝經》《道德經》《四書》以及昆曲后再上的小學,自三年級起就學習戲曲,而后上了戲校。

期末考試時,別人都在搶著復習,他兜里揣著幾根筆,大搖大擺把語文考個接近滿分,而數學則會考個不及格。民國時滬上畫壇有“三吳一樊”四大家,“樊”是樊少云先生,而張先生就是由樊少云的公子樊伯炎教的古琴、昆曲與繪畫,他十八歲時畫的扇面,俱是古人風范了。

每與他談民國諸位大師,他都不屑一顧甚至嗤之以鼻。

他說民國時多不用前清宿儒,專用剛留洋回來的毛頭小子當教授,把舊學都廢了,如此舊學不廢也會極度消亡。他還說,馮友蘭上個世紀九十年代找助手,專門點名要找沒“上過學”的——就是沒受過新式教育的。

其實張先生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也曾“潮”過兩年,他研究過基督教和西方文明,在中央戲劇學院學習話劇影視編導,還參加舞美培訓班。但越接觸西學,越見那中華文化才是追本溯源的根,反而更堅定他對傳統的理解和忠貞。從此便身著中式的對襟和千層底的布鞋,手里提拉著一老太太買菜時的兜子,里面裝著曲譜、笛子和《論語》,擠著公交和地鐵,穿梭于首都各個高校教昆曲與儒學。若是冬天,他會把笛子揣進懷里以防止凍裂。有時他招待老友在臺基廠的一條龍雅集,連吃帶唱,很多是他做東,若是別人掏腰包,會按舊式請客的習慣提前講明。

他站到飽受后世攻伐的朱子學的一面,認可朱熹一脈的學術思想,最為頂禮的人物和理想的年代,是孔子和西周,日常生活里對孔孟之道身體力行:講規矩,重禮儀,習慣于老年間的一切。

5

張先生的命運中還得到最后的文化老人的真傳,那是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最后一批舊文化的遺存,都是不往上爬的舊文人,也是真文人。文博界的啟功、周汝昌、趙其昌、宗璞都最愛他的昆曲,他說汪曾祺的文章是花美人,汪曾祺能隨唐蘭(文字學家、金石學家、歷史學家)治文字學和史學,又與做過北大副校長的語言學家朱德熙是同學,他們一個吹一個唱,朱德熙喜歡唱旦角,汪曾祺再三唱老生。

“但你們不要學他們表面——大教授好唱戲的,都是學有余力而當玩。”我信他,起碼他認識汪曾祺。

張先生接觸過部分晚年的大師,有很多親耳聆聽過的事。記得他描述過被批判了后半生的俞平伯耿直得有些愚魯,他模擬俞平伯的口音時,神態語言都極像:“我?你問我什么成分?我家祖上是做官的!到了我這一輩不做官了,是教書的!”

他還說葉圣陶先生聰明且自保,一輩子提倡白話文,可自己卻喜歡看文言,唱昆曲,寫書法,還督促王泗原先生用文言校點《楚辭》。

令人詫異的是,張先生全無收藏癖。他小時候,朱德熙給他改過作業,王泗原講《楚辭》時也給他留下手稿,他都并沒刻意收起來,而眾人雅會的活動記錄卻都留著。

這興許與他的老師朱家溍先生有關。朱先生家向故宮博物院、社科院、承德避暑山莊、浙江省博物館等無償捐贈了一千多件古碑帖、兩萬多冊古籍,大量的明清黃花梨、紫檀家具,數十件古代字畫和古琴,晚年卻喜好臨摹古畫消遣,夫人患病臨去世時,工資卡里所剩無幾。

張先生多次提到朱家溍先生論及文物的名言:“聚是一樂,散亦是一樂?!辈⒀约埃V迷于收藏并不好,若只迷戀于找名人簽字合影,注定會荒廢學問。在朱家溍先生百年誕辰之際,張先生主持了《季黃先生十年祭》(朱家溍字季黃)的禮儀安排,在前門外西河沿的正乙祠戲臺,舉行了京城家庭自辦的祭祀,并依照古法不施粉墨,水青臉著裝,登臺獻戲《浣紗記·寄子》。

曲友中有位邵懷民老先生,九十六歲尚能登臺演《天官賜福》中的織女,還有旦角嗓子。他出身于福州三坊七巷的世家,父親是學者,母親也是大家閨秀,本人卻一生坎坷,無兒無女,酷愛戲曲書畫,保存有一支他的母親傳下來的笛子,晚年時已不能隨著音律按孔,但還不時地拿出來吹奏。在他百歲壽誕之際,同好們還為他舉辦了曲會慶祝。

在邵老先生一百零二歲那年的某天,張先生夫婦行在三里屯,想起距離邵老家不遠,就給他家打電話準備看望。不料邵老侄女接電話,哭泣說老人剛走,無疾而終,“正給穿衣服呢”。張先生夫婦趕去,坐在老先生的床榻邊,用那支百年以上的笛子,最后吹了一曲《萬年歡》——這是請神送神的曲子,算為邵先生身歸極樂世界送行。家人說,這把笛子送您吧。張先生卻說,還是隨著邵老一起走吧。隨后,那笛子也跟著一起火化了。

事后我問,邵老家人已經說送您了,笛子好歹也一百多年了,怎么不留下來當個念想兒,以睹物思人?

張先生當即批評我:“最好的學問是記在腦子里的,最好的念想兒是留在心里!”

想起小提琴家盛雪去世,他的兒子盛中國將他的琴陪著火化了;而2018年9月盛中國去世,仍舊是他最喜歡的一把琴一并陪葬,空余一具琴盒。這便是高山流水的意境,是樂師與琴的歸宿。夫子云“朝聞道,夕死可矣!”具有古人情志的張先生,以人生百歲譬如朝露的豁達,活得通透瀟灑。

在張先生的著作《賞花有時,度曲有道》附錄里,有一篇《妻子眼中的張衛東》,是師母潘姝雅女士所作,對先生有不顧家的埋怨,卻又飽含默默溫情。師母最早是學調酒的,做過編輯,還出過一部長篇武俠小說《鏡世蓮華》,后多年持家,兩人極為相敬如賓。

張先生在她心中,總是那個修鉛筆的大男孩,這是變相地秀恩愛。從愛情角度,先生主張終身如一,敬重俞平伯與許寶馴,周有光與張允和,啟功與章寶琛的愛情。

6

和這樣一位“古人”一起,樂趣也頗多。平日里,張先生常用老年間的方法帶著我們“玩”,五月初五、七月初七、八月十五、九月初九,甚至冬至,都按照舊京的習俗擺供拜神,每次大家都每人帶一個拿手菜,中午一起做飯,下午唱昆曲。我們一般會找個舊式裝幀的會所,或是郊區一個再簡樸不過的院子,按照舊式的禮制擺上供桌,然后要么琴雅雙清,要么琴、曲、鼓梅花三弄。

頭一回過八月十五,我們學著先生的手法,把點心供果兒在供桌上堆起來,可堆上就倒。仔細觀瞧,原來張先生碼出的“供尖兒”,是用牙簽將點心供果兒串起來的,外面看不出來。他說這不叫“山”型,而叫“塔”型,小孩子從幾歲就上手跟著干,長大了是自然而然代代相傳。

隨后他又如變戲法一般,不知從哪拿出個“月宮碼兒”,上面印著一只站起來搗藥的兔子,要用個硬木的“插牌子”(擺在桌上的小型屏風),把月宮碼兒貼上,再供上兔兒爺,最后要在晚上祭祀后焚化。他一邊動手,一邊講著“兔兒爺”的讀音、文化、制作、深層的內涵,連帶著講了牌子曲《五圣朝天》【梅華調】中“哎哪兔兒爺我”的包袱在哪,“兔兒爺山”這個詞在舊京戲園子里是怎樣一種座位的比喻,那種座位怎么安排……于聊天干活中,就傳道授業解惑矣。

晚飯前后唱八角鼓,而每逢玉兔東升,便有人彈起古琴,張先生隨著古琴的伴奏,唱《陽關三疊》《關山月》,或用旦角的嗓子唱《秋風詞》的琴曲。

前些年大家都沒這么忙,我們隨著先生在護國寺小吃店喝豆汁,白天中山公園賞牡丹,晚上逛北海,于濠濮間吹笛唱曲,聽他講曾于中秋月夜北海中劃船賞月,清閑雅歌,弦索暢彈;也曾夜游北大,石舫上唱《游園驚夢》,惹得一對對愛河中的學子,紛紛在花叢中停止呢喃,循聲靜聽。

有時中午一起吃過飯,晚上還要去曲社,下午幾個鐘頭,張先生就帶我們去龍潭湖,找個亭子唱《西游記·認子》。在磚塔胡同正陽書局的磚塔下,在沙灘中老胡同的四合書院里,都曾有絲竹不斷、燕語鶯歌的雅集,由中國音樂學院的一位學生彈琵琶,看張先生帶身段唱徐渭的《四聲猿·罵曹》,北曲正宗之風范在誕生之地依然傳留。

跟著張先生上妙峰山看走會,先生虔誠地給喜神殿里供奉著的梨園行祖師爺大禮參拜,放上功德錢與大家齊唱北曲《天官賜?!?。也曾跟著先生到清東陵踏青祭掃,在神功勝德碑的碑亭中,唱康熙喜歡的昆曲,唱乾隆喜歡的八角鼓。七月十五,還會跟他到西四的廣濟寺中去磕個頭。

他家中佛道并信,與白云觀的道士皆乃世交,懂得佛道科儀,且不排斥民間俗信。每次吃飯,都選一家味兒好價低的餐館,點最值得一嘗的菜,順帶說說過去怎么做飯吃飯,也會警告我們年輕人吃相兒難看,需要端正禮儀。時間長了,不論大家是否餓癟,都要上齊四個菜才動筷子。

先生談到儒家社會安于天命,多大歲數,什么身份的人,都安于自己的身份做事。看見現在母親和女兒賽著捯飭,他說:“過去沒有和女兒一起比美的,和女兒比美的不是媽媽,是領家兒媽媽(老鴇)!”看見有的女孩子亂穿旗袍盤發纂,會說:“那種花色是當了婆婆的人才穿的?!?/p>

只有先生的幾個學生在偷笑,其他人沒聽懂。

張先生說,說損話是北京人的天賦,過去的人臭嘴不臭心,有一回朱家溍先生在曲社演出,因為誰派什么角兒的事被周銓庵給嗆了,朱先生在屋里坐不住,不到十分鐘掀簾子出去了??上麓蝹z人見面又和好如初,互相讓煙:“您來我這個。”

張先生也有嚴肅發火的時候,他訓斥在場胡鬧的小孩兒,數落不會端茶倒水、擦抹桌案卻貿然伸手的“熱心者”。他對小孩兒絕不無規則地溺愛嬌寵,要孩子隨大人一起規矩地行動坐臥,并說孩子要“從小在典禮等大場合鎮著他,生活條理要從五歲就開始養成”,“大凡沒邏輯沒條理的,都是小時候缺栽培”。

曾有人說先生是京城遺少,不幾年也能算京城遺老。可這是一個想做遺老而不得的時代,電視里到處都是辮子戲,網上到處都是辮子迷,四處都在販賣歷史情懷與懷舊,搞得有人想當遺老,開始裝樣子,并永遠只能是裝樣子。原因再簡單不過——真的遺老,哪位不通經史子集?

論遺老,我們不配。

尾聲

冬天時,先生穿了雙毛窩(北京話:棉鞋)來家串門,看我家破瓦寒窯的小院子,勸我知足常樂,說能在二環內有一間安靜的小房,再簡陋也要心安:“不孝有三無后為大,你早就該結婚生子,但過了時候也無所謂了,雍者修文,趕緊把《四書》念了?!?/p>

他在我家做飯,教我做傳統的素什錦,還燉了羊肉和羅宋湯。吃完后,悠揚的笛聲混著羊油味兒,都凝聚在這胡同寒窯中了。

我開車送他回家,半路上臨時起意,去張家東四六條的故居看看。到了六條下了車,只見那原有的門樓已認不出來,更何能保留院落的布局?張先生沒怎么說話,很快就上了車,我送他到垂楊柳再返回北新橋,就在午夜從東三環到北二環的時間內,到家打開郵箱,卻見他發來一首五言古詩:

松鋆至祱權家訪后有感

別后意蕭然,相逢話未完。

塵封以往事,憂憤長綿綿。

念祖靈光顯,眷顧舊家園。

歲月如流水,寒夜困頓還。

祱權提議癸巳臘月二十五

夜訪六條東口祖宅遺跡

“松鋆”是他的號,他熱心為學生取筆名和號,并言經常用筆名會帶來好運。他為我取的名字很怪,叫“祱權”。意思是我應該增加點權力和正派。“祱”是為了和我名字里的“磊”同音,但字典上讀作shuì或lèi,我擔心別人不認識,很少用。

在郵件中,他要我和上一首,我至今也沒有完成。不過,想必先生終不會苛責我。

這首詩,讓我想起他的摯友、日本學者蘆川北平先生說過的事:在日本東京的街頭,蘆川先生送張先生走了很長一陣,于地鐵口分別時,張先生旁若無人地演唱了一段《秋景·黃鸝調》,這是出自王實甫《西廂記》中的一曲《長亭送別·正宮·端正好》:

“碧云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p>

唱完拱手作揖,轉身飄然而走進地鐵,消失于東京地鐵入口的盡頭。

【責任編輯】王雪茜

侯磊,1983年生,北京人,中國人民大學文學碩士。作家、詩人、昆曲曲友,曾做過編輯、教師、記者等職業。著有長篇小說《還陽》,中短篇小說集《冰下的人》《覺岸》,“北京非虛構”三部曲《聲色野記》《北京煙樹》《燕都怪談》,文史隨筆《唐詩中的大唐》《宋詞中的大宋》《天堂圖書館》等。在《人民文學》《北京文學》《青年文學》《詩刊》等發表眾多作品,并被多家選刊轉載。長期在各大高校做文學、文化普及講座,有部分作品改編成影視或譯為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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