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河沙（組詩）

木多多

賭 徒

天空中的群星——珍珠

秋風里的落葉——錢幣

河床里的卵石——銀錠

一敗涂地的那人

走在一無所有的塵世上

像一張巨額的欠條，不停顫抖著

恒河沙

恒河沙不可數

恒河水不可飲

而彼岸有一個僧人

一生都在數著沙子，一生都在

飲著恒河的水。天快黑了，太陽

靜靜地伏在對岸。月亮在此岸，緩緩升起

我的身邊，有人冥想，有人乞討，有人

兜售著不知名的東西。有人撐著船

去葬另一個人。有人在我耳邊

呢喃：浩蕩的恒河，只有兩粒沙子

一粒是悲，一粒是喜

初夏啟示錄

最深的感動，仍來自這徐徐展開的荒野

每一株忘憂的草木，都釋放著

人間少有的嬌羞和柔韌。我把自己

帶到這無人之處，和它們一起

生長了一會兒，盛開了一會兒

我終于，也擁有了沉默卻溫暖的根須

我向自己的影子，招手的時候

也是一片悠悠裊裊的樣子

最

最黑的夜，才有最亮的燈

而那盞最亮的燈

照著最孤獨的人。夜深了

她仍舊不知疲倦，一次次拉開

內心的幕布，召喚出身體里

無垠的大海，和一只不屈的精衛

簌

必須得有風

風經過這里時

必須得吹動

樹上的葉子

被風吹動的葉子

必須得不停地發出聲音

那聲音可以是歡笑

可以是抽泣

還可以是竊竊私語

說過，笑過，悲傷過

時間就到了

風及時地，將那些

枯槁、憔悴的葉子

從各自的枝頭

吹落下來

蜻 蜓

你看，我有多美呢，那么多人

把我裝飾在頭上， 裝飾在

衣襟上，或者裝飾在

錦繡上。世界，因我而美麗

而我，一雙大大的眼睛，看世界

就像看萬花筒

你看，我多么輕盈啊，經不起

任何風雨。我的翅膀透明

可以飛得又高又遠，但我只眷戀

一方池塘，那里有親人的溫度

春花秋月都與我無關，至于嚴冬

如果躲不開，我寧愿去死

跨 年

能想到的人，我都想一遍

其中有的人，我想了不止一遍

在這一刻，我會在微信里翻看他們的頭像

沒有微信好友的，我會在記憶里翻看他們的頭像

我不在意誰會給我發來新年的祝福

就像我也不會在意給那些在意的人發去祝福

想著我的人會在心里想我

就像我這樣想著他們

今夜，我住在酉水河旁

就像到了家一樣，吊腳樓的最高層

是我的閨房。我被木質結構包圍著

仿佛回到了土司時代

樓下都是等待繡球的青年

躺下來，我就是小翠兒，就是胡玉音

被子如此柔軟，我為她們做著幸福的夢

烏龍山的土匪不來

敲鑼打鼓迎親的人也不來

水 妖

他說，今夜適合想你

無風，雪花可以專注地飄落

像正在發生化學反應生成的硫酸鋇，絮狀

此時我正看著窗外

路燈發出錐形的光

雪花紛紛擠進來，像花灑

白亮之下

水妖理著濕漉漉的長發

我看不見

柳

一

再親近的人

我也不能折柳相送

那得多殘忍啊。

善良的柳

總是在我毫無準備的時候

就親手遞過來

二月最珍貴的綠

這是它

忍受了一個寒冬

才為我熬出來的

二

嚴冬里，我真的很脆弱

你呵護我到東風習習

我必報以柔情依依

為此我不怕秋風落葉

不怕嚴寒再來

三生三世太短

每一次輪回

我都在體內畫一圈曲線

直到被歲月發現

小桔燈

我們交換過秘密和心跳，仿佛互贈了

橘黃色的光芒。本是風雪中的

兩個夜行人。現在卻各自擁有了一盞

小桔燈。我捧著這一簇小小的焰火

看它閃爍，看它呼喚，看它模仿著你

給我笑，給我跳躍，看它小小的火舌

伸向我的鼻尖，又暖暖地，舔著我的眼角

知 我

有多少件漂亮的裙子

我就有多少座，芬芳的花園

你是一場又一場恰好的風

從每一個正確的方向，吹著我

一次又一次地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