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煜 朱火云 周楨妮

摘 要:我國農村互助養老的成長基因來自鄉土文化的傳承和基層治理的創新,但在典型特征上與合作生產模式具有高度的契合性。隨著全國的復制推廣,農村互助養老在實踐中面臨著一系列問題,突出表現為未能有效構建起合作生產行為的發生機制。我國農村互助養老合作生產困境的根源在于:農村老年人的內生性需求與表達性需求存在矛盾,利他和利己參與動機均不明顯;供給型互助養老模式回應性不足,容易滑向低效率陷阱,并養成其他行為主體的服從和依賴;村莊精英雖然更具政治效能感且有能力將自上而下的政府動員轉化為自下而上的榜樣力量,但其示范效應尚未得到充分發揮。為此,應給予基層政府更多的自主權,通過“上下共管”提供更具回應性的互助養老服務;在政府承擔農村互助養老主導責任的同時,充分發揮村莊精英的示范激勵作用;將農村幸福院發展成為福利資源吸納和輻射的組織平臺。
關鍵詞:農村互助養老;合作生產;合作動機;激勵機制
中圖分類號:C913.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0751(2021)06-0079-07
一、引言
我國農村互助養老是在家庭小型化、子女流動化和村莊“空心化”的背景下,繼承和挖掘我國傳統儒家互助文化,有效整合老年群體的智力資源、體力資源和社會資源,以較低成本實現農村老年人自助—互助的新型就地養老方式。近年來,一些農村地區自發對互助養老進行了探索并獲得成功。這使得國家治理者看到了互助養老的價值,不僅對其加以肯定,將其轉換為國家行為,給予財政支持和政策引導,而且將其作為我國鄉村治理現代化的一項重要成果。①隨著全國的復制性推廣,農村互助養老已經完成從需求導向向供給導向的轉變。與此同時,互助形式不清晰、服務內容不確定、合作關系離散化等問題開始顯現,農村互助養老能否成為農村養老的制度性供給長效機制也引起諸多爭議。
在農村互助養老的實踐探索過程中,學者對農村互助養老給予了極大的關注,相關學術研究隨之興起,其研究主題聚焦于模式創新②、運行機制③和制度比較④等互助養老發展的基礎性問題。學術界雖然已經注意到農村互助養老實踐所面臨的發展困境,但相關研究以歸納和總結實踐問題為主,基本上都是從農村養老資源短缺的視角切入,忽視了互助養老區別于一般養老方式的“互助性”特點,從而難以為陷入困境的農村互助養老提供具有針對性的政策建議。⑤
我國農村互助養老的成長基因來自鄉土文化的傳承和基層治理的創新。但是,其在典型特征上與西方國家福利治理所倡導的合作生產模式具有高度的契合性。合作生產最早被用來描述提供公共服務的常規生產者(政府)與希望借助服務改善生活的消費者(公民)之間如何通過合作實現協同增效。鑒于公共服務的生產者與消費者并非截然分開,作為消費者的生產者基于志愿行為而與常規生產者采取聯合行動,促成服務供給效率的提升。⑥在這種合作生產模式下,政府的角色不僅是回應需求,更重要的是將公民發展為合作的生產者;公民的角色也由簡單的需求表達者、服務消費及評價者轉變為服務的創造者。由此,公共服務的合作生產使很多原來由公民消費的服務具有了公民參與的特征,合作生產模式下的公共服務也從“為公民提供公共服務”轉變為“由公民(參與)提供公共服務”。⑦在農村互助養老中,作為服務使用者的低齡健康老人被動員參與到養老服務的供給中,其在作為養老服務消費者的同時兼具了生產者的角色。這與合作生產理論將“公民作為消費者的生產者與常規生產者共同成為公共服務的提供者”⑧的核心觀點幾無二致。鑒于此,本文基于合作生產理論構建分析框架,從內生需求的合作動機和外部干預的激勵機制視角,解讀制約我國農村互助養老發展的深層次原因,為農村互助養老走出發展困境提供理論依據和政策參考。
二、合作生產行為的發生機制
合作生產是政府和公民協同發揮作用的方式之一,也是公共服務領域較為普遍的公民參與方式之一。⑨與單純的公民參與相比,合作生產中的公民在服務供給中貢獻了時間、信息、能力等資源,從而直接影響公共服務的內容和服務目標的達成。可以說,服務使用者的參與是合作生產活動得以實現的核心問題之一。而服務使用者之所以參與到合作生產中,主要受制于參與意愿和參與能力。當服務使用者具有強烈的生產意愿且有足夠的參與能力時,合作生產行為即可發生(見圖1)。⑩
參與意愿是指服務使用者參與合作生產的主觀動機。Van Eijk等學者將服務使用者參與合作生產的動機解釋為自我中心動機和集體導向動機。B11其中,以自我為中心的利己動機是指基于利益驅動而產生的經濟理性選擇,如通過參與服務供給而獲得物質利益、社會聲望或工作技能等;集體導向的利他動機則更加關注公共利益,主要是基于志愿精神或公益理念而產生的社會理性選擇,如通過參與服務供給而使社區更具凝聚力、社會發展更加民主以及公共服務供給滿意度更高等。利己動機和利他動機只有結合起來才能推動合作生產的發生,而且利他動機越強,持續參與服務生產的可能性就越大。
參與能力是指服務使用者參與合作生產的能力,具體表現為服務能力和合作能力。就服務能力而言,一般來說,深度參與合作生產的服務使用者都具有較多的人力資本和社會資本,從而有利于拓展服務資源和處理復雜的合作關系。B12合作能力是指服務使用者在參與合作生產時有能力應對來自其他合作方的阻力或設置的障礙,在合作中發揮與常規生產者的互補功能以及在追求共同目標下的協同合作能力。B13
在兼具參與意愿和參與能力的前提下,當出現公共服務需求未得到滿足的情況時,合作動機就容易形成,并促成合作生產的發生。在供給型合作生產模式中,公民作為服務使用者對合作生產的參與還需要外部力量的干預,即作為供給主體的常規生產者(政府部門)應借助政策工具為合作動機的形成提供“催化劑”。但兼具服務使用者和服務生產者雙重身份的公民,并非基于對權威的服從而參與生產,政府也不能基于機械的回應來試圖滿足需求。因此,需要構建一定的引導和約束機制,以維系行為主體的合作生產關系。鑒于多元合作主體采取行動時存在機會主義、“搭便車”等現象,通常的應對策略主要包括“強制”和“選擇性激勵”B14。在激勵因素方面,影響公民合作生產參與動機的主要是物質激勵和精神激勵兩大類。相對而言,精神激勵的效果更加突出且更具持久性B15,也更有利于參與者實現自我價值。
農村互助養老是“后鄉土”時代農村居民依靠自身力量探索解決養老困境的一種新模式,是我國農村社會應對養老困境的務實選擇。B16因而,農村互助養老的可持續性并非完全依賴于農村社會鄉土互助的傳統,也有賴于現代福利供給的合作生產模式的構建。農村互助養老不僅是正式養老與非正式養老資源的合作,而且在非正式養老方式上突破了子輩贍養父輩的一元框架和子輩與父輩代際互助的二元框架,發展出包括代內(如朋輩)互助在內的多維度養老支持體系。B17這意味著作為養老服務對象的老年人,不再僅僅是養老服務的接受者,更是養老服務的生產者。如果沒有兼具雙重身份的農村老年人的積極參與,農村互助養老的合作生產協同增效的價值就會大打折扣。換句話說,農村老年人的合作動機成為互助養老發展的關鍵。
目前,西方國家福利供給合作生產轉向的起點是減輕政府的財政負擔,合作生產是一個政府責任逐步后撤的“去機構化”的過程。而中國農村養老服務的合作生產轉向的起點是家庭養老的日趨脆弱,其合作生產是一個政府責任趨于加強的“去家庭化”的過程。在這個“去家庭化”的過程中,早期農村互助養老的發展主要基于強烈的內生需求,由農村留守老人自發探索而推動。時至今日,農村互助養老已轉變為主要依靠行政力量推動,初步形成了政府主導的供給型合作生產模式。這種模式在充分體現了政府責任擔當的同時,容易形成單向性、非對等關系,既可能將互助養老服務引入低效率陷阱,也容易使其他行為主體(尤其是“原子化”狀態的農村老年人)養成服從和依賴慣性。如果不能構建有效的外在激勵機制,農村老年人的內生需求將難以被激發,其合作動機更難以形成。
三、農村互助養老的合作生產困境
2019年7—11月,課題組根據“一般性”和“啟示性”B18原則,選取X市5個行政村的3家幸福院(DM幸福院、HC幸福院和WF幸福院)開展調研。X市位于東南沿海的經濟發達城市,調查的5個行政村均地處傳統宗族文化濃厚的閩南地區。鑒于研究旨在對農村互助養老陷入合作生產困境的因果關系進行診斷,因而主要采取訪談法采集資料,訪談對象包括調研村的村“兩委”、3家幸福院的院長、小組長、助老員和村莊老年人。調研發現,樣本村都以農村幸福院為平臺,按照“村級主辦、政府支持、社會參與、自助互助”的原則建立互助養老制度。互助養老的經費來源以區、鎮財政撥款為主,村集體經濟補貼和社會捐贈為輔,這些經費僅能勉強維持幸福院的日常運營,最具養老服務特征的居家生活照護難以開展,最具互助性特征的村民參與也舉步維艱。可以說,無論是在服務內容上還是在供給方式上,調研村的農村互助養老都陷入了合作生產的困境。
1.服務內容供需不適配使得參與具有被動性
調查發現,農村幸福院的建立使得村莊老年人原本松散的互動網絡開始具有組織化雛形,基于幸福院的村莊集體活動和民間交往互動趨于增多,個別老年人尤其是困難老人會主動向幸福院尋求幫助。在幸福院建立之初,老年人普遍對政府組織的互助養老抱有期待,且對政府主導表達出較高的信任。一方面,由于近年來新農保、新農合和農村低保制度實施帶來的良好口碑,老年人傾向于認為政府更有能力解決好養老服務問題;另一方面,老年人認為現在的宗族關系越來越松散,希望借此機會重塑鄉土互助傳統。但隨著幸福院活動的開展,多數老年人認為,幸福院并未從根本上改變老年人的生活,他們對幸福院未能針對特殊老人(例如高齡、半失能老人)提供必要的生活照料類服務表示遺憾,因此對參與幸福院的活動也并不積極主動。從筆者的調研情況來看,3家幸福院日常性養老服務內容主要以健身類、娛樂性服務為主,DM和HC幸福院還配置了跑步機、動感單車等現代健身器材。對于這些器材,大部分老年人表示還未體驗過。同時,由于農村老年人沒有明確的退休養老的年齡概念,身體健康的農村老年人普遍從事經濟性生產活動或家庭事務,對非剛需的養老服務尚未形成主觀上的需求。
總的來說,在傳統鄉土互助式微的現代村莊,雖然農村老年人對互助養老表達出較為正面的支持態度和較高的政府信任,但鑒于農村幸福院提供的養老服務內容并沒有得到老年人的認可,且參與互動具有一定的機會成本,因而老年人的參與行為表現出基于從眾心理的被動性,并未表現出較強的參與動機。
2.因缺乏合作經驗而導致合作雙方缺乏互信
調研發現,老年人雖然把鄰里間的生活照顧看作是傳統村莊中最基本的互助,但對以服務提供者身份去參與互助養老服務心存顧慮,其根源在于對自身服務能力的否定。老年人普遍認為他們在健康資本(年齡大)、人力資本(受教育程度低)和社會資本(村莊以外的社會交往有限)均存在明顯不足,難以勝任養老服務生產者的角色。與此同時,多數老年人表示,即便具有日常照護的服務能力,他們也不愿與養老服務的“常規生產者”形成合作。這其中既有對自身合作能力的不信任,也有對是否能被接納和認可的擔心,甚至擔心因做不好而引致風險。作為養老服務合作生產的另一方,村委會也同樣擔心要承擔發生風險后的問責,因而缺乏組織村莊養老互助的積極性。例如,WF幸福院在重陽節組織村莊老年人外出旅游活動時,村委會以安全為由加以限制;HC幸福院和DM幸福院因村干部周末不上班、不放心老年人自主活動而不開放。一些老年人還表示,個人能否參與取決于其是否被幸福院的管理者接納。這一點在村委會的調研中也得到證實。因為曾經出現過老年人提出參與幸福院工作的申請而因名額有限未被批準的情況,這不僅打擊了一些老年人參與的積極性,而且讓一些老年人質疑幸福院的“人情化”管理。部分老年人暗示幸福院的隱形福利(例如成為享有定額津貼的助老員)分配給了“有關系”的老年人。
總的來說,農村老年人出于對權力和專業能力的敬畏,不敢把自身定位為“政府的合作者”;政府也對作為服務使用者的農村老年人的服務能力和合作精神有所質疑。農村互助養老的這兩個合作者對合作生產均缺乏足夠的誠意和信心,難以形成穩定的深度合作關系。
3.以物質性的即期回報為主的外部激勵不具有長效性
農村互助養老的正式開展,一般都以幸福院的投入使用為標志。在這一過程中,政府一般會發動較大規模的宣傳,旨在吸引村民的參與,同時希望得到商家的贊助和事業單位、社會組織的公益服務。這種“運動式”的大型動員大多具有“一次性”特征,少數集體經濟較發達的村莊還可以在“重陽節”或其他民間節日時再發起若干次。這種基于大型動員的激勵措施可以帶來信息的快速傳播,多數老年人都是通過這樣的活動了解到幸福院的互助養老服務,但這對于激勵老年人的服務參與不具有長效性。
就日常的物質激勵措施而言,其主要體現為三種典型形式:一是具有普惠性的物質獎勵。即幸福院在開展活動時,會通過奉送小禮品或提供免費的餐飲吸引老年人參加,或是通過“考核”老年人參加幸福院活動的頻率,在村里組織老年人進行集體旅游、節假日慰問等活動時給予選擇性的獎勵。這種物質性激勵帶有普惠性且具有較強的連續性,對“非積極分子”尤其是女性老年人的激勵效果比較明顯。例如,WF村在每月初一和十五(農歷)的集體活動時提供免費午餐,HC村為參加廣場舞活動的老年人發放一盒牛奶。二是具有選擇性的物質激勵。村委會會任命極少數的老年人擔任幸福院的“管理員”和“小組長”,并從運營經費中按月發放給他們300—600元不等的服務津貼。“管理員”和“小組長”崗位是稀缺的競爭性名額,對養老服務參與的積極分子激勵效果較為明顯。三是服務回報性獎勵。這種獎勵以基于時間銀行模式的“銀齡互助”項目為代表。由于純粹的時間銀行模式具有延遲兌付的特點,并不能被農村老年人所理解和接受,“獲得服務時間積分”對老年人而言幾乎沒有激勵作用。針對這種情況,HC幸福院所在的HF社區,對“銀齡互助”的服務時間積分兌換做了變通,即積分可以贈送給其他需要即期服務的親朋(包括老人、殘疾人等),但采取這種變通措施后效果仍不理想。目前的做法是將服務時間獎勵轉化為物質獎勵,例如可以用服務時間積分在專屬的愛心超市換取生活用品、享受關聯商家的折扣服務等。
總的來說,以物質性的即期回報為主的獎勵措施在短期內的激勵效果還是比較明顯的。即使是具有典型的延時非物質性回報特征的時間銀行,也可以通過變通為即期的、偏物質性的回報而得以發展。非物質性的激勵較為缺乏,主要的原因是村干部認為類似于“服務社區”的“口號式”宣傳對“村民沒用”。選擇性的物質獎勵主要針對互助養老服務的積極分子,選擇性的非物質獎勵主要針對“有錢、有閑、有熱情”的在地鄉村精英,這些都屬于稀缺性資源,不具有普適性。
四、農村互助養老合作生產困境的致因分析
1.老年人的內生性需求與表達性需求存在矛盾
農村老年人對自身的養老服務需求存在內生性需求和表達性需求的矛盾。這里內生性需求指的是隨著人口老齡化與社會經濟結構的轉型,老年人對不同養老服務方式的偏好差異與服務提供主體的依賴傾向。表達性需求是指養老服務需求及偏好的行為表達,即內生性需求的外顯化,包括語言表達與實際行動表達。在特定文化背景約束下,二者可能存在非協調性和不一致性。
就老年人的內生性需求而言,在現代性對農村社會的沖擊下,即便是宗族文化傳統深厚的X市,以集體主義觀念為基礎的宗族互助與鄰里互助傳統基本消失殆盡,農村老年人基于傳統鄉土互助的利他動機被削弱。與此同時,老年家庭代際分離居住普遍化,家庭養老功能持續式微。在本次調研的村莊中,多數老年人雖有一個以上的子女住在村里或附近村莊,或在本市市區工作,但只有周末或節假日才回來探視老人。因此,老年人對以幸福院為依托的新型互助養老需求強烈。而就其表達性需求而言,依賴子女尤其是兒子的家庭養老觀念依然保留。農村老年人從觀念上認同家庭養老,認為養老是家庭的內部事務,無論目前是否與子女同住,養老還是主要依靠子女,尤其是兒子。有不少老年人表示,即使不希望拖累子女,也要顧全子女的“面子”,不能給子女貼上“不孝”的標簽,讓其在村里抬不起頭。這種內生性需求與表達性需求的矛盾在當前家庭面臨“養老”與“養小”的兩難選擇下,進一步強化了老年人自助養老觀念。相當多的老年人認為應通過自身的努力積累更多的物質財富以增強未來自主、自助養老的能力。他們雖然觀念上(甚至僅僅是面子上)仍堅稱依靠子女養老,但在行動中表現出不愿給子女添麻煩的決心,這種矛盾的心態大大削弱了老年人參與互助養老的自利動機。
此外,對于仍處于發展初期的農村互助養老,農村老年人尚未形成清晰的認識。一方面,目前幸福院提供的養老服務大多具有無償性,少數服務(例如老人餐桌)屬于低償性的,因而老年人認為這樣的公益性服務有總比沒有強,多數老年人對服務質量沒有明確要求,對服務內容也沒有太高的期待;另一方面,對于村莊公共事務,農村老年人想當然地認為這是村干部的工作,不是村民可以決定的,不需要村民考慮,因而不會主動去了解互助養老。
可見,農村老年人對社會養老服務的需求深受傳統養老觀念的束縛,難以擺脫“不養就是不孝”的傳統道德規范,因而對社會養老的需求具有較強的隱蔽性;同時,農村老年人對互助養老并未形成明確的期待,對互助養老這一村莊公共事務表現出較為冷漠的態度,質疑個體參與的價值,習慣性地認為村莊公共事務是政府應該承擔且只有政府才能承擔的責任。
2.供給型合作生產模式的回應性不足
作為處于農村互助養老一線的政策執行者,村委會非常重視互助養老工作。因為這項工作要接受上級的績效考核,同時也要回應村民的養老服務需求。但是,作為基層的執行者,村委會缺乏自主決策的權力。這主要是因為互助養老資金來自上級的財政撥款,必須按規定專款專用,不能違規將建設資金轉換為活動經費,上級政府對資金使用進行嚴格監督。也正因為如此,在面對老年人關于幸福院位置設置不合理、養老服務限于娛樂休閑活動的抱怨時,村委會顯得無能為力。事實上,相較于農村老年人對互助養老服務認知的模糊性,村干部大多能夠清晰地描述農村老年人較為迫切的養老服務需求(例如適老化環境改造、定期提供基礎性醫療服務等),能夠精準地指出農村互助養老的問題所在。對于村民對他們“唯上”或是“利己”的指責,他們也能保持理解的寬容心態。但是,由于來自上級財政撥款的運營經費并不寬裕且被嚴格限制使用項目,村委會只能在確保項目驗收和年度考核的前提下開展活動,在沒有其他集體資產或社會捐助的情況下,難以全面開展互助養老服務。
村干部由于具有上級政府和村民代理人的雙重身份,在農村互助養老中處于兩難位置。一方面,他們可以理解上級政府對于基層監督軟化的擔憂,并積極回應“指標化管理”的要求,按照規范完成上級政府布置的工作。另一方面,作為村莊的一員,他們也不乏為村民服務的精神,并因具有更強的思考和分析問題的能力,能夠對農村互助養老的發展提出有見地的觀點和想法。面對多重治理目標的兩難選擇,他們將回應上級政府作為首要目標,從而制約了其對互助養老需求的回應性。
3.村莊精英的示范性激勵未能充分發揮
與普通農村老年人只對物質性激勵有興趣相比,村莊精英因更具政治效能感而具有更強的參與意愿,并因擁有較多的物質資源或人脈資源而具有深度參與的可能性。他們是村莊中最容易動員起來的參與者,對普通老年人的參與行為具有直接的示范效應。調查發現,深度參與農村互助養老的村莊精英,一般是村老年人協會理事,或者是村老年人協會的負責人。他們有的自身(或其家族)身家不菲,有的在退休返鄉前擔任過企事業單位的領導干部,擁有較為豐富的經濟或人脈資源。同時,這些村莊精英一般與村干部存在宗親(包括親緣、姻緣等)關系,或是與村干部保持良好的私人關系。上述特征使得村莊精英在農村老年人當中具有不亞于村干部的威望和影響力。但調查發現,在不同村莊的老年人甚至是同一村莊的不同老年人的描述中,村莊精英有著完全不一樣的兩幅面孔。有的老年人將村莊精英視為享受互助養老特權的村莊“權貴”,認為村莊精英跟村干部是“一伙人”,“互助養老中的好處都讓他們占了”;另一些老年人則對村莊精英不乏肯定和贊美,認為他們“捐錢、捐物、到處拉贊助”的無私行為,是對互助養老發展的極大支持。
從村莊精英來看,他們會把自己視為村干部與村民之間溝通的橋梁,多數村莊精英能理解村干部工作的不容易和農村老年人的實際需求。與普通農村老年人相比,他們更看重自己在村莊的社會地位,也有能力幫助村干部解決“缺錢、缺人等讓村委會主任頭疼的事”,在展示個人能力的同時幫助村干部完成工作。而且,他們植根于農村老年人之中,能廣泛聽取民意,可以代表農村老年人表達對社會養老服務的需求。值得注意的是,村莊精英的積極參與不僅表現在與村干部的“協同一致”,也會出現“因為不滿所以要管”的參與行為。有些村莊精英就是因為“看不慣村委會的做法”,才自發出面組織養老服務活動,表現出村莊精英所具有的高水平的政治效能感和社區認同。
總的來說,村莊精英作為一種內生力量,有能力將自上而下的政治動員轉化為自下而上的榜樣帶領下的集體行動。在農村互助養老中,他們既承擔管理者和組織者的角色,同時也成為養老服務需求的轉達者和互助養老服務的知識傳播者。但如前所述,村莊精英對互助養老的影響有積極的一面,同時也有消極的一面。這種不確定性使得其示范性激勵作用并不容易得到有效體現,甚至還可能使農村老年人對互助養老產生負面感受。
五、結論與啟示
本文基于對X市三家農村幸福院的調查,借助合作生產行為的發生機制,分析了農村互助養老的合作生產困境。研究發現,處于發展初期的農村互助養老,最大的挑戰來自對其核心特征“互助”的認知模糊性,未能基于內生需求產生合作動機,同時也尚未形成有效的外在激勵。在供給型農村互助養老的合作生產中,政府因擁有絕對的資源支配權力而居于合作網絡的中心,其因缺乏回應性而容易將互助養老推入低效率陷阱,使得有限的互助養老資源被集中錯配在休閑娛樂性項目中。最具養老服務需求的高齡、獨居、失能半失能老人的生活照護問題,仍主要依靠家庭或機構養老加以解決。農村老年人對于作為新生事物的農村互助養老的認識,主要來自直接和短期的參與體驗,一旦形成負面感受的反饋環,將很容易產生合作疲勞,這也是政府動員下被動參與可能存在的最大隱憂。同時,村莊精英可能憑借優勢地位率先參與互助養老的合作生產,甚至成為主要獲益者。而村莊精英由于身處“村干部—村莊精英—村民”參與差序格局的連接位置,有能力影響村莊老年人對互助養老的認知,并通過示范性效應激勵村莊老年人的合作動機。
基于以上研究,我們認為,作為一項具有創新價值且與我國農村現實相契合的養老模式,以幸福院為依托的農村互助養老應著重從以下幾個方面進行優化和調整。首先,給予基層政府更多的自主權,使其能提供更具靈活性和回應性的農村互助養老服務。近年來,國家在農村公共事務中幾乎承擔起了全部的財政責任,在村一級也建立起了必要的制度性規范,村級治理行政化趨勢明顯,村委會的主要任務就是完成上級安排的工作,當政府供給與村民需求不一致時,村民的需求很容易被忽視。為此,應構建村民自治的新型鄉村共同體,在賦予村委會更大自主權的同時,將一部分監督權讓渡給村民,以激勵村委會能更好地回應村民需求,在“放”的同時,實現“上下共管”。其次,政府應承擔農村互助養老的主導責任并依賴其權威快速推動,同時充分發揮村莊精英的示范激勵作用。除運用強制性的政策工具和進行“運動式”的政治動員外,還應充分利用村莊精英所普遍具有的利他主義動機,通過村莊精英的示范效應和模范帶頭作用,引導普通村民共同參與,逐步構建起政府充分賦權的共享型合作網絡結構。再次,應利用好農村幸福院這一平臺,將其發展為福利資源吸納和輻射的組織平臺。農村互助養老應擺脫單純依靠政府財政的資金瓶頸,開辟多元化的籌資渠道,例如將符合土地利用規劃的農村集體所有的部分閑置土地,作為公益性養老用地,補貼幸福院的日常運營。
注釋
①杜鵬、安瑞霞:《政府治理與村民自治下的中國農村互助養老》,《中國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3期。
②賀雪峰:《互助養老:中國農村養老的出路》,《南京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5期;石人炳、王俊、梁勛廠:《從“互助”到“互惠”:經濟欠發達農村地區老年照料的出路》,《社會保障研究》2020年第3期。
③高留志、栗婧怡:《我國城市社區互助養老模式的構建及法律規制——基于河南省六市養老現狀的調研》,《中州學刊》2019年第8期;李翌萱、蔣美華:《農村互助養老服務支持體系的多元整合與優化——基于關中農村9所互助院的調研》,《中州學刊》2020年第6期。
④B16劉妮娜:《中國農村互助型社會養老的類型與運行機制探析》,《人口研究》2019年第2期。
⑤方浩:《農村互助式養老模式的選擇與策略研究》,《蘭州學刊》2019年第11期;文豐安:《農村互助養老:歷史演變、實踐困境和發展路徑》,《西北農林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1年第1期。
⑥Parks, R.B., et al. Consumers as Co-producers of Public Services: Some Economics and Institutional Considerations. Policy Studies Journal, 1981, Vol.9, No.7, pp.1001-1011.
⑦朱春奎、易雯:《公共服務合作生產研究進展與展望》,《公共行政評論》2017年第5期。
⑧B13J. L. Brudney, R. E. England. Toward a Definition of the Coproduction Concept. Public Administration Review, 1983, Vol.43, No.1, pp.59-65.
⑨[英]Stephen P. Osborne:《新公共治理?——公共治理理論和實踐方面的新觀點》,包國憲等譯,科學出版社,2016年,第214—215頁。
⑩B15John Alford. Engaging Public Sector Clients: From Service Delivery to Co-Production. New York: Palgrave Macmillan, 2009, p.29, pp.192-193.
B11Carola van Eijk, Trui Steen. Why People Co-produce: Analyzing Citizens′ Perceptions on Co-planning Engagement in Health Care Service. Public Management Review, 2014, Vol.16, No.3, pp.358-382.
B12Victor Pestoff. Citizens and Co-production of Welfare Service: Children in Eight European Countries. Public Management Review, 2006, Vol.8, No.4,pp.503-519.
B14[美]曼瑟爾·奧爾森:《集體行動的邏輯》,陳郁等譯,格致出版社,上海三聯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70—74頁。
B17劉捷玉:《中國農村家庭養老現狀:人口流動下的家庭照顧循環》,《開放時代》2019年第1期。
B18[美]羅伯特·K. 殷:《案例研究:設計與方法》(原書第5版),周海濤、史少杰譯,重慶大學出版社,2017年,第63頁。
責任編輯:海 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