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解釋多樣性成因續說

李敏 陳德運

“同一歷史事物會有不同解釋”[1]，關于歷史解釋多樣化的成因，馮一下先生認為與認識主體、認識客體、解釋方法、受眾等相關，并著眼受眾變化補說了多樣化成因。[2]受先生啟發，我們從解釋方法中的敘事組合切入，續說多樣化成因。

一、線條性敘事組合

線條性敘事以時間為線索，如線條一般前后相接，注重敘事完整性。時間是基本線索，不同時間段即可劃分不同的敘事線段或找到不同的敘事起點。故解釋因敘事線段數量的調整或敘事起點調整而變化。

（一）線段式調整敘事線段

以巴黎和會前后福煦活動為例，其敘事由10句話即10個史實構成，也即10個敘事線段。理想假定10個史實囊括此時涉及福煦的全部活動，且都是真實、中立的敘述，構成的敘事文本（一）也真實客觀，如下：

（A）一戰后期福煦任協約國西線最高統帥。（B）巴黎和會召開，福煦力促克里孟梭將更苛刻的條款強加于德國。（C）克里孟梭認為福煦態度強硬不利和談協商，沒有指派他作為法國代表參會。（D）美國總統威爾遜發現他是“記仇、盲目法國人的化身”，美國潘興將軍認為他“狹隘、小氣、固執己見”。（E）巴黎和會上英法等戰勝國討論對德國處理事項，《凡爾賽和約》內容涉及法國領土分割占領、瓜分德國海外殖民地、限制軍備發展、對外賠款等。（F）當德國國會討論是否接受《凡爾賽和約》時，有國會議員斬釘截鐵說“不行！再說一遍，不行！我還要再說一遍，不行！”（G）德國總理謝爾曼在講話中說“如果他們簽訂了那樣的條約，就讓他們的手爛掉吧”。（H）福煦聽聞《凡爾賽和約》簽訂的消息后說“這不是和平，這是20年的休戰”，對克里孟梭評價說“威廉二世丟了戰爭……克里孟梭丟了和平”。（I）列寧說“靠《凡爾賽和約》來維持整個國際秩序是建立在火山口上的”。（J）1923年福煦積極支持、策劃（策劃者之一）法國政府借口德國沒有按期賠款出兵占領德國魯爾工業區。

我們挑選出歷史敘事（一）中的（A）（E）（F）（G）（H）（I）要素，組合構成相對敘事文本（一）短小，但又完整的歷史敘事（二），如下：

（A）一戰后期福煦任協約國西線最高統帥。（E）巴黎和會上英法等戰勝國討論對德國處理事項，《凡爾賽和約》內容涉及法國領土分割占領、瓜分德國海外殖民地、限制軍備發展、對外賠款等。（F）當德國國會討論是否接受《凡爾賽和約》時，有國會議員斬釘截鐵說“不行！再說一遍，不行！我還要再說一遍，不行！”（G）德國總理謝爾曼說“如果他們簽訂了那樣的條約，就讓他們的手爛掉吧”。（H）福煦聽聞《凡爾賽和約》簽訂的消息后說“這不是和平，這是20年的休戰”，對克里孟梭評價說“威廉二世丟了戰爭……克里孟梭丟了和平”。（I）列寧說“靠《凡爾賽和約》來維持整個國際秩序是建立在火山口上的”。

再將歷史敘事（一）中的（B）（C）（D）（E）（H）（J）要素組合，構成相對敘事文本（一）短小，但又完整的歷史敘事（三），如下：

（A）一戰后期福煦任協約國西線最高統帥。（B）巴黎和會召開，福煦力促克里孟梭將更苛刻的條款強加于德國。（D）美國總統威爾遜發現他是“記仇、盲目法國人的化身”，美國潘興將軍認為他“狹隘、小氣、固執己見”。（E）巴黎和會上英法等戰勝國討論對德國處理事項，《凡爾賽和約》內容涉及法國領土分割占領、瓜分德國海外殖民地、限制軍備發展、對外賠款等。（J）1923年福煦積極支持、策劃（策劃者之一）法國政府借口德國沒有按期賠款出兵占領德國魯爾工業區。

調整敘事線段數量后的歷史敘事（二）（三），雖敘事線段內容未再加工，但兩個解釋嚴重沖突，呈現完全不同的結論：敘事（二）福煦認為對德國懲罰過重;敘事（三）福煦在戰前戰后都敵視德國，重罰德國的巴黎和會的決議中起了很大作用。但與敘事（一）相比，二者都有失偏頗。

（二）射線式調整敘事起點

選擇不同的敘事起點也影響歷史解釋的多樣化，這猶如射線確定一個點，然后展開射線式敘事。如講改革開放，選擇的敘事起點是小崗村的教學設計[3]：

出示材料：1976年，在安徽省最窮的鳳陽縣，在鳳陽縣最窮的小崗村，村民一起勞動，一起分享勞動成果。但是卻出現了“上工人喊人，下地人等人，干活人看人，收工人攆人”這樣的勞動狀態。

接著提出層層遞進的幾個問題，引導學生主動學習：小崗村出現了什么問題？小崗村為什么會出現這個問題？這個問題將給小崗村帶來什么樣的后果？這種狀況有利于我國經濟建設的發展嗎？假如你是小崗村村長，你將采取什么措施來解決這個問題？小崗村的農民們是怎么解決的？（結合視頻材料）

選擇的敘事起點是十一屆三中全會的教學設計[4]：

復習上節課學習的主要內容，將十一屆三中全會作出實行改革開放的偉大決策引入本課學習。通過上節課的學習，我們知道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作出了把黨和國家的工作重心轉移到經濟建設上來，實行改革開放的偉大決策。也許是歷史的巧合，1978年12月18日，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的這一天，安徽省鳳陽縣小崗村發生了這樣的一幕歷史。

顯然兩則敘事起點，前者是小崗村，后者是十一屆三中全會，它們構成的解釋也完全不同：前者意味著自下而上進行改革開放，后者意味著自上而下推行改革開放。若將二個起點結合意味上下共同推動改革開放的進行。

二、平面性敘事組合

時間、地點、人物、事件、起因、結果等是敘事的基本要素。兩個要素就能構成線條性歷史解釋，如公元前210年秦始皇去世、1840年鴉片戰爭爆發。平面性歷史敘事由多個線條性敘事構成，但仍然處于同一敘事平面中。如下：

觀察時事漫畫《不許戎衣有淚痕》（見上圖），對其涵義應該怎樣理解呢？

漫畫選自豐子愷《戰時相》畫集[5]，但沒有對該畫作更多解釋，留了無限的想象空間。第一，畫中的時間是奔赴前線的離別之際？還是剛從前線返回的重逢之期？抑或戰時中某個相處的平日？第二，窗戶、桌椅、茶壺等家具陳設顯示為室內，畫中的地點是后方的室內？還是軍隊駐地的室內？或是前線指揮部的室內？第三，畫中的人物關系是夫妻？母子？父女？兄妹？朋友？即便如此，漫畫的敘事依然是平面的，即男女共執一件軍裝上衣。若排列組合不同的敘事要素，可形成不同的解釋。

若A-a-①-3組合，其解釋為：為了民族大義，母親在家中送兒子上前線，臨別時忍住分離的痛苦，共執一件軍裝上衣，不在戎衣上灑淚。再如，A-d-①-1的排列組合，其歷史解釋為：為了民族大義，妻子在裁縫店熨燙軍裝并送丈夫上前線，臨別時忍住分離的痛苦，不在戎衣上落淚。從排列組合理論而言，這些歷史解釋很合理。當然歷史學科須符合史實才行。事實上，看似兩個隨意組合成的解釋亦能有史料支撐。如抗戰歌曲“母親叫兒打東洋，妻子送郎上戰場”。再如，抗戰出臺擁軍優撫的舉措，可理解為：社會中有股尊崇軍人、善待軍屬的氛圍，讓軍人報國無后顧之憂，不致因牽掛軍人的家人而流淚，若是后方裁縫群體擁軍，對應組合為C-d-①-7;若是其他普通百姓類擁軍，對應組合為C-e-①-8。

三、立體空間性敘事組合

同樣一個歷史敘事“由于與其他事件的不同組合，產生出不同的效果，以至于好像是兩件不同的歷史事件”，這說明敘事突破了平面性，形成了立體空間性，如“胡惟庸案”[6]。敘事一：

朱元璋是個權力欲極強的人，凡事都要自己做主。但是有長期歷史傳統的丞相制度，卻對皇帝的至高權力起了牽制作用?！┯乖谥袝∽罹茫瑱嘧钪?，已經使元璋覺得大權旁落，……洪武十三年以擅權枉法的罪狀殺了胡惟庸，趁此機會取消了中書省，……殺胡惟庸是為了獨攬政權。二十六年又以有人告大將藍玉謀反，族誅藍玉?！瓘暮┯贡粴⒁院?，胡案成為朱元璋進行政治斗爭的方便武器，凡是心懷怨望，行動跋扈的，對皇家統治有危險性的文武官員、大族地主，都陸續被羅織為胡黨罪犯，處死抄家。……洪武二十三年，太師韓國公李善長也被牽涉到胡惟庸案里，……二案以外，……洪武八年德慶侯廖永忠以僭用龍鳳不法等事賜死。[7]

敘事二：

明太祖在加強專制主義中央集權政治的過程中，對某些地區的豪強地主進行了打擊，他曾經籍沒蘇州、嘉興、松江、湖州等地的豪族富民的土地，并把他們中的幾萬戶強行遷徙到南京、臨濠地方。又在南京抄殺了豪民一百七十余家，這些人在京城與官府勾結，私設公堂，隱匿逃犯，這當然是與專制政權不能相容。為了掃除君主集權的障礙，明太祖對功臣曾兩次大肆殺戮。洪武十三年（1380年）丞相胡惟庸一案，牽連被殺的功臣達三萬余人。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藍玉一案，牽連被殺的也有一萬五千余人。明太祖對貪官污吏也進行了嚴厲的懲罰。洪武十八年（1385年），戶部侍郎郭桓等吞沒浙西秋糧事發，官吏數百人被處死刑，下獄的達數萬人，追贓達數百萬石。這一系列的措施，大大加強了中央政府和皇帝的權力，打擊了豪族勢力，整肅了吏治，也起了抑制兼并、緩和階級矛盾的作用。[8]

胡惟庸案的敘事，敘事一結合朱元璋性格心態、藍玉案及誅殺其他功臣的事例等，突顯朱元璋“反面”形象;敘事二結合打擊豪強地主、整肅貪官污吏等事例，塑造了“正面”的朱元璋形象，兩個歷史解釋蘊含的效果截然相反。可見，結合不同時空中發生的事件，基于同一個史實所形成的歷史解釋也會完全不同。

【注釋】

[1]教育部：《普通高中歷史課程標準（2017年版）》，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18年，第5—6頁。

[2]馮一下：《歷史解釋多樣性成因補說——以受眾的影響為中心》，《中學歷史教學》2019年第5期，第64—66頁。

[3]朱鵬：《優化設計有效教學——以人教版歷史八年級下冊<改革開放>教學為例》，《福建基礎教育研究》2011年第10期，第106—107頁。

[4]《<改革開放>教學設計》，https：//wenku.baidu.com/view/41e5d5e431126edb6e1a10c6.html。

[5]豐子愷：《戰時相》，上海：開明書店，1945年，第23頁。

[6]張耕華：《史學研究在驗證上的困境》，《學術月刊》2005年第2期，第85—86頁。

[7]吳晗：《朱元璋傳》，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2000年，第264—274頁。

[8]翦伯贊：《中國史綱要》（第三冊），北京：人民出版社，1963年，第178—17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