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電這個暫停鍵

肖遙

夏天最怕停電。即便不開空調，可知道空調隨時待命，心里多少是踏實的，一旦停電，知道空調徹底放空，心里頓時驚慌起來。手機、iPad和電腦更是現代人的重要器官，尤其是夜晚，何以解憂唯有綜藝淘寶追劇，沒有充足的電量和WiFi，拿啥催眠？

大學時停電，女生們剛好躲在黑暗里煲電話粥，小秘密和小心事順著電話線飛速流淌，絮絮叨叨里生發出一種私密的快感。多年過去，每個人都像在加速電梯上趕路，倘若沒有預約，沒人會有耐心陪你煲電話粥，不過是停電，又非引發共情的天災人禍，你的吐槽對別人一點意義也沒有，純屬傾倒情緒垃圾的精神騷擾。對方嘴上不說，心里會把你拉黑一百遍。

無處不在的大數據已經讓人沒有耐心等待，物流會告知你的訂單貨物幾天送達，堵車時手機地圖會能告訴你，擁堵路段有多長。公交軟件定位能看到最近的一班車走到哪里了，知道它在緩緩駛來，就達到望梅止渴的效果了。唯獨意外停電，沒人能立刻告知你，是哪里的電線壞了，為什么壞了。

阿貓說在停電的狼狽、混亂和無措里，她的憂傷會趁虛而入滋生蔓延，這種情緒內亂，比外力襲擊還要讓人抓狂。她會變得暴躁，很想沖出門去，像元劇《踏搖娘》里那種小腳婦女，站在院子里，顛著腳瘋癲泄憤。倘若平時發神經，好事者會舉起手機，用她的癲狂來給自己刷流量。停電的好處是沒人舍得用所剩無幾的電量偷拍別人。然而，轉念想到這樣多少有些不磊落不暢快，還是作罷。

停電的生活就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因無所事事而莫名焦慮的我踱步走到院子里，一輪月亮從兩棟樓的間隙照射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光。沒有其他光線干擾，顯得特別明亮而生動，在這樣的月光下，就連《狂人日記》里的狂人也會平靜下來吧？倘若非得有一腔愁緒滿懷離索無處傾吐，這月色更合適喝酒或作詩。我踩著植物的影子，腦海浮現出那些關于停電的記憶，好像也并不完全是糟糕的：某個停電的炎熱夏夜，我帶孩子去酒店，剛進酒店，留守在家的人通知來電了。那一瞬間我和孩子跳起來，歡呼起來，比中獎還雀躍。某個停電的冬夜，我用煤氣燒了一大鍋水，一家人并排坐在沙發上，就著燭光泡腳聊天，泡了很久，孩子說“就像給植物澆透了水”。

想起認識的一位現代隱士，他住在山頂上，早起第一件事是給植物澆水。在清晨的寒意里，聽著鳥叫，水聲嘩啦，他說自己不是在為植物澆水，而是為澆水而澆水，在把植物澆透的這一個小時，是非常舒服的。他說“如果生活里這些詩性的東西不重要，那還有什么是重要的呢？”在停電的夜晚，我沐浴在月夜的清輝里，感覺自己像一棵被月光澆灌著的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