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小躍
西蒙娜·德·波伏瓦Simone de Beauvoir(1908-1986)法國哲學家、作家,女性主義重要理論家、社會活動家,被認為是“啟迪了全世界女性以及改變了許多人思考方式的偉大女性”。1945年與薩特共同創辦《現代》雜志,1949年出版的《第二性》成為女性主義的經典著作。1954年,她憑小說《名士風流》獲得龔古爾文學獎。晚年出版了自傳體回憶錄四卷,《清算已畢》為終卷。
作為一個學者型作家,波伏瓦自小就博覽群書,“閱讀不僅是我主要的消遣,也是打開世界的一把鑰匙。”到了中老年,她更是手不釋卷,“早上讀得很多,下午寫作之前,或寫作累了的時候也讀。偶爾晚上一個人,我也是讀書度過。夏天去羅馬休假時,我數小時埋首書本,沒有別的事情比讀書更讓我覺得自然而然的了。”但讀什么,不讀什么,她有很明確的態度與選擇。在回憶錄《清算已畢》中,她透露了自己的閱讀愛好與習慣。
一類是知識性的閱讀。讀這類書是為了求知,填補自己在某些方面的空白,“一本書讀完,我獲得了某些知識”;當她要出訪哪個國家,要做講座,要寫專著時,她就會找相關的著作來讀。她尤其喜歡讀歷史書籍,認為這類書籍能幫助她更好地了解自己所生活的這個世界的前世今生。傳記由于兼具歷史與心理的特性特別吸引她,因為“傳記作品能讓我通過一個特例瞥見世界的全貌”。她對作家同行的傳記情有獨鐘,對作家的日常生活與作品之間的聯系有著巨大的好奇。
另一類是交流式的閱讀。這類書,“作者無意向我傳授知識,而是通過他的作品這一獨特的世界,向我傳遞他生命的體驗”。在這類書中,有自傳、日記和書信,它們“對我沒有教益,但在閱讀的時候,我像是在過著別人的生活”。她喜歡萊利斯的《小纖維》,因為很真實,“結尾部分列舉了他寫作時始終努力遵循卻不是總能做到的幾個原則:不撒謊,不自夸,拒絕任何言過其實的說法,不出言輕率,不嘩眾取寵,不把文學當萬金油,像一個懂得說話的人那樣寫作,以最大的嚴格和誠意對待文字。”
弗洛伊德的書信則拉近了她與那位心理學大師的距離,盡管她不贊同他的某些理論,尤其是關于女性的理論。阿內斯·尼恩的日記也打動了她,特別是作者回顧往事的那些文字。而她喜歡王爾德的書信,因為王爾德的人生太精彩,藝術品位也與她很接近,加上王爾德的“書信表現出出色的寫作才能,表面上的矛盾掩蓋著真相”。克萊蒙梭的《給一位女友的信》之所以讓她興趣盎然,是作者與一個40多歲的女人柏拉圖式的愛情,“我會幫您活下去,您幫我去死”,這句話震撼人心。波伏瓦“深知一份來自年輕人的友誼會給一個日漸衰老的人帶來多少幸福”。但有的自傳與他人寫的傳記并沒有太大的區別,作者與其說在與讀者交流,不如說在提供資料與信息,比如韓素英在回憶錄中就詳細講述了她所經歷過的種種歷史事件,可以當作史料來讀。
與回憶錄和自傳一樣,小說也能把陌生的體驗傳達給讀者。以波伏瓦用庫珀的《沃爾夫·索倫特》為例,說明小說也可以是極佳的交流手段,所以她讀了許多小說,比如阿爾伯特·科恩的《魂斷日內瓦》、海瑟爾的《父母的時光》等。她尤其喜歡索爾仁尼琴的作品,《癌病房》深深地吸引了她,她和作者“一起厭惡,一起反叛,感受著他的悲憫、溫情、希望,隨他一同追尋真理”,而倫茨的《德語課》則讓她覺得,作者生動地詮釋了漢娜·阿倫特所說的“平庸之惡”。
“既學不到知識也不用來與人交流、純粹為了打發時間的書”。有意思的是,波伏瓦除了閱讀有用之書和心靈之書外,也喜歡看一些小說,如偵探小說、間諜小說或科幻小說。她讀這些書完全是為了消遣,但并不是沒有條件。首先,那個虛構的世界要足夠合理才能讓她進入;其次,她讀那些閑書的時候必須很清閑,如果她有心事,這類書就會讓她讀不下去。而且,她必須一口氣讀完,如果再次打開一本沒有讀完的書,她的興趣就會一落千丈。中年后的波伏瓦幾乎不讀詩歌,雖然她承認那是個特別好的交流方式。年輕時她曾翻看過波德萊爾、蘭波和馬拉美的詩集,“但現在已引不起我的共鳴……因為我覺得自己不會喜歡,所以也就不努力去了解。我的想法大概不對,不過,有那么多其他作品吸引我去看,我也就不打算改主意了”。
波伏瓦不喜歡讀科學、語言學和政治經濟學方面的書,也很少把注意力轉向她從來沒讀過的老書。“以前忽視它們,這足以讓我覺得它們沒價值,那為什么忽然要對它們發生興趣呢?”如果她與某位作者的觀點不同,她就不能全神貫注地去讀他的文字。已經讀過的老書,她一般就沒興趣再讀了。“我目光匆匆掃過薩特書房里‘七星文庫的那些書,就轉身離開了。當然,我遠沒到對巴爾扎克、左拉、狄更斯、陀思妥耶夫斯基爛熟于心的地步,但我知道他們會把我帶到一個已經變了味的世界。”即使她特別喜歡的作家,如斯丹達爾和卡夫卡,再次翻開他們的作品也會讓她猶豫。但有兩個作家她幾乎百讀不厭:普魯斯特和盧梭,看到他們的文字出現在紙上的時候,“那種美好的感受又奇妙又必不可少”。
作者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翻譯家協會專家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