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甲骨文校讀《山海經》一例

侯乃峰

(山東大學 文學院，山東 濟南 250100)

《山海經·海外東經》有如下一句話(句讀暫據通行的意見)：

云“各有兩首”者，大約并蜺包括言之。《毛詩正義》引《郭氏音義》云：“虹雙出色鮮盛者為雄，雄曰虹；闇者為雌，雌曰蜺。”虹霓之見，古人以為“陰陽交”(《古微書》輯《春秋元命苞》)，《淮南·說山篇》云“天二氣則成虹”是也。“兩首”者，亦“交”之象也。(2)袁珂：《山海經校注》(增補修訂本)，巴蜀書社，1993年，第303頁。

甲骨文中有關“虹”的記載最具代表性的是如下一版刻辭：

將“各云”的“各”字訓解為“來也”“至也”之義，既可以講通甲骨卜辭，又符合甲骨文例，應當是可信的。

既然如上解讀，“各(格)，有兩首”本身就可以講通，“有兩首”的只是“虹”之一物，則根據目前所見的出土文獻的行文體例，我們還可以進一步推測認為，《山海經》中“虹虹”這個詞大概也是古人誤讀文本的結果，原本并不存在。因為古人如果是想要表述“虹”出現時“有兩首”，只需要說“虹”即可，似乎毋煩重疊為二的。如果將其復原成原始形態，“虹虹”作為一個疊音詞，在早期傳抄文本中，應當是以“重文”的形式出現的。也即，抄寫時只寫一個“虹”字，在右下角加上兩個小短橫筆“=”，作為重文符號，表示此“虹”字當讀兩遍。將文本還原之后，即出現“虹=”這種行文格式。而根據當時的傳抄習慣，字之右下角加上兩個小短橫筆“=”，既可以是重文符號(一個字當讀兩遍)，也可以是合文符號(一個字符當拆分成兩個字來讀)。既然將“虹=”右下角的兩個小短橫筆“=”看作重文符號讀為“虹虹”有不辭之嫌，則將其視為合文符號就是順理成章之事了。由此，我們懷疑“虹=”當是“虹蟲”之合文，讀為“虹蟲”。

根據以上對出土文獻傳抄行文方式的分析，則《山海經》中如果原本是抄寫成“虹=”，后世輾轉傳抄時誤認右下角的兩個小短橫筆“=”為重文符號而改寫成“虹虹”，即成今傳本所見的文本面貌。而究其實，“虹=”右下角的兩個小短橫筆“=”當是合文符號，“虹=”當釋為“虹蟲”，根據先秦時期的用字習慣而讀為“虹蟲”。亦即，《山海經》中這句話原本應當釋讀作：

虹=(虹蟲)在其北，各(格)，有兩首。

上古時期的先民沒有今人的科學知識，不了解彩虹是由于陽光照射到空中的小水滴，發生光的色散與反射而形成的；而是誤認為彩虹是有生命之物，平時隱藏在某個固定的地方，故有此等記載。類似觀念，在《山海經》中很常見，如對于風之出處的記載。《南山經》：“又東四百里，至于旄山之尾，其南有谷，曰育遺，多怪鳥，凱風自是出。”“又東四百里，曰令丘之山，無草木，多火。其南有谷焉，曰中谷，條風自是出。”《西山經》：“又西二百里，曰符愓之山，其上多椶枏，下多金玉，神江疑居之。是山也，多怪雨，風云之所出也。”在先民的觀念中，飄渺不定的風云都有出處，有生命的虹自然就更是如此了。《禮記·月令》記載：“(孟冬之月)虹藏不見。”用“藏”字，表明是虹自藏，則其必然會有藏身之處。《山海經》中“虹=(虹蟲)在其北”應當就是對其藏身之處的說明。

之所以對《山海經》中這句話做如上校讀，除了這樣讀符合先秦古書的行文體例和用字習慣，且在文義上前后順暢無礙之外，還有兩個旁證。

首先，《山海經》一書中，多見“某蟲”之名。如《西山經》：“又西百二十里曰浮山，多盼木，枳葉而無傷，木蟲居之。”《中山經》：“有神焉，其狀如人而二首，名曰驕蟲，是為螫蟲，實惟蜂蜜之廬。”《大荒北經》：“有蟲，獸首蛇身，名曰琴蟲。”其中有神名(大概就是蜜蜂之神化)可叫作“驕蟲”，那么本身就具有神異色彩且形狀似蟲的彩虹被稱作“虹蟲”就很有可能了。

其次，上古時期的先民將虹視作有生命的蟲類，古書中有“華蟲”“虹(紅)蟲”之稱。《尚書·益稷》：“予欲觀古人之象：日、月、星辰、山、龍、華蟲，作會。”其中的“華蟲”，或以為即是“虹”，“虹”可能是“華蟲”的合音兼義詞；從語音角度來看，“華”是匣母魚部字，“蟲”是定母冬部字，“虹”是匣母東部字；“華蟲”快速連讀時，“華”的韻母脫落，“蟲”的聲母脫落，則合成一個“匣母冬部”字，“冬”“東”旁轉，就是“虹”字的讀音；可以將“虹”看成是“華蟲”的合音字。(9)劉新民：《〈尚書·益稷〉“華蟲”新考》，《考古與文物》2014年第4期，第101—103頁。其說有理。而且，古音學界還有些學者主張“東”“冬”不分。(10)陳秉新：《古音東冬不分續考》，《阜陽師范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1987年第3期，第91—106頁。若采取此說，則不必牽合“冬”“東”旁轉，“華蟲”即可合成“虹”字之音。既然“虹”可以稱作“華蟲”，則將其稱作“虹蟲”亦是順理成章之事。清人趙學敏編撰《本草綱目拾遺》卷十《蟲部》有“虹蟲”條，引《物理小識》云：“虹為淫氣。方士于東海見虹處掘地得蟲，紅色，得之入術用。”明人方以智編撰《物理小識》卷二《風雷雨旸類》記載：“古有虹為淫氣之說也。方士于東海見虹處掘地得紅蟲，為媚藥。”雖是后世文獻，然“虹(紅)蟲”這個名稱當淵源有自，亦可為以上所論之佐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