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懋和他的楓山書屋

浙江、福建和江西三地，曾是宋明時期的學術天堂。三地學院林立，大儒輩出，學派眾多。居于浙江蘭溪的章懋和他的楓山書院，是其中一個縮影。

說起中國現存最古老的私人藏書樓，人們首先想到的便是寧波天一閣。相較之下，與天一閣同處浙江、位于金華蘭溪的楓山書屋可謂默默無聞。其實，楓山書屋要比建于明嘉靖末年的天一閣早六十余年。

楓山書屋的建筑規模雖小，但它并非一座簡單的藏書樓，它曾是明代大儒章懋的講學之所，可謂浙江省內最早的私人書院。楓山書屋歷經五百余年風雨而巋然獨存，確實值得珍視。

講學數十載

章懋，字德懋，號闇然翁，晚年曾在故鄉楓木山講學，世稱“楓山先生”。

章懋自幼穎悟，十歲能文，讀書過目不忘，十五歲補博士弟子員。明成化二年（1466年），因會試第一，章懋被選為庶吉士，次年授翰林院編修。逾月，章懋與黃促昭等人因上疏勸止明憲宗在元宵節大張燈彩和燃放煙火，觸怒龍顏而被杖于闕下，由是“直聲震朝野”，時人乃合稱章懋等四人為“翰林四諫”。

后章懋被貶為臨武知縣，又改為南京大理寺左評事，遷福建按察司僉事。章懋雖以道學自任，但立論并不迂闊，民生利害無不精究，主張發展對外貿易、鼓勵福安民眾采礦冶煉、減輕海涂造田的稅收等。自明初以來，朝廷閉關鎖國，海禁甚嚴，民眾開礦，則動輒以有傷龍脈為禁。章懋的主張，順應了明代資本主義萌芽階段的歷史潮流，若得以長期實施，成效自當不同。遺憾的是，明朝廷并未認真考慮章懋的主張。

沉浮官場多年，章懋見政治抱負難以施展，故四十一歲時，心灰意冷的他以母親生病為由辭官歸家，隱跡山林。奉親之暇，章懋專以讀書為事，往來楓山禪寺講學近二十年。四方學者皆聞名前來聽講，門墻林立。章懋論學之語，有《楓山語錄》傳世，他還首撰《蘭溪縣志》。

章懋的受業弟子如陸震、董遵、凌翰、黃傅、鄭瓘、章拯、唐龍、程文德和方太古等皆學業有成，其中考中進士的有二十多人，這些弟子仕宦皆有政聲，人才之盛，冠絕一時。

弘治十四年（1501年），本已辭官的章懋起為南京國子監祭酒（校長），士人皆以為得師。正德年間，見太監劉瑾專權作惡，章懋遂又棄官歸里。劉瑾事敗后，章懋被薦為南京太常寺卿，翌年又被征為南京禮部右侍郎，皆力疏乞歸。嘉靖皇帝即位后，即加進章懋為南京禮部尚書，章懋卻奏辭不就。是年除夕，章懋病逝，年八十六，詔贈太子太保，謚文懿，賜祭葬。

楓山書屋

楓山書屋是章懋辭官歸故里的居所，既是藏書室，又是講學處。因當時章懋已有二子二孫，家中房屋不夠居住，故在渡瀆村中小山坡上另建一屋以居住兼藏書，自己命名為“楓山書屋”。《光緒蘭溪縣志》記載：“楓山書室在純孝鄉渡瀆，成化十三年（1500年）筑瓦屋三間。”一時執經問業者相接，士大夫舟過蘭江，必定上岸到書屋拜訪。

章懋有自作《楓山書室銘》曰：

有崇其阿，有幽其室，高不數仞，廣惟容膝。其蓄維何，易象書詩，春秋載記，周官禮儀。諸子百家，史志群書，牙簽萬軸，森列左右。編殘蠧魚，文古蝌蚪，一室之中，靡何不有。宋窗晨啟，孫戶晝扃，坐我管榻，對我韓檠，窮年兀兀，誦習講明。嗟世之人，志在科第，剽竊為工，帖據是記。于理茫然，茍圖富貴。亦有誦書，為文是資，口不絕吟，手不停披，含英咀華，瓊琚其辭。二者之學，為人而己，世俗所榮，君子所鄙。維彼哲人，學求為己。博文約禮，夙夜拳拳，所與歸者，古昔圣賢。科第文章，系我余事，我銘我室，式勵厥志。

楓山書屋的藏書數量沒有明確記載，但章懋自言“牙簽萬軸”，可見幾千卷藏書肯定是有的。

楓山書屋平面為三開間，帶兩過廂、一天井，硬山頂，平房，陰陽合瓦，青石礩形柱礎，三合土地，明間中縫梁架為抬梁式，雀替刻簡單花草紋，次間梁架為穿斗式。天井左側有偏屋，作廚房及堆放雜物之用，天井開邊門與廚房相通。從現存梁架結構和礩形柱礎等形制分析，確是明代中期建筑。偏屋大門朝東南，有紅石踏步可拾級而上。老屋歷經數百年，梁柱黯然，塵泥滲漏，但仍可想見當年一代大儒琴書滿架、嘯傲自得的情景。

正德十年（1515年）春，年已八十的楓山先生移居縣城章府里（地名）。移居的原因據說是來往蘭溪訪問章懋的官員和學者太多，多由族人招待，而族人甚苦之，頗多怨言。城中章府里有一廢尼寺，唯舊屋數間而已，上司便送與他為宅。在章府里章懋故居的門前，原有一座大宗伯石牌坊，是為表彰章楓山任南京國子監祭酒而立，至今石腳尚存。明末天下大亂，亂兵進入章家搶劫，楓山書屋遺留下的藏書遂散失。

大儒會蘭溪

關于楓山書屋的歷史，還有一個值得說道的地方，那就是王陽明的到訪。據說，王陽明曾兩次拜訪章懋。章懋與王陽明都是一代大儒，只不過，章懋名盛時，王陽明還未露鋒芒。

明正德二年（1507年），王陽明被貶為貴州龍場驛丞，在赴任途中路過蘭溪，遂在蘭溪棲遲。時王陽明三十五歲，尚未露頭角，知名度不高，而章楓山年已七十一，為一代大儒，名聞天下。王陽明對這樣一位前輩當然仰慕已久，故王陽明在寄宿蘭溪圣壽教寺（遺址在今蘭二中校園內）時，于寺壁上題詩一首：“蘭溪山水地，卜筑趁云岑。況復經行日，方多避地心。潭沉秋色靜，山晚市煙深。更有楓山老，時堪杖履尋。”意指要去拜訪已到賜杖之年的章楓山。

然而，王陽明是否真的于正德二年探望過章懋，至今成謎。《丁塘葉氏宗譜》上記載，王陽明確曾到過蘭溪沈夏葉村，但《楓山年譜》并未記載王陽明來訪一事。正德二年，章楓山連遭不幸，夏四月長子章擴卒，冬十月孫章訢卒，所以對王陽明來訪之事失記也未可知。

正德十四年（1519年）七月，剛平定江西寧王朱宸濠叛亂的王陽明舟過蘭溪，欲再次拜訪章懋。此時，王陽明已是統兵大員，在軍中都可乘八抬大轎，為了表示對楓山先生的恭敬，他特意換乘四人小轎到章府里拜謁。明人何良俊《四友齋叢說》有一節記其事：“王陽明廣東用兵回，經蘭溪城下過，時章文懿尚在，陽明往見，在城外即換四人轎，屏去隊伍而行。蓋陽明在軍中用八人轎，隨行必有隊伍也。”章懋門人徐袍著有《誦余集》，他在《天真精舍拜陽明先生像》一文中也說：“正德己卯秋（正德十四年），先生平逆濠，獻俘過蘭溪，訪楓山先生，坐語移時出，余從道旁觀之。”

不論是楓山書屋，還是章府里的章懋故居，皆因章懋及其與王陽明的千古之會而留下了一段珍貴的歷史與文化記憶。

陳星，蘭溪市博物館原副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