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宗艷 宗守云

摘 要 “實力”的語法化經歷了從名詞“實力1”到描摹性副詞“實力2”,再從情態描摹功能到程度限定功能兩個階段,逐步發展為準程度副詞“實力3”。從漢語共時平面來看,它們之間在意義、功能、用法及表達等諸方面的差異形成了一個從實到虛的指稱—描摹—限制連續統。“實力1”→“實力2”→“實力3”是不斷語法化的過程。在這一演變過程中,回溯推理、語言的主觀性與主觀化、隱喻機制等都起到了重要作用。
關鍵詞 “實力” 語法化 描摹 程度
一、 引言
20世紀80年代初開始,尤其是進入21世紀以來,當代漢語各個層面都已發生了深刻的變化。(張誼生2015)本文所用“當代漢語”的概念,指新時期以來現代漢語發展的最新階段產生的語言現象。由于互聯網、手機終端等科技的大量使用,語言的傳播方式及其句法、語義和語用等方面都發生了很大改變、產生了新的特征。儲澤祥(2014)指出,網絡語言的語法化是一個新型的課題,值得深入研究。本文擬從微觀角度以“實力”為切入點,著重考察“實力”的演化過程,從而進一步揭示與解釋當代漢語語法化的相關問題。
“實力”在《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中釋義為“實在的力量”,詞性為名詞。而根據當前的語言使用情況看,“實力”的功能和用法已經發生了擴展與改變: 句法功能已經分化出同形描摹性副詞與準程度副詞的用法,語義特征與搭配方式也發生了重大變化。試比較:
(1) 從經濟上講,紳士要盡力增強英國的經濟實力,以奠定不列顛帝國的基業。(百度網,20130727)
(2) 而baby作為歷時六季的跑男“女漢子”,將會繼續帶著“奔跑精神”參與到節目中,與新團隊一起活力集結,實力演繹奔跑的N種姿態。(人民網,20190401)
(3) 隨著上一期《跨界冰雪王》的播出,觀眾們紛紛表示穿著熊貓裝的營員們真的是實力可愛,尤其是一直以女神形象入駐在粉絲心中的左小青,這次也放飛自我,走起了萌系路線。(環球網,20170314)
例(1)“實力”充當賓語,表示“實在的力量”。此類“實力”常與“經濟、文化”等搭配,是名詞,我們稱之為“實力1”;例(2)“實力”充當動詞“演繹”的狀語,描述“演繹”的方式狀態,是描摹性副詞,我們稱之為“實力2”;例(3)“實力”充當形容詞“可愛”的狀語,表示“可愛”的程度之深,是準程度副詞[1],我們稱之為“實力3”。名詞是“實力”的傳統用法,在當代漢語中發展出了描摹性副詞和準程度副詞用法。從“實力1”到“實力2”,再到“實力3”,“實力”發生了語法化。據百度網、人民網、騰訊網等檢索統計,“實力1”的使用頻率高達數億次,“實力2”的使用頻率高達萬次,“實力3”的使用次數過千,且“實力2”與“實力3”的使用頻率及其用例個數近年呈現出遞增的趨勢。本文探索與描寫“實力”的語法化過程,試圖對當代漢語的語法化提供進一步啟示。
二、 從“實力1”到“實力2”
“實力1”→“實力2”是名詞虛化為描摹性副詞的過程,在句法環境中表現為摹狀功能擴展而非狀功能逐漸弱化,語義上引申與分化出唯狀性的新意義。
(一) 功能的分化與用法
張誼生(2014)將漢語副詞分為描摹性副詞、評注性副詞和限制性副詞三個大類。描摹性副詞還保留較為實在的詞匯意義,主要用于描摹刻畫動作行為的情狀和方式。根據張誼生(2000),描摹性副詞的主要功用是修飾謂詞中心語,句中位序相對固定,一般只能緊貼中心語,詞義尚未完全虛化,句法功能尚未完全定型。“實力1”→“實力2”的語法化表現在出現于狀位修飾動詞性成分、狀位的定位性與黏著性、從句子狀語到句法狀語三個方面。
1. 出現于狀位修飾動詞性成分
作為名詞,“實力1”兼具指稱功能和修飾功能。在句法環境中,主要充當主語、定語和賓語,一般不能直接修飾動詞性成分,但可以與“用/以”等介詞成分組成介賓結構修飾謂語動詞。例如:
(4) 專業的音樂素養,超強的原創能力,讓北京現代音樂研修學院戰隊一路過關斬將,用實力證明誰才是天生的舞臺王者。(紅網,20181204)
例(4)中“用實力”表示“證明”的方式,隨著“實力1”的語法化,逐漸可以獨立充當狀語成分,描述謂語動詞的方式狀態。例如:
(5) 作為一名被相聲界耽誤的歌手,張云雷曾因一首《探清水河》一炮而紅,繼而又發了首張單曲,這在相聲圈內本就不多見,而如今試水情景喜劇更是實力證明了不想做影視劇演員的歌手不是好的相聲演員。(中國青年網,20190225)
隨著表方式描摹的常態化與高頻化,表指稱的“實力1”逐漸轉向表方式描摹的“實力2”。據考察,可以直接受“實力2”修飾的動詞主要有“重啟、對比、反饋、翻拍、拒絕、吊打、捧場、科普、哭泣、表白、演繹、認證、錯過、推薦、推舉、考察、制造、取得、獲取、詮釋、碾壓、回擊、帶領、見證、證明、吐槽、推行、創業、突破、助陣、開唱、推出、創造、回應、展示、維護、征服、贏得、喊話、驅動、打造”等,此類動詞具有以下共同語義特征: [+述人]、[+自主]、[+可控]。例如:
(6) 2016年,已有一定規模、知名度與品牌沉淀的法蘭帝,開始由“專攻戰”轉變為“突破戰”,實力地推出玉石銅燈和玻璃銅燈兩大品類,實現云石燈、玉石銅燈、玻璃銅燈三大品類共同驅動。(人民網,20190103)
(7) 只要鐘表組的王津一出現,彈幕就瘋了,“王師傅好帥”“氣質好儒雅”“王師傅嫁我”等實力表白層出不窮。(《華西都市報》,20160303)
例(6)的“實力”做有標記狀語,凸顯其摹狀方式的功用,表示用實力推出;例(7)的“實力”做無標記狀語,表示盡全力地表白。此時,“實力”已經發展出了表示“用實力/用盡全力地、著力地”的描摹方式功能“實力2”。
2. 狀位的定位性與黏著性
描摹性副詞普遍具有語序定位、緊鄰中心語的特點。“實力2”在句法環境中表現出較強的處于狀語位置上的定位性與黏著性。例如:
(8) 對局中匹配到的對手載具級別以及戰力數值比較接近,并未遭實力碾壓。(人民網,20180628)
例(8)中的“實力”緊鄰中心語“碾壓”,除狀位標記“地”外,中間不能插入其他成分,位置也較為固定,一般總是位于謂語動詞之前。
當“實力2”與限制性副詞或評注性副詞共同修飾同一個謂語時,在共現順序上,“實力2”也必然位于其他副詞之后,緊鄰謂語動詞。這是因為雖然有些“實力2”可以用于表示主觀情態,但其原型還是表方式的描摹性副詞,而描摹性副詞通常必須緊鄰謂語動詞。例如:
(9) 荔枝跨年今年繼續實力開唱。(《揚子晚報》,20171201)
(10) 三度幫唱的“唱作才子”樸樹此次將實力助陣“質感女聲”盧靖姍。(北京晨報網,20180719)
(11) 00后科學小學霸簡直實力碾壓我等科學盲。(環球網綜合,20170719)
例(9)、例(10)、例(11)中“實力2”分別與副詞“繼續”“將”“簡直”共同修飾謂語,“實力2”均位于其后,緊鄰謂語動詞。
3. 從句子狀語到句法狀語
描摹性副詞“實力2”是由“實力1”虛化而來,其發展成熟的主要標志就是摹狀功能的不斷擴展與強化。作為副詞,“實力2”的基本分布是充當狀語,通常位于謂語動詞之前,但在一定語境下也能夠出現于定語位置充當句法成分的狀語,這也標志著“實力2”副詞化的完型。例如:
(12) 這部講述由真功夫硬漢向佐實力詮釋的本土超人X50即將覺醒的成長故事,是難得的“大男主戲”。(環球網綜合,20170815)
(13) 一個是香港樂壇實力認證的優秀前輩,一個是香港新生代的領軍,同臺表演,一起帶歌迷們沉浸在音樂節拍的興奮與感動中。(北青網,20150831)
例(12)與例(13)中的“實力”都出現在定語位置充當句法狀語,表現出很強的摹狀功能。
(二) 語義的引申與分化
1. 從具體到抽象
作為名詞,“實力1”的基本義是“實在的力量”,充當定語時引申為“在某方面具有實在的力量”。隨著語用泛化與語法類推,“實力1”也分化出了新的義項,表示“具有某方面的特質”。例如:
(14) 作為實力吃貨一枚,熊梓淇卻第一次吃皮皮蝦,令人不解。(央視網,20170807)
(15) 趕快加入大王直播,開通你的專屬房間,坐擁千萬粉絲,成為實力網紅,大王直播為你圓夢哦。(中關村在線,20170704)
例(14)中的“實力吃貨”表示很能吃或很愛吃的一類人群,例(15)中的“實力網紅”表示具有網紅特質的一類群體。比起“實力歌手”“實力演員”等典型搭配,以上兩例中的“實力”意義更加抽象,促進了“實力2”意義的產生。
由于語境的促發,處于狀位的“實力2”發展出了一種只能修飾動作行為的新的意義,表示“用實力/用盡全力地(VP)”。例如:
(16) 德云社弟子張鶴倫、郎鶴炎帶來了相聲《幸福是什么》,為山東春晚的主題“幸福出發”實力打call,笑果十足。(環球網綜合,20180213)
就“實力2”的表義功能來看,其義項是在“實力1”意義的基礎上泛化、虛化、抽象化而來的,從表示具體的“實在的力量”發展出了描繪抽象的“用實力/用盡全力地”行為狀態的新的意義。
2. 從單一到多樣
從表達的角度看,“實力1”具有[+實在]、[+力量]的語義特征,由于“實力”本身具有褒義色彩,因此常用于褒義語境,表現出的往往是積極的語義效果。但隨著語用泛化與語境促發,語用場合由單一走向多樣,也用于貶抑或戲謔語境。例如:
(17) 實力買家秀,也是醉了!(百度網,20160310)
例(17)中“實力買家秀”的表達是在諷刺網絡商品與實物的差異較大,頗具貶義色彩。
“實力1”用法的擴展推動了其意義的虛化與泛化,為“實力2”的產生提供了語義基礎。“實力2”具有[+全力]、[+達成]的語義特征,它所修飾的謂詞性成分往往是非消極意義的。但隨著語義引申與搭配泛化,出現了具有消極色彩的動詞充當謂語成分的情況。例如:
(18) 時隔多年,古裝女神賈靜雯重出江湖再次古裝亮相,卻意外暴露“公鴨嗓”,而跳水女王吳敏霞扎起小辮變呆萌少女,卻遭老公實力吐槽像傻姑。(環球網,20170901)
例(18)中的“實力吐槽”表示全力地批評,具有戲謔色彩。
總之,句法功能的唯狀性、定位性與黏著性和語義的虛化與抽象化促使“實力1”→“實力2”語法化進程的完成。表義效果的多樣化也表明“實力2”的意義已經沒那么實在,為“實力3”的出現提供了可能。
三、 從“實力2”到“實力3”
“實力2”→“實力3”是描摹性副詞再虛化的過程,句法功能由情態描摹轉向程度限定,表義特征與語用效果也發生了較大變化。在副詞的三種類別當中,描摹性副詞是以詞匯意義為主的,限制性副詞與評注性副詞是以語法意義為主的。隨著“實力2”語法化程度的進一步加深,逐步發展為只具有程度限定功能的“實力3”。
(一) 從情態描摹到程度限定的功能變化
從句法表現看,充當狀語修飾謂語動詞是描摹性副詞“實力2”的基本用法,“實力3”的語法化表現在“實力”的可修飾成分由一般性動詞擴展為心理動詞與性質形容詞。
1. 心理動詞充當謂語
作為描摹性副詞,“實力2”在句法結構中主要修飾謂語動詞,表示動作行為進行的方式或狀態。根據其表義功能,“實力2”修飾的動詞主要是述人動詞中的自主動作行為動詞,一般不能修飾心理動詞。例如:
(19) 瑞合祥雄厚完整的企業規模當然保障眾多投資商實現實力創業。(中國新聞網,20130622)
(20) 郭曉東要給老婆程莉莎送花,卻遭到老婆實力拒絕:“不要浪費錢!”(紅網綜合,20180815)
隨著“實力2”的語法化,其表達功用從原本的描述行為方式向限定性狀的程度發展,逐漸轉化為準程度副詞“實力3”。例如:
(21) 如此實力賣萌,引得不少粉絲點贊。(環球網綜合,20171129)
(22) 沙溢和兒子安吉在一起時,則是完全處在被“無視”的狀態中,對安吉的關愛換來的卻是“實力坑爹”。(中國網,20161011)
例(21)中的“實力賣萌”既可以理解為“盡全力地賣萌”,也可以理解為“非常賣萌”;例(22)中“實力坑爹”既可以理解為“盡全力地坑爹”,也可以理解為“非常坑爹”。表明“實力2”已經在表行為方式的過程中蘊含了強調程度,準程度副詞“實力3”就在這樣的語義背景下產生了。
目前,“實力3”已經可以修飾大部分心理動詞,表現出程度限定功能。例如:
(23) 面對初戀女友車禍離世,恩師離奇死亡的劇情設置,觀眾紛紛留言,秦明人設太慘,實力心疼劉冬沁。(環球網綜合,20180727)
(24) 為什么今年的夏天比往年都熱,實力羨慕那些冬天軍訓的童鞋了。(太平洋時尚網,20180904)
例(23)中的“實力心疼”表示很心疼,例(24)中的“實力羨慕”表示非常羨慕,“實力”都表示為僅具有限定功能的程度義。
2. 性質形容詞充當謂語
描摹性副詞的詞匯意義較為實在,“實力2”主要修飾動詞性成分,一般不能修飾形容詞性成分。“實力3”的程度限定功能變化主要表現在其修飾形容詞上。例如:
(25) 有的大概把40光年,看成了40年,真是實力尷尬。(國際在線,20170224)
(26)? 江蘇春晚: 騰格爾、迪瑪希合唱《鴻雁》,神仙組合,實力好聽。(百度網,20190207)
例(25)中“實力”修飾形容詞“尷尬”,例(26)中“實力”修飾形容詞“好聽”,都表示與“很”“非常”等程度副詞語義類似的程度義。
總之,準程度副詞“實力3”的形成,在句法上主要是由于緊鄰語境(adjacent context)的促發,在語義上主要是以語義原型為基礎,由于詞義的進一步泛化與抽象化導致部分實義義素脫落而適用范圍擴大得以形成。加之臨界語境下的高頻使用,“實力3”漸趨凝固化。
(二) 語義特征與語用選擇的變化
隨著“實力3”語法化進程的發展,其語義進一步虛化,同時伴隨著說話人主觀化的進一步滲透,“實力3”就逐漸轉化為僅表示程度義的準程度副詞了。其表義功能變化主要表現為主觀強調功能的凸顯,語用搭配的變化則表現為被飾成分由雙音模式擴展為多音模式。
1. 主觀強調功能的凸顯
“實力2”充當狀語的基本用法是描摹和刻畫與“VP”相關的“用實力/盡全力地”的方式,隨著使用范圍的擴展與表義功能的泛化就會自然地引申出“極度地、非常地”等義項。例如:
(27) 不要以為只有女孩子才弄空氣劉海哦,男生留起來也是實力好看!(海報時尚網,20160412)
例(27)的“實力”是對“好看”程度的強調,突出了主語所具有的某些性狀。為了凸顯性狀,“實力3”常常使得這些性狀具有[+程度深]的語義特征。
作為準程度副詞,“實力3”在表達過程中,主要表義功能是賦予謂語不同程度的量級評價與強調。描摹性副詞“實力2”表現出的褒貶意義是評價意義的凸顯,而準程度副詞“實力3”表現出的則是主觀強調功能的凸顯。伴隨著主觀性的增強,“實力3”的表達功能逐漸從情態描摹轉向主觀強調,并逐漸虛化為一種僅表示說話人主觀強調的語用化標記。
2. 被飾成分由雙音模式擴展為多音模式
根據漢語雙音化的音步規律,“實力2”常與其后的謂語動詞構成“2+2”音步的搭配形式。通過對北京語言大學BCC現代漢語語料庫及百度網、人民網等各大網絡檢索的語料的考察與分析,幾乎所有的被飾成分都是雙音節的,隨著“實力3”語法化進程的發展,多音節的聯合短語開始出現。例如:
(28) 當你到達會場的時候慢慢地摘下手套,實力好看迷人。(愛美女性網,20151207)
據語料檢索,被飾成分為多音節聯合短語的語例較少,類似的語例還有“實力搞笑尷尬”“實力帥氣可愛”“實力好聽迷人”等。“實力3”后被飾成分音節長度由雙音節到多音節的突破,標志著“實力3”的搭配方式已經擺脫了雙音模式的固有限制,更加成熟了。
總之,從表達效果看,“實力3”激活了其隱性程度義,凸顯了主觀程度義。隨著其語法化程度的加深,其搭配成員的類型與數量正在不斷增多。從發展的角度看,隨著其搭配成員的泛化,“實力3”很有可能進一步語法化為典型的程度副詞。
四、 “實力”的語法化動因與機制
“實力1”→“實力2”→“實力3”是不斷語法化的過程。在這一演變過程中,回溯推理、語言的主觀性與主觀化、隱喻機制等都起到了重要作用。
(一) 回溯推理
在語義演變中,語用推理具有至關重要的作用。“實力”一詞的演變與語用推理中的回溯推理有關。回溯推理是一種既不同于演繹推理也不同于歸納推理的推導方式,它通過三段論中的大前提和結論推導小前提;溯因推理是或然性的,在日常生活中十分常見。(沈家煊2006)“實力”從抽象名詞—描摹性副詞—準程度副詞的演化路徑其實并不常見,普遍性不強,但如果從回溯推理的角度看,是完全合理的: 如果程度高,則實力強,說話人說實力強,很可能要表達程度高,因此從實力強發展出程度高;如果實力強,則有實力,說話人說有實力,很可能要表達實力強,因此從有實力發展出實力強。
根據貝羅貝和李明(2008),相當一部分語義演變的特點是: 新義蘊含源義。具體到“實力”的發展演變,就是“程度高”蘊含“實力強”,“實力強”蘊含“有實力”。和源義相比,新義加入了說話人的主觀態度和情感,說話人召請受話人將源義理解為新義,如果新義不再只是上下文意義,于是便實現了從源義到新義的轉變。譬如,“小明的實力很強”,這是對小明具有實力的客觀事實的報道,“實力”是源義;“這個演員演技實力尷尬”,說話人注入了自己的主觀感受,促使聽話人做出語用推理,“實力”修飾形容詞“尷尬”,那么“實力”就必然有一個不同于源義的新義,受話人經過語用推理把“實力”理解為程度義,這種意義固定在語言中,便實現了“實力”從源義到新義的轉變,從指稱義發展為程度義。
(二) 主觀性與主觀化
“實力”的語法化軌跡是伴隨著主觀化而發生的,其語法化進程也是主觀性不斷增強的過程。沈家煊(2001)指出,“‘主觀性(subjectivity)是指說話人在說出一段話的同時表明自己對這段話的立場、態度和感情,從而在話語中留下自我的印記,‘主觀化(subjectivisation)則是指語言為表現這種主觀性而采用相應的結構形式或經歷相應的演變過程”。Traugott(1995)認為,主觀化同語法化一樣,是一個漸變的過程,起初的形式和結構主要表達具體的、詞匯的和客觀的意義,后來逐漸服務于更加抽象的、語用的和以言語為中心的功能,即對內容的表達僅僅用于體現說話者對命題的主觀信念/態度。我們認為,“實力”的主觀性與主觀化主要表現在以下四個方面: 從命題功能到言談功能、從客觀意義到主觀意義、從句子主語到言者主語、從自由形式到黏著形式。
起初用來指稱“實在的力量”的“實力1”主要表示命題功能,具有較為具體而明確的實在意義。當它做定語表修飾時,其指稱意義逐漸虛化,描述性特征被激活并得到凸顯。當其表現出唯狀性特征,表示“用實力/盡全力地”時,“實力1”的命題功能已經逐漸讓位于描摹功能,出現了“實力2”。隨著其在語境中的進一步虛化,發展出了表示“非常地、極度地”的準程度副詞“實力3”。描摹性副詞“實力2”雖然本身不具有明顯的評價意義,但也能夠在語境框架中凸顯其褒貶意義,實現其評價意義,命題功能逐漸淡化。而用于凸顯事物所具有的程度量級的“實力3”已經僅表示程度義,具有評價功能與強調功能,體現了說話人對被飾成分的主觀性的評判視角,幾乎完全喪失了其原本的命題功能。例如:
(29) 東道主日本隊的張本智和進步飛速,盡管世錦賽馬失前蹄,但實力仍不容小覷。(《人民日報海外版》,20190501)
(30) 湖南衛視2019小年夜春晚現場直播,李宇春、張杰、周筆暢、韓磊、鳳凰傳奇等實力唱將為春節喝彩。(《廣州日報》,20190131)
(31) 曾信誓旦旦在白因齊面前夸下海口能適應宮廷生活的虞嫣可謂是各種實力打臉。(紅網綜合,20180904)
(32) 當“最老90后”撞上“東北道明寺”,白宇和王彥霖的互動實力可愛,承包大量笑點。(大眾網,20190429)
例(29)中的“實力1”具有具體的指稱意義,表示“實在的力量”,在句法結構中表示命題功能;例(30)中的“實力1”充當定語,表示“在某方面具有實力”,凸顯其描述性特征;例(31)中的“實力2”表現出唯狀性特征,修飾動詞成分“打臉”,由于“打臉”具有一定的貶義色彩,因此這里的“實力”在語境作用下已具有凸顯貶義性質的評價功能;例(32)中的“實力3”修飾形容詞“可愛”,表明其已經發展為僅表示程度義的準程度副詞,對句子的命題意義已沒有任何作用。
縱觀“實力”的語法化進程,起初“實力1”表示“實在的力量”,其能指與所指是完全客觀的,因此其意義也是客觀的。發展到表方式的描摹性副詞“實力2”,其后所修飾的動詞性成分既可以是褒義或貶義的,也可以是中性義的,盡管描摹方式具有一定的客觀性,但根據其修飾成分的褒貶義,在一定語境下可以凸顯說話人的褒貶評價。到了表“程度很深”這一準程度副詞的用法,“實力3”的客觀意義進一步削弱,僅表示說話人對被飾成分的主觀評價。可見,在“實力1”→“實力2”→“實力3”的語法化進程中,主觀性程度逐步加深,客觀意義逐漸弱化乃至消失。例如:
(33) 2035年,安慶要初具現代化,綜合經濟實力達全省第三。(人民網,20190428)
(34) 錢多多“實力回擊”:“你忙,難道我們就閑嗎?”(新華網,20160115)
(35) 緊接著,張翰在黃明昊的啟發下,還做出了一碗“西紅柿炒方便面”,受到了陳喬恩、程瀟、郭子千等人的“實力捧場”,程瀟更稱贊道:“攪著吃真的還可以。”(千龍網,20180814)
(36) 蔡徐坤教粉絲《WaitWaitWait》逆應援,實力害羞的boy一秒破功!(愛奇藝視頻,20180909)
例(33)中“實力1”所表現的意義是具體的、客觀的;例(34)中“實力2”用來描述“回擊”的“盡全力地”的方式,“回擊”具有中性義色彩,因而句子中的“實力2”客觀性較強;例(35)中的“實力2”同樣也是起描摹作用,但其所飾成分“捧場”具有積極的語義色彩,句中的“實力2”就加強了這一褒義評價,具有一定的主觀性;例(36)中“實力3”僅表“程度很深”之意,主觀性特征明顯。
Traugott(1989,2003)指出,主觀化是一個語義—語用過程,意義表明了說話人對命題的主觀態度和主觀信念。據此分析,伴隨著“實力”的語法化,表程度義的“實力3”意義已經逐漸虛化,可以認為是從語義轉向語用的過程,能夠用來表達言談事件中說話人的態度、視角和情感。其實,“實力3”在句子使用中隱含著一個高層次的“言者主語”,即說話人主觀上認為某事物所具有的某方面性質或特征的程度很高。換言之,“實力3”已經發展為并非位于句子主語的“影響范圍”之內,而是位于“概念化主體的心理中”。(Verhagen1995)例如:
(37) 楊亙頻頻躺槍超無辜,獨門增高利器被當眾拆穿實力尷尬。(人民網,20170111)
(38) 歲月到底給她吃了什么神仙丹藥,居然38歲的年紀還可以保持這樣的臉,完全沒有任何歲月的痕跡,實力羨慕啊!(太平洋時尚網,20190301)
以上兩例“實力3”在句子中的表達都暗含了一個高層次的“言者主語”。例(37)表示的是說話人主觀認為句子主語“楊亙”因“獨門增高利器被當眾拆穿”事件而感到十分尷尬;例(38)則表達了說話人對“38歲的年紀還可以保持這樣的臉,完全沒有任何歲月的痕跡”事件的主觀羨慕。
在“實力”語法化的連續統中,我們知曉表示實在的名詞義時,“實力1”的句法位置是自由的,可充當主語、賓語、定語等;發展到表方式描摹功能的“實力2”,其靈活性逐漸降低,呈現出唯狀化的定位性與黏著性。隨著語法化程度的加深,表程度限定功能的“實力3”的句法位置逐步限定在部分心理動詞與性質形容詞之前。這就表明,隨著語法化進程的發展,“實力”已經從自由形式轉變為黏著形式了。實際上,“實力”的唯狀化與黏著化也是其詞匯意義的弱化在句法界面上的體現。例如:
(39) 沈夢辰、蔣瑤佳、劉萌萌、超模劉丹實力走秀,為動物保護發聲。(搜狐時尚,20190402)
(40) 實力感人: 一支悲壯勇敢的部隊,全軍覆沒卻無一人投降!(百度網,20180109)
例(39)中“實力2”表方式描摹,呈現出唯狀化的定位性與黏著性,其修飾成分主要是描述人的自主行為動詞;例(40)中的“實力3”表程度限定,其修飾成分限定在部分心理動詞與性質形容詞。表方式描摹的“實力2”與謂語動詞中間一般可加入狀位標記“地”,而表程度限定的“實力3”與其修飾成分之間一般不加入狀位標記,虛化程度與黏著性質更為強烈。
(三) 隱喻機制
“實力”從指稱義到程度義的發展演變,也和隱喻機制有關。語用推理僅對“實力”本身的語義演變關系做出解釋。對于其認知解釋,除了語言的主觀性與主觀化動因之外,還需牽涉到“實力”的語義演變背景。“實力”的指稱義隱含能力強的屬性,“程度”是屬性的程度。從認知背景看,“實力”有主體,有屬性;“程度”也有主體和屬性,其屬性不僅可以是靜態的,也可以是動態的,動態化過程達到一定程度,就像達到實力強的屬性一樣。于是,在兩個不同的認知域中就建立起一種隱喻關系: “程度”是“實力”的隱喻。比如,例(37)的“實力尷尬”和例(38)的“實力羨慕”都是用“實力強”來隱喻“程度深”。因此,從指稱義到程度義的演變,隱喻機制起到了重要的促動作用。
綜上分析,“實力”的各種表義傾向及功用的演變軌跡,我們可以概括如圖1所示:
五、 結語
“實力”在當代漢語中演變出了各種功能與用法,經過考察與分析,我們認為: “實力1”→“實力2”→“實力3”是不斷語法化和主觀化的過程。從發展演化看,句法功能的唯狀性、定位性與黏著性和語義的虛化與抽象化促使名詞“實力1”逐漸演化為表方式描摹性副詞的“實力2”,進一步發展為準程度副詞的“實力3”。從歷時的角度看,“實力”的語法化進程尚未徹底完成,隨著語法化進程的發展,“實力3”很有可能進一步發展為典型的程度副詞。從共時平面來看,它們在意義、功能、用法及表達等諸方面的差異恰好形成了一個從實到虛的指稱—描摹—限制連續統(continuum)。
通過對“實力”語法化的考察,可以得到幾點啟示。第一,漢語詞匯具有多功能性,作為非形態的意合型語言,只要漢語名詞具有相應的語義基礎,在句法語境的臨界使用下,就可以走向語法化,進而程度副詞化。語言是復雜的,程度義極少能從指稱義發展而來,也并非指稱義都能發展出程度義。事實上,當我們在解釋語言事實的時候,符合語言普遍發展規律是常態,但是并沒有可以涵蓋所有語言現象的鐵定規律,我們不否認一般規律,但也承認正在發展中的不具有普遍規律的語言事實,這些語言事實對補充語言材料以及探索語言的發展方向等具有重要意義。第二,語言的主觀性始終伴隨著漢語的發展演化進程,它既可以為語法化提供動力,也指明了語言發展的方向。第三,新時期以來,隨著網絡使用的普及化與開放化以及語言接觸、借用的多元化與自由化,漢語的修辭方法與搭配方式能夠不斷突破各種既有語法限制,大量新的組合、搭配與用法正在以空前未有的加速度模式形成與發展。我們必須以動態的眼光審視漢語、認識漢語、研究漢語,因此研究當代漢語正在發展中的語法化現象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
附 注
[1]張誼生(2014)指出,“準程度副詞”是一種非典型的程度副詞或正在虛化過程中的程度副詞。雖然“實力3”已經經常用來表示程度,詞匯意義較虛,但其在搭配對象、語體色彩等方面還存在一些限制,其語法化進程尚未徹底完成,因此我們將“實力3”稱為“準程度副詞”。
參考文獻
1. 貝羅貝,李明.語義演變理論與語義演變和句法演變研究.∥沈陽,馮勝利主編.當代語言學理論和漢語研究.北京: 商務印書館.
2. 儲澤祥,謝曉明.漢語語法化研究中應重視的若干問題.世界漢語教學,2002(2): 5-13.
3. 儲澤祥.網絡語言里“各種”的詞匯化和語法化—兼論網絡語言的語法化特征.∥北京大學語言研究中心《語言學論叢》編委會編.語言學論叢(第四十九輯).北京: 商務印書館,2014: 66-85.
4. 代宗艷.當代網絡新詞“佛系”的功用與形成.語言文字應用,2018(3): 87-96.
5. 劉丹青.語法化中的更新、強化與疊加.語言研究,2001(2): 71-81.
6. 陸儉明.當代語法理論和現代漢語語法研究之管見.山西大學學報,2007(3): 97-104.
7. 沈家煊.“語法化”研究綜觀.外語教學與研究,1994(4): 17-24.
8. 沈家煊.語言的“主觀性”和“主觀化”.外語教學與研究,2001(4): 268-275.
9. 沈家煊.概念整合與浮現意義——在復旦大學“望道論壇”報告述要.修辭學習,2006(5): 1-4.
10. 吳福祥.漢語語法化演變的幾個類型學特征.中國語文,2005(6): 483-494.
11. 王寅,嚴辰松.語法化的特征、動因和機制——認知語言學視野中的語法化研究.解放軍外國語學院學報,2005(4): 1-5.
12. 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編.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北京: 商務印書館,2016.
13. 張誼生.論與漢語副詞相關的虛化機制——兼論現代漢語副詞的性質、分類與范圍.中國語文,2000(1): 3-15.
14. 張誼生.現代漢語副詞研究(修訂本).北京: 商務印書館,2014.
15. 張誼生.當代漢語名詞的詞義轉換與功能擴展——以“熱血、冷血”與“狗血、雞血”為例.漢語學報,2015(2): 54-64.
16. Traugott E C. Subjectification in Grammaticalization.∥Stein D, Wright S. Subjectivity and Subjectivization: Linguistic Perspective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5: 31-54.
17. Traugott E C, Dasher R. Regularity in Semantic Change. Cambridge: CUP, 2002.
18. Traugott E C. On the Rise of Epistemic Meanings in English: An Example of Subjectification in Semantic Change. Language, 1989(65): 31-55.
19. Traugott E C. From Subjectification to Intersubjectification.∥Hikley R. Motives for Language Chang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3: 124-139.
20. Verhagen A. Subjectification, Syntax, and Communication.∥Stein D, Wright S. Subjectivity and Subjectivization: Linguistic Perspective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5: 102-121.
(上海師范大學人文學院 上海 200234)
(責任編輯 馬 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