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夢帆 曾昭聰



摘 要 植物詞作為百科詞的重要組成部分,在語文詞典中有著特殊的地位和釋義方式。文章通過《漢語大詞典》中“蓬”“荓”“桔梗”等詞,說明語文詞典植物詞釋義時應注意的一些問題,包括: 尊重植物客觀屬性,注意釋文的科學性與準確性;重視例句含義,而不應囿于例句釋義;既要兼顧科學說明,又不能忽視注疏材料。
關鍵詞 語文詞典 植物詞 釋義 《漢語大詞典》
大型歷時性語文辭書的編纂與文獻關聯密切,無論是釋文還是書證均以存世的文獻為依據,因而文獻的解讀和選擇對辭書編纂具有重要意義。準確解讀文獻可以使得詞條釋義更為明晰且更具說服力,而文獻解讀的偏差則可能導致詞條釋義的片面甚至失誤。本文在考察《漢語大詞典》(以下簡稱《漢大》)若干植物類詞條的基礎上,認為大型歷時性語文辭書植物詞的釋義應根據植物本身的自然屬性,借助現代植物學的研究,以使辭書在植物釋義方面更為科學和準確。同時,應借助現代數字資源和大型語料庫,擴大文獻的檢索范圍,補充和修正部分植物詞的釋義和書證,而對作為書證的文獻亦需進行認真解讀、反復考證和綜合比較。
一、 尊重植物客觀屬性,注意釋文的科學性與準確性
釋義是辭書編纂工作的核心。辭書釋義既是編纂者對詞語意義的解讀,也是讀者理解詞義的主要渠道。說解的準確和用語的規范直接影響辭書釋義的質量。植物類名物詞的釋義除了需要對文獻正確解讀外,還需要尊重植物本身的自然屬性,借助現代植物學的研究,使釋義更為科學,同時還要注意釋文的準確性,避免出現語義指向不明,導致解讀的歧義。比如《漢大》“蓬”“棘心”和“黃蒿”的釋義,下面我們將分別論述。
蓬 草名。葉形似柳葉,邊緣有鋸齒,花外圍白色,中心黃色。秋枯根拔,遇風飛旋,故又名“飛蓬”。《詩·召南·騶虞》:“彼茁者蓬,壹發五豵。”三國魏曹操《卻東西門行》:“田中有轉蓬,隨風遠飄揚。”唐杜甫《遣興》詩之二:“蓬生非無根,漂蕩隨高風。”清孫枝蔚《少年行》:“豈知樹上花,委地不如蓬與麻。”
《漢大》以“秋枯根拔,遇風飛旋”解釋“飛蓬”的得名理據,“根拔”意味著飛蓬之根已經離開泥土,隨風飛旋。然而,從植物屬性看,秋冬植物莖干雖枯黃,然根扎泥土,遇風應當莖干易折而非直接將根拔出。與飛蓬有關的文獻材料亦能證明飛蓬當是根折而非根拔,如曹植《雜詩》有文云:“轉蓬離本根,飄搖隨長風。”轉蓬即飛蓬,此詩曹植借轉蓬比喻自己漂泊不定的命運,倘若轉蓬是根拔,那么其莖葉必然和根相連一同隨風飄散而去,又怎能有“轉蓬離本根”一說。
因此,無論是從飛蓬本身的植物屬性,還是從飛蓬代表的文學意象看,以“根折”解釋飛蓬更為合理。清代考據大師程瑤田曾在其《通藝錄·釋草小記·釋蓬》中對飛蓬是“根折”還是“根拔”的問題做過詳細討論,其文云:“余案: 蓬之干,草本也,枯黃后其質松脆,近本處易折,折則浮置于地,受風旋轉不定,故法之為車輪焉。大風舉之,乃戾于天,故言飛蓬也。蓬飛時,葉已黃而隕矣,存者但有枯枝,發亂如飛蓬,如其枝之亂也。《說苑》言拔,《埤雅》言葉言拔,皆考之不審矣。曹植詩云:‘吁嗟此轉蓬,居世何獨然。又云:‘愿為中林草,秋隨野火燔。麋滅豈不痛,愿于根荄連。可見蓬轉而飛,不得與根荄連,是折而非拔也。司馬彪詩云:‘秋蓬獨何辜,飄飖隨風轉。長飆一飛薄,吹我之四遠。搔首望故株,邈然無由返。若蓬之飛由遇風而拔,則故株隨枝而逝,安得云‘搔首望故株耶?”程瑤田對飛蓬是“根折”還是“根拔”的分辨不僅符合蓬本身的植物屬性,而且也合理地解釋了古詩中蓬的文學意象。可見,《漢大》在釋文中以“根拔”解釋“蓬”是有欠妥當的,應當將釋文中的“根拔”改為“根折”。
棘心 棘木之心。《詩·邶風·凱風》:“凱風自南,吹彼棘心。”朱熹集傳:“棘,小木,叢生,多刺,難長,而心又其稚弱,而未成者也……以凱風比母,棘心比子之幼時。”后以喻人子的稚弱或思親之心。晉陸云《歲暮賦》:“變棘心之柔風兮,滋豐草之湛露。”唐劉禹錫《送僧元皓南游序》:“小失怙恃,推棘心以求上乘。”宋蘇軾《端午帖子詞·皇太后閣》詩之四:“應將嬴女乘鸞扇,更助南風長棘心。”丁上左《和龍丁華書伉儷唱和詞原韻》:“凱風何故棘心吹,不語停針添線遲。”
按,《漢大》“棘心”之釋文“棘木之心”存有歧義,既可以理解為“棘木木皮外裹而赤心在內”之“心”,又可以理解為棘木之尖刺。之所以出現歧義,與“心”的解讀密切相關。清代經學大師阮元曾撰《釋心》一文,對“心”的詞義有過詳細考究,其中便提及棗、棘之心:“棗、棘之屬,初生未有不先見尖刺者,尖刺即心也。《說文》‘朿字即今‘刺字,解曰‘木芒也。故重朿為棗,并棘為棘,皆歸朿部,皆有尖心之木也。《易·坎卦·上六》:‘置于叢棘。《困卦·六三》:‘據于蒺藜。惟坎為心,而于木多心,故為叢棘、蒺藜之象。叢棘、蒺藜,但皆言其鑯銳而已。《詩·凱風》‘吹彼棘心‘棘心夭夭皆言棗、棘初生有尖刺,故名曰心,非謂其木皮外裹赤心在內也。心果在內,風安得吹之?”《釋心》一文,阮元據“心”之尖刺義推斷“棘心”當為棘木初生之有尖刺者,并據《詩·凱風》“吹彼棘心”和“棘心夭夭”的文獻記載證明“棘心”非指“其木皮外裹赤心在內”之“心”。阮元對“棘心”的說解較為可信,將《漢大》“棘心”釋文改為“棘木初生之有尖刺者”更為妥當,書證處亦可引阮元對“棘心”的注釋作為例證。
黃蒿 枯黃了的蒿草。亦泛指枯草。《漢書·五行志中之上》:“長安城南有鼠銜黃蒿、柏葉,上民冢柏及榆樹上為巢。”漢蔡琰《胡笳十八拍》之十七:“塞上黃蒿兮枝枯葉干,沙場白骨兮刀痕箭瘢。”唐杜甫《乾元中寓居同谷縣作歌》之五:“黃蒿故城云不開,白狐跳梁黃狐立。”韓起祥《翻身記》:“黃蒿捆子把門堵,風掃院子月點燈。”
按,黃蒿,菊科植物,高達三尺多,莖直立,全體各部具有特殊的氣味,尤其葉氣味最濃。《便民圖纂》卷十六(明嘉靖二十三年刻藍印本)“收氈物不蛀”條曰:“用芫花末摻之,或用曬干黃蒿布撒收卷則不蛀。”《爾雅·釋草》“蒿菣”條下清郝懿行疏:“按,黃蒿氣臭因名臭蒿,青蒿極香故名香蒿。黃蒿不堪食,人家采以罨醬及黃酒曲,青蒿香美中啖也。”《甘肅民俗大系叢書·永登民俗》(火澤東,蘇裕民2015)65載有“二月二炒一炒,三月三挑一挑”的俗語,所謂“三月三挑一挑”即三月三的時候挑采黃蒿扎成把,將其掛在屋檐下使得風干。如遇風寒感冒,取下黃蒿水煮口服可驅汗治風寒。
《漢大》“黃蒿”條未依據黃蒿的植物屬性釋義,而是望文生義,將其釋義為“枯黃了的蒿草。亦泛指枯草”,確有不妥。倘若“黃蒿”真為枯黃了的蒿草或枯草,那么《東津岸同沈太史何大行晚眺》“青草黃蒿滿野田,溪行盡日斷人煙”中“青草”與“黃蒿”同時并存現象以及上文所述的與“黃蒿”有關的民間習俗等則無法給予合理的解釋。因此,《漢大》“黃蒿”條的釋文宜訂補為:“菊科植物,高達三尺多,莖直立,全體各部具有特殊的氣味,尤其葉氣味最濃。”
二、 重視例句含義,而應不囿于例句釋義
書證對語文辭書有重要意義,不僅是對語詞釋義的解讀,而且是語詞釋義的重要證據。但是如果書證對被釋詞的解說有誤,則會導致釋義的偏差;如果對書證的搜集不夠全面,則又會導致釋義的寬窄失當。因此辭書編纂者在征引文獻中使用或解說被釋詞的例句時,要對例證進行再考證,同時還應利用大型數據庫資源擴大例證的檢索范圍,搜撿補充相關詞條的書證,彌補詞典原釋義的偏差,增補原釋義的疏漏,而不能囿于例句釋義。比如《漢大》“荓”和“癭木”兩條的釋義和書證。
荓1 草名。又名荔草,俗名鐵掃帚。葉可造紙,根可制刷。亦用以為止血、利尿藥。《管子·地員》:“蔞下于荓,荓下于蕭。”明李時珍《本草綱目·草四·蠡實》:“荓音瓶,馬帚也。此即荔草,謂其可為馬刷,故名。今河南北人呼為鐵掃帚。”
按,《漢大》引李時珍《本草綱目·草部》“蠡實”條作為“荓”的書證,并以此釋義,實有不妥。李時珍《本草綱目》“蠡實”條實將“荓”混入“蠡實”,造成“荓”與“蠡實”釋名雜糅,應當將“荓”與“蠡實”區分為兩種植物。
李時珍《本草綱目·草部》“蠡實”條釋名曰:“荔實,馬藺子,馬楝子,馬薤,馬帚,鐵掃帚,劇草,旱蒲,豕首,三堅。(時珍曰)《爾雅》云:‘荓(音瓶),馬帚也。此即荔草,謂其可為馬刷,故名。今河南北人呼為鐵掃帚,是矣”,集解曰:“(時珍曰)蠡草生荒野中,就地叢生,一本二三十莖,苗高三四尺,葉中抽莖,開花結實”,正誤曰:“(宗奭曰)蠡實,陶隱居言方藥不用,俗無識者。本草諸家所注不相應。若果是馬藺,則日華子《本草》不當更言可為蔬菜。蓋馬藺葉出土已硬,又無味,馬牛皆不食,豈堪人食。今不敢以蠡實為馬藺,更俟博識。(時珍曰)《別錄》: 蠡實亦名荔實,則蠡乃荔字之訛也。張揖《廣雅》云: 荔又名馬藺,其說已明。又按周定王《救荒本草》言其嫩苗味苦,炸熟換水浸去苦味,油鹽調食,則馬藺亦可作菜矣。寇氏但據陶說疑之,欠考矣。陶氏不識之藥多矣。今正其誤。”李時珍將馬帚與荔草等同為一物,認為馬帚可以制馬刷故名馬帚、鐵掃帚。其實,荔草、蠡實是一物,荓、鐵掃帚是一物,而蠡實(荔草)和荓(鐵掃帚)是兩種不同的植物,不僅外部形貌不同,而且生長特點有異。
李時珍在“蠡實”集解和正誤下的注文與(明)朱橚《救荒本草》“鐵掃帚”條下的文字類同,《救荒本草》“鐵掃帚”條曰:“生荒野中。就地叢生。一本二三十莖,苗高三四尺,葉似苜蓿葉而細長,又似細葉胡枝子葉,亦短小,開小白花。其葉味苦。采嫩苗葉煠熟,換水浸去苦味,油鹽調食。”無論從外部形貌還是從能否食用的特性看,李時珍在“蠡實”條集解和正誤中的注文均是指《救荒本草》中的“鐵掃帚”而非“蠡實”。
蠡實,又名荔草、馬蘭、馬蘭子、馬薤等,宋蘇頌《本草圖經》載:“葉似薤而長厚,三月開紫碧花,五月結實作角子,如麻木而赤色有棱,根細長,通黃色,人取以為刷。三月采花,五月采實,并陰干用。”從《本草圖經》和《救荒本草》對蠡實與鐵掃帚的外部形貌和生長特性的描寫看,蠡實葉“似薤而長厚”,鐵掃帚葉“似苜蓿葉而細長,又似細葉胡枝子葉,亦短小”,蠡實開花紫碧色,鐵掃帚開小白花,蠡實三月開花五月結實,鐵掃帚“七月荓秀”。無論從植物的外部形貌,還是從開花和結實的時間看,蠡實與鐵掃帚均有異,二者的區別亦體現在《本草圖經》和《救荒本草》的繪圖中:
按照現代植物學的劃分,蠡實是鳶尾科鳶尾屬植株馬蘭,《辭海·單子葉植物》載其學名為Iris lactea var. chinensis(I.pallasii var. chinensis)。本文所述鐵掃帚是豆科胡枝子屬截葉鐵掃帚,《中國藥用植物》第1冊(葉華谷,曾飛燕,葉育石2013)240-241載其學名為Lespedeza cuneata(Dum. -Cours.) G. Don,“小灌木,高30—100 cm,花期6—9月,果期10月”。蠡實和鐵掃帚屬于不同科,是兩種不同的植物。因此,《漢大》在解釋“荓”為草名時,不應引李時珍《本草綱目》作為書證,更不應以此為釋義的依據,將荔草和鐵掃帚混同一物。
癭木 指楠樹樹根。可制器具。唐張籍《和左司元郎中秋居》之六:“醉依斑藤杖,閑眠癭木床。”《說文·疒部》“癭”清段玉裁注:“凡楠樹樹根贅肬甚大,析之,中有山川花木之文,可為器械。《吳都賦》所謂楠瘤之木。三國張昭作《楠瘤枕賦》。今人謂之癭木是也。”
按,“癭”是生長在頸部的囊狀瘤子,《說文》:“癭,頸瘤也。從疒,嬰聲。” “癭木”指長有結疤的樹木,是據樹木的外部形貌特征而命名。癭木不單指某一種木材,也不專指某一種樹。根據木材的差異,癭木有不同的種類,其中楠木癭在癭木中較為常見,因此在癭木中的凸顯度最高。楠木癭,又作楠瘤、楠榴、柟木癭、柟瘤等,段玉裁《經韻樓集·與陳仲魚書》320:“柟瘤之木,猶今人云‘癭木也。癭木多柟樹所生,故曰‘柟瘤。”柟一作楠,柟木即楠木,因癭木多楠樹所生,所以楠木癭常被用于指代癭木。
但是,除了楠木癭外,癭木還有花梨癭木、樺樹癭和柏樹癭等種類。《格古要論·異木論》“癭木”條載:“癭木,出遼東、山西。樹之癭,有樺樹癭,花細可愛,少有大者。柏樹癭,花而大粗。癭,蓋樹之生瘤者也。口北有癭子木,多是楊柳,木有紋而堅硬,好作馬鞍鞒子。”民國趙汝珍《古玩指南》“樺木”條亦載:“樺木產自遼東,木質不貴,其皮可用包弓,惟樺木多生癭結,俗謂之‘樺木包。取之鋸為橫面,花紋奇麗,多用之制為桌面、柜面等,專用之制器物者亦不常見也。”花梨癭木在癭木中珍貴而又難得,《博物要覽》(谷應泰1985)90:“亦有花紋成山水人物鳥獸者,名花梨影木焉。”“影木”即“癭木”,段玉裁《說文》“癭”注:“俗作影木。”
《漢大》“癭木”的書證皆為文籍用例,《漢大》據“癭木”的文籍用例將其釋義為“楠樹樹根”,以楠樹樹根代指癭木,是以典型代全體,縮小了所指對象的范圍,顯然是不全面的。與“癭木”寬窄失當的釋義相比,《漢大》卻以“樹木外部隆起的瘤狀物。可因其天然形狀,雕刻成用具或工藝品”對“木癭”進行釋義。可見,《漢大》對“癭木”的釋義確有不妥,宜將其釋文改為: “長有結瘤的樹木,以楠樹樹根居多。將其剖開后因樹種質地不同呈現出獨特的花紋樣式,是家具制作裝飾中的重要材料。”書證處除了楠木癭,花梨癭木、樺樹癭和柏樹癭等所使用的例證亦可征引。
三、 既要兼顧科學說明,又不能忽視注疏材料
植物詞作為百科詞的一部分,其特殊的性質使得語文詞典在進行釋義時往往從植物學的角度進行介紹和說明,這樣的處理是有必要的,但作為一部大型歷時性語文詞典,弱化或忽視其詞義闡釋,而僅從植物學角度介紹和說明植物詞,則不利于讀者理解和把握詞義。研究發現,豐富的注疏材料可以彌補這一缺陷。注釋材料是除了文獻用例外,詞典義項書證的另一個重要來源,但是像《漢大》這樣的大型歷時性語文詞典,在處理植物詞的釋義和書證時,往往以文獻用例為多,注疏材料則相對較少,這樣易造成釋義的含混和不甚明晰。倘若能加大對植物詞注釋材料的關注,并將其作為證明和疏通植物詞義項的重要材料,則不僅能從訓詁方面證明義項在歷代文籍用例中的存在性,而且能從側面證明義項的含義,使得植物詞的釋義更為明晰。例如《漢大》“桔梗”“狼尾”“牛莖”“若榴”條。
桔梗 多年生草本植物,葉子卵形或卵狀披針形,花暗藍或暗紫色。根可入藥,有宣肺、袪痰、排膿等功用。《莊子·徐無鬼》:“藥也,其實堇也,桔梗也,雞也,豕零也,是時為帝者也。”《戰國策·齊策三》:“今求柴胡、桔梗于沮澤,則累世不得一焉。”
按,桔梗之名取義于直。《說文·木部》:“桔,一曰直木。”《玉篇·木部》:“梗,梗直也。”李時珍《本草綱目·草部》“桔梗”條釋名:“此草之根結實而梗直,故名。”王念孫《廣雅疏證·釋草》“犁如,桔梗也”條注:“案: 《說文》云:‘桔,直木也。《爾雅》云:‘梗,直也。桔梗之名,或取義于直與。”《漢大》從植物學角度對“桔梗”的形貌、功用進行說明,并引“桔梗”在歷史文籍中的兩個文獻用例作為書證,但并未對“桔梗”的詞義進行闡釋,這樣的處理不利于讀者理解和把握詞義。李時珍《本草綱目》和王念孫《廣雅疏證》中對“桔梗”的注解,可以從側面證明和疏通“桔梗”的詞義,宜引作“桔梗”的書證,以彌補僅從植物學角度介紹和說明“桔梗”帶來的不足。
狼尾 草名。莖和葉可作造紙原料,又可用來織袋子,編草鞋。《爾雅·釋草》:“孟,狼尾。”郭璞注:“似茅,今人亦以覆屋。”明李時珍《本草綱目·谷二·狼尾草》:“狼尾,莖、葉、穗、粒并如粟,而穗色紫黃,有毛。荒年亦可采食。”
按,狼尾草以其形貌似狼尾而得名,《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對“狼尾草”釋義為:“多年生草本植物,叢生,葉子條形,花穗暗紫色,上面有剛毛,像狼的尾巴。莖葉可用來造紙。也叫草。”與《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狼尾草”的釋義相比,《漢大》“狼尾”條釋文僅指明狼尾草的用途,而書證皆是狼尾的用例所引,缺少了對狼尾草的詞義闡釋。
關于狼尾草的詞義訓釋,清儒程瑤田《九谷考·粱》一文有詳細考證:“蓋狼尾與狗尾二草,相雜生野地,秋月適野,彌望皆是,亦如蕭蓍之必以族生,故得云‘浸也。余嘗目驗: 草似莠,秀于八月,疑即狼尾草。因求狼之尾辨識之,蓋黃白毛而黑末。而是草之芒,老則轉赤而黑,與狼尾不異。又狼尾毛疏,是草之芒亦疏,不似狗尾草之密,因遂定之以為狼尾草。”程瑤田根據自身目驗對狼尾草的得名理據進行訓釋,可信度較大,宜引作狼尾草的書證,而《漢大》“狼尾”釋文可改為:“草名,似狼尾。莖和葉可作造紙原料,又可用來織袋子,編草鞋。”
牛莖 見“牛膝”。
按,牛莖是草本植物“牛膝”的別名。王念孫《廣雅疏證·釋草》“牛莖,牛膝也”條下注曰:“《神農本草》:‘牛膝,一名百倍。《名醫別錄》云:‘生河內川谷及臨朐。陶隱居注云:‘今出近道蔡州者,最長大柔潤,其莖有節似牛膝,故以為名也。乃云有雌雄,雄者莖紫色而節大為勝爾。……《廣韻》:‘莖、牼,并戶耕切。《說文》:‘牼,牛膝下骨也。牛莖之名,殆取此義與。”王念孫此注不僅證明了牛莖是“牛膝”的別名,而且對牛莖的詞源進行訓釋,從側面說明牛莖詞義的必然性,宜補充作為“牛莖”的例證,使讀者對“牛莖”的詞義有更清晰地認識。
若榴 亦作“若留”。即石榴。漢張衡《南都賦》:“梬棗若留,穰橙鄧橘。”晉潘岳《金谷集作》詩:“靈囿繁若榴,茂林列芳梨。”《新唐書·西域傳下·波斯》:“地寒,有五谷、蒲陶、若榴,冬窟室。”
按,若榴、石榴,異名同實。王念孫《廣雅疏證·釋木》“楉榴(石榴),柰也”條下疏證曰:“楉與若同,若、石聲相近,故若榴又謂之石榴。”若,上古音日母鐸部;石,上古音禪母鐸部;若、石古音相近。《漢大》“若榴”條釋文僅列出“若榴”的異形詞“若留”和與之同實異名的“石榴”,書證處皆是文獻用例所引,雖然證明了“若留”和“若榴”在文獻中的客觀存在性,但對于疏通“若榴”的詞義幫助不大。王念孫對“若榴”的注釋不僅證明了“若榴”和“石榴”異名同實的關系,而且解釋了“若榴”的得名理據,宜引作“若榴”的書證,從而使得“若榴”的詞義更為明晰。
注疏材料證明和疏通詞義的雙重作用,使得其在大型語文性植物詞的釋義中發揮著重要作用,但由于注疏材料的豐富復雜性,不可避免地會出現觀點不一的現象,如果不能對有關的注釋材料進行比較鑒別,就可能會導致讀者的錯誤理解。因此,在選用注疏材料證明和疏通植物詞的詞義時,首先要對這個詞的各種訓詁材料做綜合比較和分析,以定取舍。若遇釋義觀點不一且暫時無法定奪的情況時,建議將有關的訓釋材料盡可能地羅列于書證處。例如《漢大》“茺蔚”“沙參”和“含桃”條。
茺蔚 益母草。明李時珍《本草綱目·草四·茺蔚》:“北草及子皆充盛密蔚,故名茺蔚。其功宜于婦人及明目益精,故有益母、益明之稱。”
按,《漢大》“茺蔚”條的書證引自明李時珍《本草綱目》“茺蔚”條之釋名,其中“北草”應為“此草”,引用時應屬筆誤且未加核實。李時珍以茺蔚“草及子皆充盛密蔚”解釋其詞源,實有不妥。《廣雅·釋草》:“益母,茺蔚也。”劉歆注曰:“蓷,臭穢。臭穢即茺蔚也。”王念孫疏證曰:“蓷者,充蔚之合聲。充蔚者,臭穢之轉聲。……案,《本草》云‘益母,茺蔚也,故劉歆云:‘蓷,臭穢。臭穢即茺蔚也。李巡《爾雅》注亦同劉歆。案,今益母草氣惡近臭,故有臭穢之稱。曹植《籍田說》云:‘藜蓬臭蔚,棄之乎遠疆。臭蔚,猶臭穢也。古音蔚如郁,前《釋器》云:‘郁,臭也。故茺蔚之草,一名郁臭。陳藏器《本草拾遺》云‘茺蔚,田野間人呼郁臭草是也。”王念孫以轉語解釋“充蔚”和“臭穢”的語音聯系,認為“充蔚”是“臭穢”語轉所致,與李時珍對“茺蔚”的釋名迥然不同。
清代尤其是乾嘉時期,因聲求義、以音推源在訓詁和詞源研究上占有重要地位,戴震、段玉裁、王念孫、郝懿行、王引之、阮元等經學大師均主張由聲音貫通義詁,在訓詁研究尤其是音義探求上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王念孫在訓釋“茺蔚”時沒有望文生義,信守李時珍的釋義,而是以“充蔚”和“臭穢”的語音聯系為線索,結合經文注疏,從語轉上對“充蔚”進行推源,比之李時珍以“草及子皆充盛密蔚”解釋茺蔚的詞源更具說服力。除了王念孫以聲轉訓釋“茺蔚”的詞源外,清段玉裁、郝懿行、馬瑞辰等人亦是如此。段玉裁《說文解字》“蓷”條下注曰:“按,臭、茺雙聲,穢、蔚疊韻。”郝懿行《爾雅》“萑,蓷”條下疏曰:“是臭穢即茺蔚之轉聲。蓷,又茺蔚之合聲也。今此草氣近殠惡,故蒙殠穢之名。”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中谷有蓷》有文曰:“蓷者,茺蔚之合聲,茺蔚又臭蔚之轉聲也。”現代學者在考訂《本草綱目》和編寫語文類辭書時,亦有從語音變轉的角度解釋“茺蔚”的詞源和意義,例如劉鈞杰(1999)53-54《同源字典再補》引用王念孫對《廣雅·釋草》“茺蔚”的疏證,將“臭穢”“茺蔚”歸為同源詞,認為在語音上“臭穢”和“茺蔚”是“穿母雙聲,幽冬對轉;影母雙聲,月物旁轉”,釋義為“益母草氣味臭穢,音轉為充蔚,合音為萑,音轉為蓷”。又如程超寰(2013)365《本草釋名考訂》認為“‘茺蔚為‘臭穢語聲之轉”。可見,《漢大》以李時珍《本草綱目》“茺蔚”條之釋名作為“茺蔚”的書證是不妥當的,易給讀者帶來錯誤的指引,可引王念孫和郝懿行等對“茺蔚”的注解,釋文改為“益母草之別名。益母草氣惡近臭,故有臭穢之稱,音轉為茺蔚”更為妥當。
沙參 (—shēn)亦作“沙蔘”。多年生草本植物,葉長橢圓形,四片輪生,花冠鐘形,萼片狹長,紫色。根粗大,味苦,可入藥。《廣雅·釋草》:“苦心,沙蔘也。”明李時珍《本草綱目·草一·沙參》:“沙參白色,宜于沙地,故名。”
按,《漢大》“沙參”條所引兩條例證,第一條《廣雅·釋草》證明了“沙參”之異形詞“沙蔘”在文獻中的存在性,第二條《本草綱目·草一·沙參》則對“沙參”的得名理據進行闡釋。與李時珍不同,清王念孫則從音義聯系入手對“沙參”的詞源進行訓釋,其《廣雅疏證·釋草》“苦心,沙蔘也”條下有文曰:“案: 沙之言斯,白也。《詩·小雅·瓠葉》箋云:‘斯,白也。今俗語斯白字作鮮,齊魯之閑聲近斯。斯、沙古音相近。實與根皆白,故謂之白參,又謂之沙參。《周官·內饔》:‘鳥皫色而沙鳴,鄭注云:‘沙,嘶也。斯之為沙,猶嘶之為沙矣。”李時珍和王念孫分別從不同的角度對“沙參”的詞源進行訓釋,在學界尚未對“沙參”的詞源達成共識的情況下,建議將兩種訓釋均列入“沙參”的書證處,否則易給讀者造成“沙參”之詞源源自“宜于沙地”的印象。
含桃 櫻桃的別稱。《禮記·月令》:“是月(仲夏之月)也,天子乃以雛嘗黍,羞以含桃先薦寢廟。”鄭玄注:“含桃,櫻桃也。”《淮南子·時則訓》:“羞以含桃。”高誘注:“含桃,鶯所含食,故言含桃。”南朝宋鮑照《代白紵曲》之二:“含桃紅萼蘭紫芽,朝日灼爍發園華。”宋蘇軾《真相院釋迦舍利塔銘》:“色如含桃,大如薏苡。”宋洪邁《夷堅三志己·吳女盈盈》:“﹝王山﹞作長歌答之曰:‘……鶯啄含桃未嚥時,便會吟詩風動竹。”
按,《漢大》“含桃”條所列書證既有文獻用例,又有注疏材料。南朝宋鮑照《代白紵曲》之二、宋蘇軾《真相院釋迦舍利塔銘》以及宋洪邁《夷堅三志己·吳女盈盈》為“含桃”的文獻用例。鄭玄注《禮記·月令》和高誘注《淮南子·時則訓》為“含桃”的注疏材料,前者證明了含桃為櫻桃的別名,后者對含桃的得名理據進行解釋。以“鶯所含食”解釋“含桃”的得名理據在文獻注疏中較為常見,但清人卻從音義聯系入手,對“含桃”的詞源提出新的見解,其中較有代表性的是王念孫在《廣雅疏證》中以表示小義的“函”解釋“含桃”的詞源:“《月令》釋文云:‘含本又作函。函與櫻皆小之貌。函,若《爾雅》云‘蠃小者蜬。櫻,若小兒之稱嬰兒也。櫻或作鶯,高誘注《呂氏春秋·仲夏紀》云‘含桃,鶯桃也,蓋櫻、鶯同聲,古字通用耳。而高誘乃謂‘鶯鳥所含,故言含桃,失之于鑿矣。”高誘和王念孫分別從不同的角度對“含桃”的詞源進行解釋,《漢大》只引高誘注而未引王念孫注,易給讀者造成“含桃”的詞源來自“鶯所含食”的印象,建議將王念孫注加入“含桃”的書證,作為其詞源解釋的另一種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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