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兵
小年剛過,村子里的年味就驟然淡了下來。可年的味道,在小孩子的世界里卻很難消散,稀稀落落的鞭炮聲,依舊在空落的街道回響。
晚飯剛過,暮色低沉,目光所及,是熟悉的關山,在暮色里只能見濃墨一筆,鏤空出樹的形狀。山腳的曠野,卻鏤空也沒有,只是純凈的一片黑色,偶爾閃過一束光,由遠及近,最后消散在夜空。
那是舉燈夜行的人。
而家里,燈火通明。祭祖的香案依舊陳列在墻邊,蠟燭的火苗燒得正旺,青香的白煙,裊裊冉冉,彌漫在整個房間。
原計劃年初四回昆的我,已經在家被困了十多天。每天能做的,就是看新聞,用手機檢查學生的寒假作業。看著新聞里關于新型冠狀病毒的一篇又一篇報道,只渴望一覺醒來,這只是一場夢。然而,那不斷激增的數字時時刻刻在提醒著我:這是血淋淋的事實。口罩斷貨,武漢封城,全國限制出行,禍沒有單行。
已經2月10日了,學校只是讓我們等通知,但從全國各地的疫情情況來看,開學的希望渺茫。爸爸執教的中學就在兩公里以外的鎮上,他隔三岔五地往學校跑,每次回來也只是無奈地搖頭。
國外的疫情也日漸嚴峻起來了,美國后來居上,一躍成為世界第一。國內的感染速度放緩了,但人數還是在增加。所以我每天能做的,還是看新聞,檢查學生的作業,到院子里走一趟,回來睡一覺,然后繼續刷新聞……而爸爸,這些天我就只看到他在翻弄那些筆記本,一本本翻看,又一本本批注、修改。那是他近5年的教案。30多本筆記本,用兩個黃銅色的木箱子裝著。筆記本都是清一色的素皮,有的已經泛黃,暈染著歲月的痕跡。每本筆記本的封皮上都用鋼筆工整地寫著“2015屆,2018屆,2020屆……”的字樣。封皮里面,是一篇篇教案,有用紅顏色的筆寫的批注、修改和反思。
開學依然遙遙無期,但“停課不停學”的通知已經下來了。思量再三,我決定“鋌而走險”——回昆明取電腦。
“村里不放行的。”媽媽一邊翻找口罩,一邊說道。
“總有辦法的吧……”我嘴上雖這樣說著,可心也懸著。最近村口專門設置了排查點,幾條進出村的路全用大石堵死了。
“我去村委會開個證明,看看能不能出去。”爸爸頭也沒抬,一邊翻著筆記本一邊說。
“那拿了電腦趕快回來。”媽媽塞給我兩個口罩,“都戴上,實在憋不住了再摘下來透透氣。”她說話時身子往我這個方向傾,語速又急又慌,好像要拉住我似的。
“他都30歲的大伙子了,你一天還這么啰唆。你老頭隔三岔五就往學校跑,也不見你關心一下!”爸爸瞟了媽媽一眼,把筆一扔,蹺起二郎腿,順勢往沙發上一靠,故作生氣地說。
我媽白了他一眼,沒接話茬兒,轉頭看著我,兩只手交叉搓著。
剛到昆明,就接到了爸爸的電話。
“兒子,到了嗎?”爸爸在故作輕松。
“剛到,大街上冷冷清清的,商店基本都沒開門,我拿了電腦就回來。”
“別……”他頓了頓,“幫我帶個筆記本回來。”
“知道了知道了,我這邊有電話進來。”我匆匆掛了電話,是備課組的老師打來商量上網課的事情。
我跑了10多家藥店,淘到幾個口罩,又匆匆去超市買了點零食。困在老家這么久,我真是饞得啥都想吃,順帶幫爸爸買了10多個筆記本。
高速上的車零零落落,像失群的孤雁。夜色漸暗,尾燈在遠處的夜幕里忽明忽暗,最終消失在山的那頭,周圍只剩下無盡的黑暗。
一輛大貨車從對面的車道駛來,燈光晃得人睜不開眼。擦肩而過的瞬間,“第三批援助物資”幾個大字印入了我的腦海。
到家才坐定,爸爸就靠近我坐下,臉湊過來,都快貼到我臉上了:“我的筆記本呢?”我一臉嫌棄地看了他一眼,努了努嘴。他打開包,掏出那10多個筆記本,看了足足3秒,然后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筆記本,又一臉莫名地看著我。我看著他這一連串表情,也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有……有什么不對嗎?”
“我要的是電腦!是電腦!”他很激動,頭一點一點的,活像小雞啄米,頭上那一縷翹起來的半白的頭發也跟著一跳一跳的。
“筆記本電腦?那你怎么不說清楚?我天天看你搗鼓那些筆記本,誰想到你要的居然是電腦。”
“我想說清楚來著,可你沒給我機會啊!”他瞪著我。
“那……”我支吾著,知道自己理虧,的確沒等他說完話就掛了電話,“你們也上網課?”
“當然上,‘停課不停學。”他還是把那10多個筆記本收了起來。
“這不是讓‘魚學爬樹嘛,等你學會了早開學了。”我在挖苦他。
“說話別陰陽怪氣的,‘豬就豬嘛,何必換成‘魚。就算開學了,我也要試試用電腦備課和上課。”他放好筆記本,雙手叉腰,一臉不服氣地站著。
“這不是給敦煌的大佛貼瓷磚嘛!不保持你傳統教學的純粹性了?你們領導逼你了?”我笑瞇瞇地看著他。
他走過來靠著我坐下,點了一根煙:“別一副見到千年鐵樹開花的死樣子,沒人逼我,我的傳統是教學核心內容的純粹性,不是手段。況且當下的情況,全國支援武漢,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雷神山和‘火神山醫院能在十幾天的時間里建成投入使用,這是中國的奇跡,也是世界的奇跡,只有咱中國人能做到。我沒錢,但在自己的本職工作上盡心盡力,還是可以做到的,退一步講,也不能耽誤孩子們學習啊!”
“那咱爺倆交替用用吧,欣賞一下‘老鐵樹開直播。”我雖然還在說笑,但心里已經嚴肅起來了,我從沒聽老頭說過這么正經的話。
國外的疫情一天比一天嚴重,美國的感染者呈直線飆升,部分地區還引發了騷動和暴亂。
“越是在這種時候,越能看出一個國家的責任和擔當,越能看出一個國家百姓的幸福指數。”老爸一邊生硬地操控著鼠標,一邊咕噥著。“這課件要怎么插入新的文本框?”
我隨手指給他,他那因常年拿粉筆而骨節突出的手指一頓一頓地敲擊著鼠標,慢慢地插入了一個文本框,開始慢慢地輸入字符。“老美患了新冠,還得自己花錢治,而我們呢,全免費,是免費!”他有些氣憤,又有些興奮。
“別激動,別激動。”我瞟了他一眼。
“能不激動嗎?在關鍵時刻,國家能擋在你的身前,替你負重,給你安全,這能不讓人激動嗎?”他放下了鼠標,手在微微顫動。
我沒有說話。
媽叫我們爺倆吃飯。剛推開門,一束金色的陽光就射了進來,晃得人睜不開眼。天空湛藍,澄澈如洗,一輪暖陽當空。
“原來天轉晴了啊,早上還陰沉沉的。”我心里想著,慢慢走向廚房。
第一次直播課的時候,老頭有些害羞。我幫他把各類設備調好后,他就把自己關進了房間,鎖上了門。我把耳朵貼到門上,聽到他在不停地清嗓子,不斷地試音,足足5分鐘,他還不能把“同學們,大家好”說利索。到正式開始時,他的第一句話還在打戰。一回生二回熟,后面的直播就水到渠成了,只是他做課件的速度太慢太慢,讓同樣等著上課的我心急火燎。
轉眼到3月了,天氣一天比一天暖和,院子里的石榴樹發芽了,呈現一片嫩嫩的新綠。“冬天過去了,過去了!”爸爸背著手在院子里踱步,但他又轉過頭,帶著詢問的語氣和眼神看著我,“冬天過去了吧?”我看了看那湖水般的天空:“凜冬已逝,暖春駕臨。瘟疫不最怕火嗎?溫度一上來,疫情就該結束了。”“是!是!”他居然像個小孩兒一樣,懵懂而堅定地點著頭。
然而,國外的“瘟神”卻好像沒有要放緩腳步的樣子,美國的感染者已近50萬人,死亡人數也觸目驚心,巴西、印度的感染者也急劇增加。而國內部分地區已經連續幾天沒有出現新增感染者了,國家還派出專家隊伍去進行國際疫情防控支援。“真好!真好!”每天看到這樣的新聞,爸爸就很興奮。雖然每天的電腦備課占用了他大量的時間,但他還是堅持一個字一個字地敲。有時白天我因在線幫學生答疑解惑稍微多占用了幾分鐘,他夜里就需要“加班”。可這段日子他的精神卻很好,有時早上起來居然還哼著《阿佤人民唱新歌》。
3月底,我終于接到了高三年級開學的通知。我把“筆記本”留給了老頭。每當站在講臺上,面對著學生,我眼前總是浮現老頭那笨拙的骨節突出的手在慢慢地敲擊鍵盤,那不習慣頭戴耳機而抓耳撓腮的滑稽模樣。
我從22樓的窗戶向外望去,目之所及,到處燈火通明。無數汽車穿梭往來,如透明的江河大川一般,滔滔汩汩,勢不可擋,照亮了這座城市的夜空。
責任編輯 邱 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