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琳
《庭院中的女人》是美國小說家、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賽珍珠又一部中國題材的長篇小說。作品從江南大戶人家的主母吳太太過40歲生日那天寫起,講述了作為當家主母的吳太太怎樣盡心操持家中各種事務:為丈夫納妾,為小兒子請洋教師、娶妻,調解兒子和兒媳之間的關系……而在內心深處,吳太太卻有著對自由的向往和對生活的思考,在和洋教師安德烈的相處和交談中,吳太太不知不覺受其影響,更在安德烈不幸遇害之后,在長久的思索中有了更深的領悟。
在《庭院中的女人》中,多處可見西方文化因素,比如笨拙善良的夏修女,多年來一直試圖向吳太太傳福音、講圣經;而在一個如饑似渴學習西方文化的年代,年青一代如若蘭、豐漠都從現代學校中吸收了很多來自西方的觀念。但賽珍珠似乎并不認可對西方文化的全盤接受,因此,作為啟蒙者的安德烈,既在向吳太太傳遞著西方文化中的精髓,又在試圖將其“中國化”,將其與中國文化精神貫通融合。
一、“愛鄰”在作品中的體現
作品十三章中有這樣一段話:
“愛鄰如愛己?!彼朴频刈x著。
“愛!”她大叫起來,“這個字兒也用得太重了。”
“你說得對,”他說,“這個字不該是‘愛。誰都沒法愛上自己的鄰居。不如這樣說吧,‘知鄰如知己。也就是說,須知其困厄,解其境遇,碰上他犯錯的時候,務必要對待自己的過失一般和風細雨。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太太,這里的愛就是這個意思?!?/p>
安德烈作為一個洋牧師,因宗教觀念的不同被同胞離棄,遠涉重洋來到中國,并不因為自己是一個白人而有強烈的種族優越感,相反卻盡力理解那些和自己不一樣的人,并默默行善:他收留那些被拋棄的無家可歸的孤兒,接濟那些貧苦的無衣無食的流浪漢和乞丐;他也盡力開導那些對生活懷著熱情、渴望或困惑的人,如豐漠和吳太太,卻又不把自己的觀點強加給他們。在安德烈身上,體現了西方文化中的“鄰人之愛”,而他也把這種愛傳遞給了吳太太。
當吳太太做出為丈夫納妾的決定時,甚至在相當長一段時間里,她依然認為自己是愛丈夫的。但隨著她所建造的房子相繼出現裂紋并崩塌,她開始重新審視自己的行為和動機,才驚訝地發現自己心里并沒有真正的愛。“愛”這個詞匯在安德烈死后,成為作品最重要的主題。夫妻之情、男女之愛、肉體之歡、靈魂之愛,成為吳太太經常思考的對象,但最能體現在行動上的,是吳太太對于曾經不怎么喜歡的二兒媳婦若蘭、三兒媳婦琳儀的接納、教導和對安德烈留下的十幾個孤兒的收留、照看。
安德烈去世之前,對吳太太說的最后一句話是:“養活我的小羊。”
安德烈則放心不下他收養的那些孤兒并把他們托付給了他精神上的門徒吳太太。
吳太太不理睬任何非議,毅然決定收留她們。她為那最小的還沒有名字的孤兒起名為“愛愛”;她把她們安置在祖廟里,不僅供應她們日常所需,而且施以教化,使她們在行為舉止和見識上都無可指摘;她還親自關切她們的婚姻,為她們婚姻的選擇把關。值得一提的是,吳太太這樣做并非為了使自己博得一個“慈善”的好名聲,而是從和安德烈的一次次精神對話中,明白了“愛”之含義。
二、“愛鄰”的中西方文化內涵
那么,中西方文化背景中的“鄰人之愛”,各自有何內涵呢?
(一)西方文化中的“博愛”
“愛”是西方文化中非常重要的一個字眼。西方文化中的“愛”,不限于父母之情、男女之愛,更涉及人與人之間的普世性的愛。這是因為其數千年來的宗教信仰傳統。有這樣一個故事:一個猶太人在路上被強盜搶劫并被打傷。強盜搶了東西走了,留下這個人在路上呻吟。不久之后相繼有三個人經過:祭司、利未人和一個撒瑪利亞人。祭司當然是猶太人中地位比較高的神職人員,利未人則是猶太十二支派中唯一有資格從事神職活動的人,但他們都裝作看不見,從受傷的同胞身邊走過去了。只有撒瑪利亞人向傷者伸出了援手,他用油裹他的傷處,又把他帶到附近客店里,付錢囑咐老板好好照顧他。這個故事提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問題:這三個人中,哪一個是那受傷的人的鄰人呢?
由于歷史遺留原因,撒瑪利亞人和猶太人是彼此懷有敵意且互不往來的,但這個撒瑪利亞人卻出于憐憫之情救助一個異族外邦人,這和那真正屬于同胞的兩個人形成了鮮明對比。幫助一個素昧平生的人,幫助所有需要幫助的人,這才是真正的鄰人之愛。
(二)儒家文化中的“差等之愛”
首先,我們回顧中國傳統文化,會發現儒家思想中也有“愛人”思想。儒家思想的基本原則是“仁愛”,而墨家思想則為“兼愛”。對于“仁愛”與“兼愛”的異同筆者不予贅述,但儒家思想歷來為中國傳統文化之正統,賽珍珠也對儒家學說推崇備至,因此,在這里僅簡要探討儒家學說中對“仁愛”的一些闡述。對于 “仁”,曾有這樣的解釋“樊遲問仁,子曰‘愛人”(《論語·顏淵》)孟子認為“惻隱之心仁也”(《孟子·告子上》);朱熹也說“仁者,心之德,愛之理”(《孟子集注·梁惠王上》)。這些都指出“仁”的精神是“愛人”。
一般認為,儒家的愛是一種“差等之愛”,儒家的“差等”可以從以下兩個層面去理解:其一,人的仁愛情感是有差別、有次序的,是自然生發、由近及遠的;其二,針對不同的對象,人們在愛的方式上會有所不同。簡言之,人的關系有親疏,愛便也有親疏:關系親近,愛便深;關系疏遠,愛便淺,愛的方式也隨之不同。因此,從概念內涵上來說,“差等之愛”與基督教的“愛人如己”確實存在明顯的差異。吳太太正是在這樣的前提下去看待圣經中的這段教導,她自然便覺得要如同愛自己一樣愛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甚而關系疏遠的鄰人,這是不可能的。
三、從“愛鄰”到“知鄰”
作為一個對基督教文化不甚了解的中國女性,當初次聽到“愛”這個詞語時,吳太太覺得對鄰人的感情用“愛”這個詞,實在別扭。安德烈是一個牧師,但他更有一種兼容并包的視野。因此,在吳太太的質疑下,安德烈認同了吳太太的觀點:“這個字不該是‘愛?!卑驳铝腋膭恿吮恍磐揭暈樯袷ゲ豢汕址傅氖械淖盅?,卻代之以一個中國文化氣息很濃的字—“知”,這有何意義呢?
安德烈敏銳地看到了儒家文化和西方文化的相通之處,儒家的“仁愛”和西方文化的“博愛”并非不可調和。他解釋說:“須知其困厄,解其境遇,碰上他犯錯的時候,務必要對待自己的過失一般和風細雨。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太太,這里的愛就是這個意思。”
這里強調的“推己及人”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精神,正是儒家文化的精髓。
《論語·里仁》篇載:
子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痹釉唬骸拔ā!弊映?,門人問曰:“何謂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p>
什么是“忠”?什么是“恕”?其實這是一個問題的兩面。
“忠”是從積極的方面來說,孔子在《雍也》篇里所說的:“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弊约合胗兴鳛椋脖M心盡力地讓別人有所作為;自己想發達,也盡心盡力地讓別人發達。
“恕”是從消極的方面來說,就是孔子在《衛靈公》篇里回答子貢“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的問題時所說的:“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自己不愿意的事,不要強加給別人。推己及人,就可以知道別人的愿望、需求,并以達成自己愿望的態度去幫助別人達成。推己及人,也可以知道別人所害怕、所厭惡的,并避免把這樣的事強加于人。
儒家的“愛”雖是一種“差等之愛”,但是,通過“推己及人”的“忠恕”之道,這種愛就由“愛親”開始而不斷地向外推擴,最終實現對他者的關愛。儒家的“差等之愛”注重“親親”之愛,但不會置于愛親這種自然親情之中。它強調“親親”之愛只是“差等之愛”的一個開端,還要由愛親這種情感出發去“推己及人”,慢慢推擴出去,關心他人以至萬物。對于別人的過錯,“推己及人”就能夠去理解其境遇和困厄,并反思自己處在同樣境地中是否也會犯同樣的錯,因而饒恕其過錯。
因此,雖然儒家的“仁愛”和西方文化中的“博愛”有很大不同,但是,安德烈卻看到了兩種文化可以對話與溝通的方面,把一個對中國人來說比較空泛的概念落實到一個能用理性去理解的層面,落實到一個能和中國傳統文化相呼應的層面,這是有積極意義的。
所以,安德烈去世以后,吳太太在他的啟發下,能原諒昔日的閨密康太太,能發自內心地喜愛上自己原先不怎么喜歡的兒媳婦并幫助她,也能對那些孤兒產生某種憐愛之情,而以前她是并不怎么喜歡小孩子的。到作品結束時,吳太太已經越來越習慣使用這個對中國人來說因為很“重”而不宜使用的字眼:
“是啊,現在她信了,有朝一日,即使肉身死去,靈魂仍將永存。她不崇拜上帝,也全無信仰可言,可她有愛,綿延不絕的愛。是愛喚醒了她沉睡的靈魂,讓她生生不息。”
作為一個傳教士的女兒,賽珍珠從小耳濡目染在西方文化的精神中;作為成長在中國大地上、從小接受中國民俗文化熏陶的孩子,她又深深感佩孔夫子和儒家文化。雙重的文化背景使得賽珍珠的作品具有一種可貴的跨文化品格。在《庭院中的女人》這部作品中,我們尤其能感受到中西方兩種文化的碰撞和交流,這特別體現在書中的男女主人公身上:安德烈是來自遙遠歐洲的洋人牧師,吳太太則是出身于傳統書香門第的中國閨秀,他們帶著各自傳統文化的印記打量彼此,又懷著寬容開放的心互相對話,在他們身上,讀者看到了沖突對立,更看到了彼此理解與融合的希望。
課題項目:文化傳遞與賽珍珠筆下的女性形象研究,課題號:2019SJA20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