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耳
李鐵又醒了,他凝神靜聽著隔壁房間里那些熟悉的響動,在他耳旁窸窸窣窣。房間里沒有一點光亮,他看著另一頭窗戶上沿那塊僅存的四邊形墻泥,每次醒來時,他都會望向那里,它與墻體越剝離一分就越固執地不肯掉落。擺鐘掛在光禿禿的墻上,黑暗中辨不出時針的位置。它從他記事起就在那里,如今已無法報時。失眠拉長了黑夜,他有足夠的時間去聆聽夜間那些充滿威脅的聲音。
木床只占據了房間很小的一部分,他將能夠發出聲音的電器都搬到了外面,留下了一張紅皮沙發、一張八仙桌和一個立柜,飼料堆在房間右側。他閉上眼都能知道它們所在的位置,刷了紅漆的立柜據說是他奶奶的嫁妝。他知道自己無法接著睡了,便趿著布鞋走過凹凸不平的泥地,撥開前門的木栓,朝里拉開門,用木棍抵著門面。戶外并未比室內明亮多少,附近都是一些無人居住的老房子,老人去世后房子就空了下來。他坐在門前,越過屋檐望著屋脊上,野貓踩亂了青瓦,烈日、狂風和暴雨從各處縫隙灌入老宅。一日深夜,他被巨響驚醒,第二天才明白是斜對面老宅內部一根房梁脫落了,屋頂塌陷出一個大洞。他穿了一件夾克出來,站在門口沿著村路望去,黑乎乎的地方是池塘,池堤下模糊的一片是桃林,長河在黑暗中流淌,更遠處有殘星似的燈光,由此可以知道鎮上幾個大廠的位置。最近,他不時想起在深圳模具廠上班的那些時日,黑白顛倒地工作,擠在四人一間的集體宿舍,上完夜班就倒頭睡下,餓醒就去吃飯。三年前他回到村莊,像一個外來人闖入了自己的家鄉。
村莊深處響起一聲雞鳴,他撿了一些枯枝回來,在后門劈柴。感應到他的動作,房間里的聲音響動得更加頻繁。大鍋顯出了形狀,房屋旁邊的那棵柿子樹也逐漸露出了枝條和數量已經不多的倒卵形葉子。他往大鍋里倒進一桶井水,扭著身子將引火的枯枝塞進灶口深處,待火勢起來后,架上劈好的木材。濃煙貼著鍋底鉆了出來,靠土灶的一側墻已被熏得漆黑。他從室內扛出一袋飼料,兩手握著短柄鐵勺插進飼料袋,舉出滿滿一勺飼料平著鍋沿往里倒,飼料滑進沸騰的黑水;重復幾次,蓋上木蓋,坐回灶口留意火勢。鍋蓋在他頭上撲騰,火舌不時舔舐著他凹陷的臉頰。村里遠近都有了聲音,一切都顯露出它們的面貌。一陣咳嗽聲傳來,他抬頭望去,有人推著自行車在堤上走著,兩張模糊的臉對視了片刻,那人便跨上自行車騎出了他的視線。
飼料已經煮好了,他用火鉗夾出沒有燃盡的木柴,留下一些火燼在灶膛。又到了砍竹的日子,近處幾簇篁竹已被他砍盡了,他要進山尋找合適的竹子。原本可以直接穿過村莊到山腳,但一想到路上會遇到早起的長輩,他寧愿沿著村外荒徑迂回地繞到山腳。他換上一條破舊長褲,右手垂著彎刀走到村外。
蕨類、灌木叢和蒺藜在山坳間覆疊,一簇茅草彈起,幾滴露水濺上腳跟。他甚至可以看清上次走過時踩斷的那株刺梨。他避開嵌入泥土的斷枝,平視著前方一片閃著磷光的低葉。繞過山崖的直角,一盞燈在棚屋下亮了出來。他盯著燈下門,無意間驚動了隱在藤蔓下的幾只鴨子。門巋然不動,他知道養鴨人睡在屋內,他比自己更能辨別行人走獸的聲音。再往前就看到了養鴨場的圍欄,密集的柵欄只開了一扇小門。一扇沒有鎖的門能防住什么呢?鴨蛋在溪水中變硬,和鵝卵石混在一起。若有人想偷鴨蛋,只需俯身便可拾起幾顆。出小門百米,長勢迅猛的植被已將他上次走過的道路遮蓋得嚴嚴實實。他揮著彎刀砍去荊棘和刺藤,兩腳踩入肥厚濕潤的蕨類,觸到了堅實的泥土。
最早的時候,這條路可容三人并排走過。山下十幾個村落的人由此路進山種樹、伐木、砍柴。山中也藏著幾十戶人家。后來,沒人種樹了,只是沿路旁埋了一條水管,引山中泉水下來散到各戶。那時候,他讀小學,每次水管出了問題,就跟著大伯和幾個長輩進山修水。大人說山路難走,他必須保證不搗亂、不亂走。遇到下雨天,他越是急不可耐地向往深山。披蓑衣、戴斗笠、穿雨靴,他和幾個小伙伴跟在最后。起初,急雨噼里啪啦撞擊著笠頂,斗笠過大,他用左手拽著帶子讓腦袋貼著滲入的雨水,右手戳著木棍以防滑倒。他的斗笠變成了屋檐,雨簾隔開了大山。終于,他們爬上陡坡,行走在一片杉樹林中。縱橫交錯的枝葉減緩了雨勢,他們踩在落葉之上,底層落葉經過雨水多年浸漚,爛成黑色的腐泥。他這時才注意到衣袖和長褲都濕透了,和同伴比賽往樹葉上蹭黃泥,樹葉的香氣順著腳面爬了上來。他踢開樹葉,想看看下面藏著什么,只有幾顆球形的果子。穿過杉樹林,白霧自山頂升起,屏山鋪展而來。
他們站在藤蔓圍成的拱頂下休息,鋤頭、鐵鏟立在細雨中,后背倚著濕漉漉的藤條,有人燃起一根煙,李鐵抬頭看著煙霧升到拱頂,一顆顆水珠被藤刺拉長落下,砸在伸出去的手掌上,水珠匯積掌心,舉在眼前,他似乎看到了由拱頂碎下的天空。雨停了。
最后一段山路上都是軟泥,他們埋頭仔細觀察著路面,聽著彼此的喘息和山雨滴落的聲音。
泉眼被植被裹得里三層外三層,一人用鋤頭、一人用鐵鏟將它們連根斷除,丟下山坡。水池有些渾濁,大人小孩圍住水池,等著泉水重歸清澈。池底只有一些石子和殘枝,上面還漂著一些落葉,濾網也沒有問題。大伯沿著水管往前走。找到了!李鐵跑在最前頭。一截水管裸露在泥土之上,泉水從缺口中流了出來。又是野豬咬壞的!大伯從兜里掏出膠帶和一段十厘米長的橡膠水管,單膝跪在缺口旁邊。李鐵從來沒有見過野豬,他和幾個小伙伴圍住大人問東問西。從野豬的體型、習性到怎樣覓食,他們想知道關于野豬的一切。大人們完成了任務,有閑心跟他們講山中的猛獸。那時候,李鐵還沒出生,野豬經常下山破壞莊稼。村民們想出一個辦法,在村口掛了一面銅鑼,發現野豬就敲鑼喊人,十幾個壯漢手拿粗棍,咆哮著圍向野豬;有一次還真逮住了一頭成年野豬,捆好抬到村口煮了。好吃嗎?皮硬得很!肉也柴。但是李鐵還是很想親眼看到野豬。現在野豬也怕人嘍!躲進深山。水管修好了,山色比來時清朗多了。幾個大人坐在鋤把上,進山累不累,下次不想來了吧?還來!李鐵和同伴跑向不遠處的一大片青竹。不要跑遠了!大人的聲音很快落在他們身后了。
春筍刺出泥土,他們合力掰一棵最大的春筍,細毛扎進皮膚,春筍依然牢牢扎在土中。阿云返回,扛來一把鋤頭,繞著筍尖挖了一圈,筍身裸露在從樹葉上不時掉落的雨滴中,李鐵拾來樹枝,跪在濕厚的樹葉上,扒開更深處的黑泥,一根壯碩的春筍完全展現在他們眼前了。李鐵拽出春筍,舉在透過密林的光線中。他們沒有帶籃子,便將春筍放在一棵筆直的杉樹下。他們四散尋找,山坡上聳立著一根根翠竹,雨后初晴,竹身流轉著虹彩。春筍壘在樹下,越壘越高,他們依然不知疲倦地跳上躥下,似乎要挖空這片山坡。大人們休息夠了,他們要下山了。一個聲音在林間回蕩。他們看到大人們扛著鋤頭、拖著鐵鏟低低地走在一簇簇植被間,隨后只剩一排腦袋和晃動的幾根藤條。春筍堆到了膝蓋,眾人懷中塞得滿滿當當。他們很快就趕上了慢悠悠走在前面的大人。經過一處陡坡,阿云懷中的一棵春筍掉了出來,彎彎扭扭地滾出了陡坡,墜下山崖。眾人覺得好玩,故意讓春筍一棵一棵滾下。一棵春筍滾錯了方向,黑子將它一路踢下山崖。大人在后面笑罵著。到了山腳,他們手中只剩下一兩個春筍了。
李鐵忘記最后一次進山修水是什么時候,膠管換成不銹鋼管子,植被覆蓋了行人留下的痕跡,山中走獸也沒了蹤影。待他到了長竹子的山坡,天已經大亮,他砍倒一根長竹,沿原路拽了回來。養鴨子的人已經起來了,他站在門口,手中橫著一根竹條,李鐵隔著寬寬的池塘露出微笑,池塘對面那人嘴動了幾下,混雜著鴨子的叫聲,李鐵沒有聽清,含糊回了一句,嘴角更加上揚。李鐵低頭聽著竹尾掃著小路,遠遠離開了養鴨場。走到菜地時,他把竹子放在田埂上,跳進菜地砍斷一根萵筍,拔了一手蔥,在就近的溪水中洗凈泥土。
灶里的火燼已經冷卻,唯有鍋內還剩一點余溫。窗里的小動物餓得不行了,用身體的各個部位磨蹭著池壁。李鐵取下掛在墻上的圍裙,將鍋里的飼料倒進鋁盆,接著倒了一些玉米和切成丁的生紅薯,充分攪拌。他將鋁盆捧在胸口,身體盡力后仰,依靠胸膛借力。幽暗的長房里面,建了四排方方正正的窩池。池里的竹鼠挺直身子趴在池壁上,褐色的爪子在毛絨絨的身下抖動著。他彎進池中,倒入一勺飼料,片刻,室內充滿了急速咀嚼的聲音。李鐵繞著方池來回觀察,盡量不發出聲音,它們是一群脆弱敏感的動物。懷有身孕的竹鼠被安置在另一個更小也更幽暗的房間,它們的飼料需要單獨配置。他緩慢推開一扇小門,室內朝西的窗口已經被木條釘得嚴嚴實實,他感受著腳下凹凸的泥土,摸索到放飼料的位置,蹲身倒進了足夠的食物。接著,他放輕腳步退到墻角,在幾絲浮游的光線中鎖住池口。他習慣了在這幾近深夜的闃寂中等待,一個警惕的頭冒了出來,食物就在前面,待它掌握了周邊的環境,終于露出了整個身子,低沉的咀嚼聲響了起來,接著,更多的竹鼠出來了。李鐵固定自己的身姿,看著它們吃飽后鉆進窩池深處。他站了一會才離開這個房間,關好門退到室外。
春光猛地撲泄而來,他感到一陣眩暈,急忙倚住土墻,望向遠處。春風拂響了他腳下的長竹,他低頭尋找彎刀,咔嚓砍去枝葉,他要將竹身砍出中指長的竹條,修整倒刺,這幾乎要花去整個上午的時間。
三年來,他每隔幾天就要做一堆竹片供竹鼠磨牙。他機械地揮動砍刀,內心涌動著無以言說的情愫。那天他推著行李箱回到家中,他父親一天都陰沉著臉,他說了很多,最后不想再說了。他父親不明白,辛苦供他讀完大學,為什么不留在大城市好好工作,要回來做這樣掉臉面的事情。你這個大學白讀了,他父親說完這句話就回了臥室。他一個人坐在大廳,聽著臥室里激烈的交談,他靜靜地坐著,不知道自己的決定是對是錯。臥室的光熄滅了,他才想起村里的夜是多么地濃厚。他起身走到戶外,頭頂只有幾顆寂寥的暗星和一彎新月,他走到一處視野開闊的地方。這是他父母生活的地方,也是他兒時覺得無比廣闊的地方,他可以躋身于破舊的閣樓,努力憋氣以防吸入腐朽的木材的氣息;躲在一片齊人高的茅草中扒開一眼寬的縫隙,忍受著身下的瘙癢;藏在堆放紅薯的土窖里,把紅薯當作自己的盔甲,抵御他人的窺視。現在,他只要走上半小時便能繞村一圈。村里的燈光一扇一扇合上了,房屋藏身于黑暗,只有一些新房的瓷磚上還滯留著暗淡的冷光。他很久沒有聽到過只有風聲的夜晚,他坐在大樹底下的一顆石頭上,風似乎是從火車站的方向吹來,卷起無煙煤的粉塵,攜帶著原江的水氣,再穿過一片冷杉和已經收割的稻田,擊打著他有些羸弱的身軀,他感覺自己盈滿了風力。現在,河對面的燈也熄滅了,他由村中另一條路繞了回去。
李鐵在自家一棟用來儲物的房子里建窩池,紅磚方方正正壘到一米高,他在窩池內壁刷上一層光滑的水泥,在池子上面覆一層薄薄的木材。他買來一批幼崽,公母各一半,在深圳工作三年攢下的錢已經耗去一半。他做了半年的準備才決定養殖竹鼠,他買了一本相關的書,加上大學所學,他覺得自己能做好這件事情。
起初,每天都有很多人好奇地到房間來觀看,他解釋說竹鼠怕響動,不讓他們靠近池口。他們伸長腦袋往池口望去,只看到一雙警惕的眼睛,房間里還有一股濃烈的排泄物和飼料混雜的味道,久之,來的人少了。人們在背后議論他,他盡量不去關心那些閑言碎語,每日的工作就已使他筋疲力盡。
房子在一條村路下方,時常有人走過,聲音喧鬧,一些幼崽驚嚇過度,飲食規律被打破,死于腸胃功能紊亂。他將窗戶封死,跟村里的人說竹鼠害怕響動,除了幾個人故意弄出更大的聲響,更多的人放輕腳步,停止交談。一日清晨,他去檢查窩池,三只幼崽趴在一攤黑色的血跡上一動不動。他四下尋找,在木門一角發現了一個邊緣不規則的扇形小洞,老鼠一晚上就咬穿了木門。他找來一塊鐵皮,嚴嚴實實繞門釘了一圈。翌日,他看到鐵皮上有幾條抓痕。他買來幾個老鼠夾子放在大廳,第二天過來一看,除了一只夾子上的食物被咬下一塊,其他夾子都沒有被動過的痕跡。夾子放了半個月,一只老鼠都沒抓到。
李鐵跟父親說他要搬到舊房去,他在舊房大廳一角搭了一張矮床,蓋上毛毯,一盞小燈在大門上整夜亮著昏黃的幽光,窩池與他只隔著一扇門。他時刻警惕著夜里的動靜,開始他一晚上要被驚醒好幾次,最后發現只是狂風刮響了屋側那株枇杷樹,或是一只野貓試圖進入這棟已經很多年沒有人住的房子。他在一次次驚醒后,學會了分辨黑暗中的各種響動,知道什么時候需要起床查看。夜晚的秘密在他眼前展開,運氣好的時候,他能看到滿月從大門上的小窗升起。狂風掃過小窗,他便枕著竹枕,聽著葉子、青瓦、水缸和覆著灰塵的硬土在枕頭旁噼里啪啦砸下,有多少人會被這場大雨驚醒呢?
白天忙完了工作,他就到縣里搞養殖的人那里去,期望能學得一些經驗,有時和人聊到黃昏才回來。回來后他就在門口一處簡易的灶臺上燒火做飯。他坐在板凳上,剛好正對著那條小路,他父親每天會騎著電動車準時出現。回到家鄉一年來,他看到了這個男人的內心,他很想和他聊天,只是每次一碰面,又不知道該說什么。他母親時常過來跟他講一些養殖中需要注意的地方,他知道這些都是父親告訴她的。他炒了一個包菜,桌上還有半碗他母親昨日端來的雞肉。吃完飯,他在燈下打開一個本子,上面記載了幾十種不同的食物組合,他聽養兔子的人說可以加入一些生紅薯片,便記了下來,準備明天小范圍實驗。白熾燈突然滅了,這是最后一盞燈了,他只好上床睡覺。
第一批竹鼠可以出售了,他用鐵籠子裝了兩只成年竹鼠,騎電動車到鎮上去。
餐館老板在低頭算賬,李鐵推開玻璃門和他打了一聲招呼。他們之前見過幾次面,談不上多熟。兩人閑聊了片刻,老板問竹鼠怎么賣。150元一斤,李鐵將鐵籠提到收銀臺上。貴了點,餐館老板用筆尖刺了一下竹鼠,我店里也沒什么人吃這個。掃視餐館,只有臨街的窗戶下坐了幾桌顧客。我有幾個開酒店的朋友,餐館老板收回視線,說不定他們需要。他撕下一片煙紙,在上面寫了幾個地址和電話號碼。李鐵記下地址后,將煙紙塞進上衣口袋,提著鐵籠離開了餐館。
下午,他跑了好幾家酒店,有人嫌價格高,一些人不愿擔風險,還有兩個人從沒聽說過竹鼠。天擦黑時他才回家,明天不能再去鎮上的餐館碰運氣了。他想了一晚上,決定將價格降到120元一斤。
第二天,他借了一輛面包車,載著竹鼠開到了縣城一家高檔酒樓。正逢飯點,樓上樓下異常喧鬧,沒幾個人搭理他。李鐵好不容易問清楚了。他走到經理辦公室的門口,三個人在里面喝茶。李鐵輕叩兩下:請問于經理在嗎?
于經理叫他坐下,問了他售價以及目前的養殖情況,李鐵看著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腦中突然冒出一個想法。
可以按月結賬,李鐵用力握著手中的瓷杯,又補上一句,沒賣掉的可以退給我。
哦,于經理饒有興趣地放下茶杯,怎么說?
他們談了一個多小時,敲定諸多細節,簽了一份長期合作的協議書。之后一個星期,他如法炮制,又簽下另兩家酒樓。
這樣出售竹鼠資金回籠慢,而且幾乎賺不到錢。先打出名聲再說。他在大路邊上的幾棟廢棄的房子墻壁上寫了幾行粗大的黑炭字:
常年出售竹鼠
養殖專業戶:李鐵
電話號碼:13637132658
逐漸,進村的車輛多了起來,手頭終于攢了一些錢。
他決定遷移窩池,坐落在村北那片位置偏僻的老宅成了最好的選址。
兩排緊挨的土磚房提供了一條狹長幽暗的過道,這里匯集著村中最后的老宅,他祖母生前所住的地方是靠外的第二間。李鐵很小的時候,這些老宅就沒幾個人住了。除了他們這些小孩,其他人很少來這里。他們經常吃完早飯就匯集在一間老房子里,陽光從結著蛛網的窗口傾入室內,一處陽光照射不到的地面上長了一層幽綠的苔蘚。老宅里一半的空間堆滿了杉木,墻角卷著竹席,一架梯子斜靠著土墻,梯子上沿高出了閣樓的木板。他們將塞在墻上窟窿里的抹布和瓶罐取出,把自己撿來的石塊和好玩的物件放在里面。連著另一間房的隔墻上有一條半指寬的裂縫,要是裂縫再大一些就可以容人穿過了,他們遺憾地站在裂縫下,抬頭看著木梁上方稀疏的烏瓦,光線刺入室內,灰塵溯光而上。一天的時間怎么夠呢,光玩彈珠就要耗去整個上午;中午整個村莊都昏睡的時候,他們還要想著這次藏在哪個地方,廢棄的長柜、沒有光亮的角落、杉木后面、閣樓上,用席子將自己卷起來立在墻角,每個地方都藏過了,外面數數的人像催命鬼一樣就要破門而入。忽然,他看到了后門的一口水缸,連忙跳進水中,將身子藏在水下,露出半個腦袋觀察著,待來人近了,便深入水中努力憋氣。他贏了,一路滴著水跑到阿云面前。墻角傳來了腳步聲,他們連忙聚攏在窗戶下,聽著那人走到了窗外,幾聲刺耳的咳嗽灌滿了老宅,接著腳步輕了,遠了。他們長舒一口氣,阿云探出半個腦袋:依然昏昏沉沉的村莊。有人在背后猛喊了一聲,嚇得阿云一哆嗦,差點撞上殘缺的門檻。眾人哄笑著,阿云氣惱地拾起地上的木塊擲人,眾人四散而逃,窗外一群飛鳥呼嘯著竄出了他們的視野,留下一串尾音。他們不敢鬧騰了,大人們就要醒了。約好明天再來,李鐵從后門走出了老宅,兩邊都是一樣幽暗的過道,他往右走,看到一雙眼睛遠遠盯著他,李鐵加快腳步,一個他不知如何稱呼的老人縮在藤椅里,嘴無聲地張著,他側臉瞟了一眼,沒有牙齒的口腔深處似有一條無盡的隧道。他跑出過道,站在太陽底下喘著粗氣。
老人都去世以后,老宅成了一片廢墟。他踩在厚實的苔蘚上扯下爬山虎和牽牛花,土墻露出了坑坑洼洼的一角。他推來一輛板車,挖松過道,將混在一起的泥土、朽木、枯枝和碎瓦運到了村外河灘上。過道靠外一側已被清理干凈,他坐在新鮮的泥土上,望進那段未經清理過的幽深的過道。四季厚實的雨水淹沒了祖輩努力留下的痕跡,牽牛花環繞著梁木,它似乎成了一棵樹,開著幾朵挺立的藍花。
宅子一共三間房,他住最外一間,里面兩間作為窩池。他將電器都搬到了宅子外面,搭了一個帆布頂棚,中間垂下一個10瓦的燈泡,剛好能夠照亮灶臺和旁邊的兩把椅子。戶外視野開闊,隔著一條石板小路,他看著貼著瓷磚的外墻在或遠或近的地方明晃晃地閃著。傾盆大雨或陽光猛烈,他都能看到有人閃過那片呈扇形延伸開的世界。村莊是扇形的,雨和陽光是扇形的,黃昏是扇形的,聲音的入口也是扇形的,它們似乎都是從一個更遙遠的地方抵達他的房門,漸趨減弱,他被罩在了這處闃寂之地,與植物、宅子和時間一樣,自然地生長,自然地腐朽。
竹鼠又可以出售了,李鐵賺了一筆錢。他不再像前兩年那樣事事費心費力,空閑的時候多了,但是他卻不知道怎么跟村里的人打交道。他從一個大學生淪落成了一個養殖戶,成了左鄰右舍的飯后談資。
下午,他坐在門邊,昏昏欲睡。一個模糊的人影朝他走來,嘴巴動著,他睜開眼,大伯母在石板小路上焦急地喊著,你爸摔下來了,趕緊去。李鐵一下醒了,快步朝家走去。院子里圍了一圈人,他透過人縫看到父親仰面躺在地上,村里幾個長輩托著他龐大的身軀,沒人注意到他。他聽到了父親低沉的呻吟,腰似乎扭傷了,手也摔得脫臼了。眾人將他抬進了臥室,李鐵立在原地,院里有一桶打翻的白漆,一架梯子倒在地面,白漆像血一樣流了出來,正向他的腳下匯集。針尖般的痛楚刺醒了他的神經,他的血液重又流淌。他站在床邊,看著村醫掀開父親上衣,往腰上噴了一圈云南白藥。趕緊去醫院拍片,村醫說道。有人將小車開了過來,李鐵看到父親用右手遮住了眼睛,嘴唇因為用力咬合而泛白,之前幾個人又將父親抬上小車后座,李鐵依然插不上手,站在大門外看著小車倒車、右轉、加速駛出了村莊。一些人留在他家門前七嘴八舌地議論著,大伯母過來數落了他幾句,李鐵羞愧地倒著雙腳。
晚飯時分,父親回來了,他可以由人攙扶著慢走。從他身邊經過時,李鐵看到了父親眼中那股深深的失望和悲痛。母親扶著父親朝客廳的沙發走去,拿床被子過來給你爸墊著。李鐵走進臥室,將床上的被子抱了出來。太厚了,從柜子里找。李鐵又返回,從柜子里取出一床秋被。父親靠著被子,仰頭盯著天花板。
李鐵走進廚房,幫著擇菜。你爸現在年紀大了,母親擇去菜花,不比以前,你年紀也不小了,還沒結婚,他不敢閑著。他默默地聽著,一個聲音在他體內轟鳴,這里所有的一切都已消亡,你正在享受著一種腐朽的安寧,你逃離深圳是因為你不敢面對生活的狂風暴雨。他站在屋外,房子一棟一棟亮了起來,圍住了那片正被黑暗吞噬的老宅。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一起吃過飯了,他聽到桌子被挪到了客廳中央,接著,一盞燈透出鐵門,逼退了潮水般涌來的黑暗。來了,他應了一句,從廚房拿出三副碗筷,擺在三個方位。吃完飯,他在客廳里坐到了深夜,講了很多話,最后和母親一起攙扶著父親進了臥室。回去的路上,他有了一個決定。接下來的兩周,一有空閑他就過來幫襯著做些家務和農活。他意識到他們都是不善于表達情感的人,將愧疚和痛苦當作了怨恨。
此刻,竹子已經砍完了。父親的腰徹底好了,他內心那些紛亂的聲音也已平息,好似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他內心殘存的那些力量被激發消耗之后,他感覺現在只剩一個空的軀殼,茫然地看著自己被一點一點蠶食。
他裝了一盆竹片,往每個窩池丟入兩片。竹鼠抱著竹片,露出了兩顆彎刀一般的牙齒。它們要磨平尖牙,不然那對尖牙就會彎向它們的心臟。撒完竹片,一天的工作就差不多完成了。
快到中午,他將早上摘來的萵筍切片、熱油翻炒,出鍋前撒了一點蔥花。飯也煮好了,他把飯菜裝在一個碗里,坐在棚頂下吃了起來。菜地里長什么,他就吃什么。
吃完飯,他走出老宅,沿著橢圓形的池塘緩行。他停在一株垂柳樹下,祖母就是在這個地方跳塘自盡的,那時池塘周邊還沒有封上水泥,杏樹與李子樹間隔著圍滿了池塘,有人在池塘邊摘李子,看到池面上漂著一個人。浸泡一夜,她的身體像蝙蝠一樣展開了。祖母在老宅獨自活了七年,除了彎向池面的枝條上的果實,無人見到深夜的池面往外擴散出一圈圈漣漪。
一床舊棉被壓彎了竹條,竹條搭在兩棵樟樹間,細端被鐵絲纏在枝干上。他繞過被褥,村莊被擋在了身后。連著下了幾天雨,春光像一枚炸彈落入他的視野,山野間,散落的人被纏裹在一片深綠中。他沿著一條干涸的溝渠走到村莊邊緣,一棵泥桃樹從野茅中橫著長了出來。他靠近泥桃樹,看到了一朵很小的花蕾,它像一簇即將點燃春天的火焰,他知道接下來將會發生什么,正如他曾很多次看到的那樣,杏樹率先在紅褐色的枝頭開出一朵朵飽滿的白花,它們帶著一抹淺紅初識人間,接著李花和梨花成簇綻放肆意張揚,一夜之間,粉色、紅色和白色的桃花將會開遍每一條村路,映在行人身上,放慢了他們的腳步。他不敢期待春天會帶來什么,或許在某一瞬間,他眼前會掠過一個模糊的小孩和一場無處可躲的春雨,那個小孩坐在他無法抵達的地方,身上落滿晶瑩的桃花。
待他回到老宅,房間里的竹鼠也都安靜了下來。他將椅子搬到一處完好的屋檐底下,在他身旁不遠處,光像瀑布一樣刷亮了長著淺苔的青石板,射穿了老宅,屋檐、墻壁、窗戶和木門在縱橫交錯的光柱中明亮起來,整個冬季都處在幽暗中的地方也有了清晰的輪廓。陽光為這些腐朽的事物蒙了一層慈悲的面紗,往它們僵死的面容中注入了一絲活力,在淡黃和墨綠的流彩中,他看到了它們的往昔。一陣穿堂風掃來過道深處的味道,混雜著腐臭和香氣,他深嗅了一口低風,在體內咂摸分辨著,有一整片在泥中躺了半個秋季和一個冬季的梧桐葉、一塊已被雨水浸透的青瓦,還有一朵不知長在何處的褐色蘑菇,他甚至還嗅到了黑夜的味道。濕氣鉆進了他寬大的褲腳,冷意順著消瘦的脊背擊中了他的遐思,他意識到自己坐的時間夠長了,陽光烤出了他腳下泥土和身后墻壁里的雨水,待墻內和泥中的雨水耗盡,它們也將萎縮成哀傷的面容。他起身走到窗口,耳朵貼著墻上的一道裂縫,許久,他才聽到了響動,再聽,靜得可怕。他穿過后門,往前走到一處空地,空地圍了三面一層樓高的土堤,另一面就是他身后不遠處那排與土堤上面的村路齊平的土宅。土堤下面堆疊著各種顏色的塑料袋、易拉罐和魚骨頭,路過的人實在受不了堤下傳上來的臭味時,才會有人攏起垃圾,放一把火徑自離開。黑煙熏禿了橫出土堤的一岔分枝,風將大部分黑煙吹向土宅,土宅墻上和屋頂的各處縫隙容納了裹著惡臭的濃煙,下一場雨,再沐浴一次陽光,那些臭味就消失了。有時,火遇到濕葉滋滋作響,火焰在水汽中熄滅,留下一個黑乎乎的土堆,垃圾藏在里面依然散發著惡臭。土堤上的人看到一坨黑,心理得到了滿足和安慰,不緊不慢地往前走。如此,周而復始。李鐵走到平地中央的柿子樹下,嗅到他所熟悉的氣味,起風的日子,他在老宅的各個角落都能觸到那縷被日光發酵的氣味,混著腐壞和新生的特殊氣味。一只紅色塑料袋被卷到半空,沿著風軌起伏飄蕩,終于被一根嫩枝刺穿了,在光線中不停地抖動。他感覺自己也被刺了一下。他突然期望能下一場暴雨,越大越好。他將一片烏云放在離村一里遠的河面上,烏云攜著狂風卷起原江水氣,他看到烏云越來越低,天色逐漸晦暗,村口那兩株楓樹開始抖動起來,斷枝利箭般刺向地面。接著,楓樹后面那些早開的花朵瞬間墜落枝頭,和被卷到空中的沙塵、礫石、樹葉混在一起,無法辨認。烏云已經壓住了村口附近的幾棟白房子,整個村莊被壓進泥土,壓在他眼眸之下。已經沒有光亮可言了,離他最遠的房子只剩一團模糊的白影,和原江、楓樹一起融成一道粗澀的天際線,現在,連他也被烏云吞噬了。他看到了烏云中憤怒的電光,似要將他劈成兩半,村莊幽靈般地閃現,他顫栗地等待著。終于,他聽到一滴雨落在屋頂的一片青瓦上,擊響了雨鼓。遮天蔽日的箭雨射向村莊,他感覺地面都被撼動了,他癲狂般地展開身體,讓更多的雨擊打他,他被射得千瘡百孔。不知過了多久,他睜開眼睛,云層已經飄到了高空,村莊開始呼吸了,他眼中有了一些光亮,一股股細流裹挾著黑泥和垃圾從堤上沖了下來,土堤越來越薄,植物的根部暴露在雨中,一處狹窄的土堤坍塌了,更多的雨水灌入堤下。垃圾被沖散,漂浮在水面上,他陷入柔軟的泥土,雨水沖刷著他的腳踝,四周都被渾濁的雨水覆蓋。他感覺體內的能量都已被雨水沖走,虛弱地聽著余雨緩慢而無孔不入地落在村莊各處,落在他看得見看不見的屋檐和土墻上,落在一切裹著一層死亡外殼的事物上,那些死亡像枯葉一樣紛紛落地。
李鐵刮掉寫在路口墻上已經變淺的炭字,重新寫了一行字:竹鼠轉讓,價格優惠。等了一個春天和一個夏天,終于有人上門了,他低價轉出了大部分竹鼠,將剩下的十幾只老竹鼠帶回了那棟用作儲物室的房間。之前那排磚砌的窩池還在,他扯掉蜘蛛網,掃凈灰塵,拆去封窗的木條,敞開窗戶,夏天最后的陽光依然熾烈。每一只竹鼠都占據了一個最大的窩池,狹長的房間有三分之二的窩池都是空的,他看著趴在日光中的竹鼠,它們身上灰色和淺褐色的毛發已無法駐留任何明亮的事物,他一眼就認出了那只前爪斷裂的公竹鼠,那是最早一批竹鼠中僅存的幾只,他還記得那晚將它從野貓爪下拯救出來的場景,它曾壯碩得日夜想要逃離光滑的池壁,他費了很多心思,最后它終于匍匐在地,如今日這般,等待著飲食。房間的門也不用關了,它們已經沒有力氣逃走了。
他將竹鼠送給朋友和親戚,留了三只,一只自己吃,另外兩只他用鐵籠裝起來帶進了山中。他走到一處林間空地,將鐵籠放在紅褐色和淺棕色的落葉上,拉開柵門,退后兩步盯著它們。它們縮在籠子里的身體在日光中緩慢地展開,鼻子伸出來仔細嗅著。李鐵又往后退了幾步,那只斷爪竹鼠率先走了出來,一搖一擺地踩著落葉往前嗅,另一只竹鼠也出來了,很快就走到了它前面,竄進一片茅草。斷爪竹鼠熟悉了周邊環境,加速離開了他的視野。他提著空籠子回來了,捉出最后一只竹鼠宰殺拔毛。
他只和大學同學吃過一次竹鼠,糯香軟甜,養殖竹鼠后他就再也沒有吃過。
要燉上一個小時,皮肉才會軟化。他關上窗門,去老宅看看。一個月前,阿云回來了,準備推倒兩棟老宅建一棟新房。他過去的時候,幾名工人正在拆除靠村路的那面土墻。看到他走近,阿云遞上一根煙。他擺手示意不抽。今天這面墻應該能拆完,阿云玩弄著打火機,穿著紅色西裝和棕色皮鞋,站在碎磚之外,遠遠地和工人搭話。李鐵依然穿著飼料店送的長服,上面印著飼料店的地址和號碼。李鐵繞過土磚,走到窗戶底下,土墻被拆得只有膝蓋高了,窗框立在他面前,老宅被打開了缺口,他看到了更多白色的房屋在路旁、在一棵棵樟樹后面或高或矮地聳立著。一面不知被藏了多久的土墻豎在一堆土磚旁,它像被涂抹了一層新鮮的黃泥一樣對視著日光,他的視線沿著這堵墻往上游走,在快靠近屋頂的位置發現了一個不規則的洞口。他彎腰穿過工人搭建的腳手架,踩著房磚、碎瓦和斷木鋪就的道路一步一步抵達洞口下方的墻沿。他仰頭盯著洞口,辨認出這是一只蝙蝠曾經的藏身之所,一半在墻里,一半已化為腳下廢墟。一只只蝙蝠在他心頭掠過,它們劃過赤紅的晚霞,在煤油燈點亮之前,鉆入墻體,蟄伏在黑暗中,安靜地等待油燈燃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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