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彥霖 李佳賢
討論人:杭州師范大學文藝批評研究院現當代文學、文藝學專業教師與研究生
討論記錄:王海月
一、“罪案小說”形制與創作主題探究
呂彥霖:我們這次討論房偉的新作《血色莫扎特》。房偉老師是蘇州大學的博士生導師,著名王小波研究專家,曾經出版過《革命星空下的“壞孩子”:王小波傳》。之前在天津的一次見面中,房偉老師講到自己在寫抗戰故事的時候,深切地感覺到現實中的故事,比作家虛構的要精彩得多??傮w而言,房偉老師的創作始終有著深沉的歷史意識和明確的現實關懷。而《血色莫扎特》是一個與當下緊密關聯的故事,有著顯豁的現實主義風格和鮮明的時代特色,不知道大家讀過這篇小說后有什么樣的感覺?
姚佳怡:我覺得初讀時敘事流暢,情節引人入勝,但文本的最后給人的感覺卻很沉重。
呂彥霖:對,它在順暢的閱讀體驗之外,還是個挺沉重的作品。
姚佳怡:對,因為它表面上是一個說深層敘事的懸疑案件,但是它實際上應該是一個改革文學,講改革陣痛的。
許志益:我的一個閱讀感受是,這部小說的主題會隨著敘事的發展而變化。剛開始閱讀的時候給我感覺是葛春風等青年在九十年代的起落沉浮,而到小說中段變得很像改革小說,再到“紅姑往事”一章時,我又看到了權力書寫、女性書寫的影子,最后到夏雨和馮露,主題又變換為“贖罪”與“懲罰”。感覺隨著作者的敘事推進,小說的主題在不斷發生變化。
呂彥霖:其他同學有沒有什么看法?
徐源:這個小說給我的感覺是雖然他寫了幾位主角,從大學時代一直到他們中年以后的幾十年生活沉浮,他們這幾十年各自生活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他們又都是沒有走出各自的青春,他們都好像是用一生來為當年的青春做一個注釋的感覺。
李佳賢:我有一點不同的看法。這部小說中,幾個人物都是大學同學或朋友,但最后他們做了不一樣的選擇,走上了不一樣的人生道路。在敘述上他采用了轉換第一人稱的這種多角度敘事,這跟主題有相配合的地方。因為時代轉折的時候,往往是那種價值觀比較多元的時候,他們便有了不同的人生選擇。
馮穎穎:我覺得他書寫了理想主義者的潰敗。小說中的韓苗苗、夏冰、葛春風等人都曾是擁有美好理想的人,就像韓苗苗的舞蹈夢想,夏冰的感情夢想,葛春風曾經的文學理想。但這個他們賴以生存的理想卻也使他們走向毀滅,因為在九十年代社會轉型的大潮當中,他們的理想主義已經顯得不合時宜,他們為堅守自己的理想主義付出了極大的代價甚至是生命的代價。韓苗苗想要以自己微薄的力量扳倒陳中華這座大山,毫無意外地被害;葛春風在化工廠發生事故后,闖入化工廠爆炸現場救火,為工人謀權益,一度當保安,最后被化工廠職員拋棄,被迫下崗,在街頭賣涼皮。但多年后,葛春風說過這些“明亮耀眼”的東西都是害人的,因為此時的葛春風已經認識到他們曾經的理想主義害死了苗苗,而且作為省城名記的他,已經向生活妥協,甚至已經拋棄了曾經的理想主義。
呂彥霖:幾位同學的發言給了我一些啟發。我想談一下我自己的看法,我和佳怡有一些共同點,我覺得這部小說身上難得兼備的一種品格就是它是嚴肅文學,它看起來很爽,它把嚴肅文學和“爽文”結合在一起,其實在敘事上很有魅力。最近好像出現了不少這類身兼嚴肅文學和“爽文”的文本,像我們上次討論的《文城》也是這種例子。這種小說其實我們也可以叫它懸疑敘事,但是本質上來說它一般被稱為“罪案小說”,所以大家之前探討過的雙雪濤的《平原上的摩西》其實也是調查一個殺人案。我現在就想問大家一個問題,就是小說中獨特的這種“罪案小說”的形式,到底給這個小說帶來了什么樣的藝術特點?
葉荷嬌:我覺得這部小說和鄧一光《人,或所有的士兵》有很多相似之處。首先是不同視角上的法庭呈堂證供的呈現,不同的人的內心獨白,它們之間可能是相互矛盾的,因為這個人他心里所想的,與真實發生的,以及其他人記憶的都會產生矛盾和裂痕。其次,那個故事也會層層地展開,它主要就是圍繞著韓苗苗的死亡,從她的死亡之前到她的死亡之后的一系列故事,借此幫我們呈現出人性的多面,進而讓我們看到人性的幽微。因為在這部小說里鏡頭是一種近乎血色的,以韓苗苗為例,我覺得她是一個最無助最無辜的犧牲品,她兼具靈魂和外形的雙重審美性,但到后面被玷污、被懷疑,因為當時并沒有解釋的機會,以至最后失去生命,表現出對于女性悲慘命運的同情,頗具某種女性主義文學的味道。這樣的情節表現與小說的題目《血色莫扎特》相互呼應,所謂血色,就是美好的東西在現實面前融進了血色;所謂莫扎特,就是呼應了本文里面對此提到的交響樂,并且莫扎特的死亡也與書中一些唯美主義者的悲劇命運相呼應。
吳晨:我也認同荷嬌所說的,“罪案小說描寫的是美的失落”這一觀點。而這在《血色莫扎特》中就主要呈現為浪漫色彩與灰暗現實色調的調和。這一點從小說的標題中便可看出?!把亍敝小澳亍笨煽醋魇且魳返拇~,而且是優雅的鋼琴曲,夢幻且浪漫。大學時代的“鋼琴王子”夏冰與“高貴的天鵝”韓苗苗,以及此時被看作是才子的葛春風,就存在于這一樂曲之中,成為了“美”的一種象征。但同時這一名詞也能使人聯想到“莫扎特”這一偉大音樂家的人生遭遇,如小說最后所注“莫扎特之死,是音樂史上的謎團”,指出有研究者認為莫扎特死于謀殺,其死亡與婚外情和音樂都脫不開關系。這顯然為小說的情緒特征定下了悲劇的基調。二者并置就不難發現,房偉對80年代浪漫主義進入九十年代功利化環境后,一系列社會變遷的深刻反思。
朱婷:我覺得之所以采用“罪案小說”的模式,實際上隱含著非常濃厚的時代印記。當作家想要表現九十年代廣闊社會背景時,會發現事件太過駁雜,無法用三言兩語去概述這種全面的激蕩,因此需要一個合理的剖析切入點,這時候罪案就是最完美的敘述選擇。罪案就如同戲劇中的高潮,是所有事件及人物矛盾沖突的集中點,作家通過罪案的偵查過程,可以更有條理地將事件的發生背景和涉案人物背后的社會關系梳理清楚。八十年代中后期開始,文學內部的敘述方式發生了裂變和轉型,小說的關注重心從宏大主題轉移到平凡生活之上,表現由社會變遷而導致的生存苦難和人性之惡,這些都是歷經過九十年代的人的歷史集體記憶。作為“70后”作家的房偉,正是借助《血色莫扎特》一書將他青春的傷痛和時代的病癥隱匿在“還鄉”見聞和回憶中,借用一樁懸疑案件將那些真實發生過的歷史映射出來,并引發我們思考案件背后的歷史與現實的關系。
二、“九十年代”圖景的文本還原
呂彥霖:我覺得吳晨同學提到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就是九十年代的問題,這可能是這部小說除了“罪案小說”的另一個重點,它的另一條線就是九十年代的問題。相對于八十年代的被追憶、被反復提及,九十年代并沒有受到太多的關注。大家是如何看待這部小說中九十年代的因素、質素的,還有它怎么影響小說人物的命運,或者說它的小說人物和整個九十年代的話語語境有什么關系?在這里還要插上一句,就是房偉老師自己在《天涯》雜志上曾經發表過一個隨筆,他說自己寫的小說是對他青春的一個哀悼,所以《血色莫扎特》其實有非常深的九十年代的痕跡。那么在這里就想要請大家談談,自己是怎么看待小說是怎么反映九十年代以及大家如何看待九十年代在小說中的呈現的?
王海月:我覺得它主要是從兩個方面書寫的,一個是主題,它反映了普通人在大時代轉型下的命運,以懸疑筆法的書寫去回應與作家同時代人的“陣痛”經歷。金融風暴、國企下崗的大潮,讓許多人跌落在潮水之中,發生了命運的反轉,對于普通人來說近乎是苦難般的經歷,因而“血色”一點也不為過,那是堅硬且實苦的現實。而“莫扎特”則象征著一代人懷揣的理想。書里面的人物呂鵬和薛暢,我覺得他們兩個就是那種世俗意義上的成功者,因為他們在轉型的時候就比較能夠做出基于現實的選擇,或者說是一種功利和投機主義;而夏冰、韓苗苗和葛春風他們在藝術上雖然有比較高的造詣,但是在現實生活中,他們這樣的浪漫主義和理想主義者卻只能越發沉淪。另一方面,在敘事上,文本中采用了多聲部的敘事方式,呼應了九十年代解體的社會環境。80年代集體想象的解體,九十年代多元價值的生成,使個體思潮日益凸顯。多聲部的敘事方式表達了每個人內心隱秘深處的真實想法,解構了單一的宏觀、冷靜的講述,呈現出大歷史下個體小歷史的面貌和聲音。從而解構了那種比較單一的、一體化的敘事。
許志益:為了書寫九十年代,小說其實刻畫了人物群像,這些人物群像除了葛春風等主角之外,還有一個重要呈現,就是“苗苗的客廳”中的小人物,有玩搖滾的“姜氏兄弟”、有青年教師、有業余畫家、有浙江大學的高材生。我認為“苗苗的客廳”其實是一個空間意象,作者采取了一種象征化的手法,通過這個空間,給我們呈現了九十年代眾生相的細微縮影。
馮穎穎:小說在書寫社會轉型時期的人物群像,這些人都是“苗苗的客廳”中的???,在九十年代這個人人都忙著賺錢的時代,這些堅持理想的青年面臨著下崗的處境,但是即使外部的處境有艱難,他們來到了“苗苗的客廳”。不可避免,他們都是失敗者,孟冬的機械廠面臨破產,姜氏兄弟也沒有出唱片,畫家穆陶出家后被趕出寺廟,“前計算機教師”石小軍下崗后賣豬。但是小說沒有止步于他們灰色的人生,也給了這些失敗者希望,因為十年后的他們偶爾也會回想起十年前理想主義的日子,但是他們仍然努力過好如今普通的生活,仍然懷著對現實生活的希望。
呂彥霖:對,我也有這種感覺。“苗苗的客廳”是這個小說中相當特別的一個場域,也是房偉著重書寫的一個點,聚會的時候有人把他們三個抱著痛哭、說誰也離不開誰的畫面給畫下來了,因而“苗苗的客廳”是他們當時透視九十年代的一個非常重要的場所。房偉老師說九十年代他感覺到現在對于他們的這段記憶,在文學上的反映他都不太滿意,他說有些是過于甜蜜了,有些是過于先鋒了。那么大家覺得房偉老師筆下的九十年代到底是個怎樣的年代?
徐源:我覺得房偉老師眼中的九十年代是一個理想主義和英雄主義都失落的年代。首先,比較悲壯的像葛春風的父親,他就是有點象征意味的那種英雄式的壯烈的毀滅。其次就是韓苗苗他們這種比較極端的結局,“苗苗的客廳”里面其他那些小人物是那個時代的一種灰色的注腳。最后他們如果想要得到一點成就的話,就只能向生活妥協,他們中很多人都沒有從事自己大學時候真正熱愛的專業工作,可以說比較庸俗地向名和利妥協的那種。
呂彥霖:我對這一點也有一些想法。尤其是薛暢這種人物,他最后取得世俗意義上的成功,同時意味著對自己的徹底背叛。九十年代的含義和復雜性就在于,它是80年代的理想退潮的一個時代,同時也是理想主義并未完全喪失的、處于半明半暗的中間狀態的一個時代。整體上說,好像所有人都要完全放棄自己的道路,他才能獲得在轉型社會里的成功。九十年代還面臨一個東西,即地域和文化主流的問題,九十年代轉向的同時也意味著南方取代北方成為主流。麓城就是北方的一個城市,很多國企的衰敗其實也是這個時代的縮影。所以說我覺得某種程度上來說,這部小說通過葛春風、夏冰、韓苗苗在為九十年代的生活圖景造像,因此小說的詮釋在寫實的外表下又有很強的隱喻色彩。那么其他同學就這個問題怎么看?
葉荷嬌:我剛才也想講他是一個通過人物命運來不斷推進這個時代發展的過程。有一個非常明顯的不一樣的地方,像葛春風的爸爸還有葛春風自己,是知識分子和有夢想的這種青年人,并不是底層的那些老百姓。同時我感覺到九十年代以后,隨著市場經濟的開發、權力開始抬頭,會催生出人的欲望,滋生出一些黑暗面,像是小說中的天鵝歌舞廳等。九十年代給人的感覺是很混亂的、是黑白共存的,但是這種混亂并沒有一直延續下去,最后那些警察們把歌舞廳給取締了。所以九十年代,我覺得是處于一個從天真美好到有秩序的法治社會的一個過渡。
呂彥霖:我覺得荷嬌的觀察很敏銳。我想提一點,“苗苗的客廳”本質上來說好像是對整個九十年代,無論是市場經濟大潮也好,還是普遍的理想主義的淪落也好,它是一種抵抗。當然這種抵抗失敗了,不僅失敗了還失敗得很慘烈。所以從這里我們又引出一個新的問題,大家結合自己比較了解的像郭敬明、韓寒這些作家,房偉這代“70后”的青春書寫有什么特征嗎?他們筆下是寫了一批什么樣的人,再直接點說他們筆下的人物都是什么特征?
李佳賢:剛才各位同學談到的我們也有相似的感受,像里頭韓苗苗、夏冰、葛春風他們相對來說代表了一個比較堅持理想主義的群體,或者是相對來說不合時宜的這樣一群角色。夏冰跟韓苗苗這兩個人,他們曾經是金童玉女,一個跳芭蕾,一個彈鋼琴,結果就是夏冰他沒法彈鋼琴,而去做清潔工,他曾經彈鋼琴的時候,他還去掏大糞,其實寫得挺極端也挺殘酷的,這在一定程度上呈現出人物的悲劇命運。除此之外,值得比較的兩個人物,一個是薛暢,他現在是資深官員了,說明他懂事且成熟了;另一個是葛春風,原先他是非常理想主義的,加上他父親,因為他是工人后代,他父親本身有那么壯烈的一個舉動,對他必然會有影響。但是最后在面對具體利益的時候,工廠改制時,工人反而背叛了他;而薛暢還是更傾向于實現自己利益的最大化,為此他不惜去背叛自己的朋友、出賣自己的朋友。究其原因,我認為葛春風是處在這種非常矛盾的狀態當中,所以他才會抑郁,他有輕度抑郁癥、失眠,他處在和自己的心理矛盾作斗爭而又無法解脫的痛苦狀態中。
呂彥霖:佳賢,我想跟你交流一下,你感受到沒,夏冰和韓苗苗身上有很強的隱喻性?我讀的時候感覺到這兩個人物是非常藝術化和浪漫化的,這似乎寄寓著房偉對90年代的一種態度。剛才荷嬌的話提醒我,就是“苗苗的客廳”,好像是他們做的最后一個抵抗,我覺得這兩個人身上有著很強的年代特征,最令人意外的是,苗苗的那個孩子其實是葛春風的,春風之后才是夏雨。你怎么看待這三個人的形象?
李佳賢:我感覺他們三個的關系完全是聽憑自己內心感受的,是很浪漫很自由的,我覺得是一個很自由的選擇。他們在那樣一個場合抱團取暖,或是互相給予彼此力量,或是避風港,借此確認一下自己這么選擇的意義。好像是一個波濤洶涌的大海上的一艘小船,他們這些理想主義者就在這艘船上,互相抱團取暖,最終不得不去面對血色的現實。
呂彥霖:是的,我覺得最悲劇的是兩個最理想主義的人,夏冰餓死,韓苗苗被捅死。這讓我想到大家都看過王安憶的《長恨歌》,王琦瑤他們就是在革命時代,享受著小人物的世俗煙火,也就是說,這兩部小說中都滲透著一種大時代潮流之下個體的強烈無力感。
姚佳怡:對,因為他們當時的現實太混亂了,把原來的一些既定的秩序、非常堅固的東西給打亂了,所有人都沒有辦法招架。一部分人比如說像薛暢這樣的人比較會鉆營,所以他可能還稍微有一點出路,就付出很大的代價之后,他可能還會有一條生路可以走;但像夏冰和韓苗苗這樣非常具有理想主義傾向的人,他們就會走投無路。所以其實房偉他寫得非常直白,最后結尾的時候,他說誰能給我們一個說法,誰還記得我們,誰能記起我們承受的痛苦,一切都回不去了,無法走出,所以其實是非常沉重的。
呂彥霖:實際上一般來說小說顯得沉重,它就必然牽扯到一個問題,就是道德,我覺得房偉這個小說體現出了他的文學史素養,就是他沒有訴諸道德批判,他沒有批判任何一個人,他筆下的人物基本上都是無奈且無力的,這個就涉及到一個問題,即“底層書寫”如何呈現的問題。洪治綱教授其實對“底層書寫”的泛濫很有看法,他認為“現實主義沖擊波”一開始好像很有感召力,但是后來漸漸地沒有感召力了,原因就是底層書寫陷入一種“苦難焦慮癥”,只有賣慘才能感動人。但是大家覺得這個小說它和我們講的所謂的改革小說也好、現實主義沖擊波小說也好,有什么異同,或者說審美取向有什么變化?希望大家下面聊一聊這個問題。
三、“轉型時代”的歷史記憶與世相描摹
姚佳怡:我感覺房偉還是比較敢寫的。當時的改革文學有一個問題,就在于真實性的缺失。它寫陣痛,但是這種陣痛只是暫時的,最后都會落到政策很好,大家都有出路。包括當時九十年代很多人下崗,他下崗這個提法,給人一種你能重新上崗的暗示,但實際上不是這樣,這其實是失業,但是他的說法叫下崗,但是房偉沒有去美化一些東西,包括他講紅姑的娛樂城倒了之后,它的主要落腳點并沒有放在警察把娛樂城查了之后世界就光明了,而是提到了娛樂產業倒了之后,當地的經濟怎么辦?他寫得非?,F實。
呂彥霖:像佳怡說的一樣,他們也沒有特意賣慘,對吧?甚至他敢于寫一些比較敏感的東西,這是好小說你們讀起來覺得有感覺的原因,有沒有別的同學對小說的這種風格有看法?
馮穎穎:我對這部作品的音樂敘事很感興趣。這種音樂敘事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小說中多次出現的音樂元素;二、小說內在的音樂性。
首先,小說當中的音樂元素包括小說的題目《血色莫扎特》,小說中“莫扎特”——“鋼琴王子”夏冰,還有小說中重要的音樂曲目。小說當中的莫扎特音樂是最能體現與小說情節的互文關系,小說提到了四部莫扎特創作的歌劇和五首莫扎特樂曲穿插在小說的敘述當中。這四部歌劇是莫扎特的《費加羅的婚禮》《牧人王》《魔笛》和《唐璜》。小說當中,葛春風在馮露家的鋼琴上看見翻到《你們可知道什么是愛情》這一頁的曲譜本,這正是《費加羅的婚禮》中的一首重要詠嘆調,凱魯比諾愛上伯爵夫人向她示愛后遭拒,當凱魯比諾即將離開,臨行前見伯爵夫人最后一面時,他向伯爵夫人深情地演唱這首《你們可知道什么是愛情》。《魔笛》,莫扎特生命中的最后一部歌劇,也在小說的最后出現,夏雨綁架了葛春風,把他帶到當年“苗苗的客廳”,播放歌劇《魔笛》選段《在這神圣的殿堂》。這首詠嘆調渲染了莊嚴神圣的氛圍,正是在這樣的氛圍下,夏雨心中懷著對親生父親葛春風的仇恨,卻像歌劇中帕米娜一樣沒有下殺手,帕米娜是因為還記得父親將她托付給大祭司,并且在大祭司身邊成長的經歷讓她相信大祭司是個好人,但是夏雨不一樣,他曾從夏冰口中相信葛春風是個可以托付的人,但是葛春風辜負了夏冰的期待,考上研究生后離開麓城,對夏雨不管不問。小說中的情節呈現出與歌劇劇情相反的情境。還有《唐璜》和《牧人王》在小說當中的出現都與情節相輔相成。如小說中出現的《G小調第四十交響曲》,全曲使用了莫扎特罕見的小調,整首曲子有著一種壓抑、憂郁的情感,但是又加上抒情風格,使得全曲有一種忽然心境明朗了之感。這首曲子出現在夏雨所在的小超市,葛春風和薛暢聽到音樂,然后呂鵬出現,告訴他們夏冰回來了。其實這首曲子是夏雨的暗示,渲染了緊張的氣氛,預示真相即將撥云見日。
其次,這部小說內在存在著音樂性,就像九十年代的理想主義主題與音樂的關系,還有小說結構與音樂結構的對應關系。《血色莫扎特》不僅是情節上的音樂性,這部作品整體上就像一部聲勢浩大的奏鳴曲,也可以用莫扎特常用的奏鳴曲式的結構分析《血色莫扎特》的結構,奏鳴曲式一般包括三部分,呈式部、展開部、再現部,還有序曲和尾聲。小說第一章以葛春風還鄉,帶著過去與麓城的種種回憶為序曲。進入小說第二章,進入呈式部,主調的第一主題是當年的韓苗苗兇殺案以及找到失蹤殺人兇手夏冰,而第二主題是葛春風過去的經歷以及九十年代的回憶。從第四章開始,進入展開部,發生轉調,兩個主題發生轉換,第一主題變成第二主題,第二主題變成第一主題,九十年代的回憶成為第一主題,九十年代工業城市麓城的發生轉型,九十年代“下崗潮”的歷史背景,還有九十年代青年進入抉擇的十字路口,呈現出九十年代的混雜特征。而尋找殺人兇手夏冰成為第一主題之下的第二主題。呈現出一種龐大、復雜、多聲部的效果。到第十二章,小說的奏鳴曲進入了再現部,當苗苗被害的真相被揭開,害死苗苗的紅姑、陳中華都已被繩之以法,小說再現對夏冰行跡的追問。然后夏雨解開了謎團并且自殺。最后馮露留給葛春風的信件以及葛春風知道前因后果后自殺構成整部小說的尾聲。
呂彥霖:這個發現是很重要的,其實我是挺建議你再細細地思考總結起來,專門寫一篇文章。這部小說的敘事行進其實和音樂的互文性是非常強的。
高妮妮:我好像跟大家的感覺不太一樣。大家都覺得這部小說非常沉重,然而我覺得它其實在寫人在時代中的瓦解和重組,我覺得他還寫出了人面對命運時的抗爭與生命力的迸發。雖然苗苗和麋鹿,他們倆代表著高貴,但是他們倆卻都跟著野貓葛春風(他剛開始是外號叫野貓),一個是天鵝,一個是麋鹿,但他們卻都跟野貓糾纏在一起。中學之后,瑣碎貧困的生活也并沒有磨滅他們身上的理想主義色彩,他們一直都在努力地激發自己的生命力。這雖然是一種壓力下的自我麻痹和自我放縱,但是我也覺得它是一次生命力極力抗爭的表現。盡管這是一種充斥著命運無力感的生命的畸形生長,但是我覺得這正是生命的那種韌性所在。
徐源:我有些不一樣的感覺。我覺得他寫得很真實,比如說他當時通過葛春風這個人物,他命運的一起一伏,他當時在市場作為一個很底層的小攤販,他能夠體會到同為下崗工人的那種為了謀生的艱難,包括他后來通過考研,到了省城改變命運,然后他又能在這個層面上接觸到很多上層社會的人。它把在改革大背景之下的很多社會的不同層次不同面都能夠非常完善地展現出來,但又不讓人覺得很龐雜很瑣碎,我覺得這個是他敘事上面挺厲害的一點。
許志益:我覺得如果說這部小說是嚴格意義上的改革小說的話,那么這部小說在“紅姑往事”一章最后葛春風寫完新聞報道之后,基本上就可以宣告結束了。但是這部小說沒有,在這一樁大案了結之后,小說后面還有兩章,在最后兩章里,它已經脫離了改革小說的現實批判層面,并逐漸深入到人性深處的范疇。我認為用“贖罪”與“懲罰”可以切入最后兩章的核心話語主題。小說留給我們讀者的一個問題是:對于韓苗苗的死,當我們把責任歸咎于馮國良、陳中華、紅姑這一些有權有勢、象征著“罪惡源頭”的人之后,其他個體是不是也有罪過?需不需要承擔?這部小說給出的答案是——有罪,而且是不可推卸的。薛暢的罪在于同流合污、出賣朋友,葛春風的罪過在于介入戀情,以及怯懦和逃避。
小說開頭有一個細節,葛春風還鄉,呂鵬這個人物剛登場時,穿警服的呂鵬對葛春風說的第一句話是:“你!罪不可赦!”葛春風沒認出這是呂鵬,他當時覺得“這威嚴的審判聲,竟令我有了絲顫栗”,這個反應看似正常,是對警察身份的本能畏懼;但我們還可以做更多的解讀——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論,葛春風在潛意識的層面是意識到自己有罪的,他是心虛的,所以他才會感到顫栗。葛春風的返鄉是帶著罪孽意識的,這也決定了葛春風的返鄉之旅是一個贖罪之旅。但是葛春風是“贖罪”而不是“懺悔”,因為“懺悔”更多強調的是主體的自覺性,葛春風他不是,他的贖罪是由兩個小孩逼著他完成的,夏雨和馮露充當的是審判者的角色,這就逐漸生成了小說的另一個主題話語——“懲罰”,而且這個懲罰還比較特殊,它是子輩對父輩的懲罰。夏雨和馮露是當年那場悲劇事件所孕育出的產物,對夏雨來說,他從9歲就開始養大心里的一條蛇,這條象征著仇恨和毀滅的蛇,讓他以自戕的方式懲罰他的生父葛春風。這種子輩對父輩的懲罰有一種很強烈的隱喻色彩,它或許隱含了作者對九十年代歷史的一種看法。
呂彥霖:許志益同學的發現很有意義。大家看韓苗苗有沒有罪,其實韓苗苗也有罪。整體上來說好像每個人都有罪,所有人都有罪,這種感覺我覺得是很重要的。還有一個問題,大家覺得小說中呈現出的一種重塑,一種集體記憶,描寫一種集體生活,就是說共同記憶的欲望,大家在這小說中有沒有找到這部分的東西?
高妮妮:我覺得這里面他寫的薛暢、陳中華、紅姑他們都是出身貧苦,而且都有一種對人對事的報復性心理。看房偉的一些小說,包括一些歷史題材的小說,他對于女性的書寫,大都會涉及到女性遭遇極端的侮辱,以及這種侮辱后的慘狀。因此我認為他對紅姑的塑造,也有這個想法,以此凸顯這種苦難和人性。
呂彥霖:也就是說小說中蘊含著一種情感的張力。
童心:我注意到小說中動物意象的設置,我認為小說中繁雜的動物意象設置是為了凸顯人內心善與惡,理性與本能,人性與獸性交錯相生的復雜狀態。野貓的桀驁乖戾、麋鹿的柔和溫馴、天鵝的華美高貴,三種動物意象分別是葛春風、夏冰和韓苗苗的象征。葛、夏、韓三人之間的情感關系已經無法用人類道德予以定義,而是一種關乎動物間互相吸引的本能。三人對藝術和浪漫的沉溺與追求,擺脫世俗紛擾的自由與放縱,一切行為都遵循著一種情感本能,而少理性的約束。小說通過對這三個人及其情感關系的刻畫,放大了人性中動物性的那一面。相比這三人所體現出的動物性,呂鵬和薛暢更像是現實意義中的“人”,他們對人生道路的抉擇,是一種理性與情感的對峙與博弈。呂鵬選擇以理性壓抑內心對韓多余的情愫,走上了一條正義而正確的道路,而人性的復雜性在薛暢這個人物身上有比較集中的體現,他對葛春風的態度從善意的幫助到無奈的出賣,從人性利己的角度看似乎都合乎情理。在以明眼人的形象勸誡好友遠離三人情感漩渦的同時,他自身也無法抵抗世俗利益的誘惑,最終被卷入更大的漩渦之中?!叭魏稳?,在任何情況下,都會追求利益的最大化。”小說通過不斷轉換第一人稱視角,從心理層面切入每個人物的意識深處,人性中最陰鷙的一面在“羅生門”式的敘事結構中展露無遺。
呂彥霖:動物性的隱喻是一個比較獨特的點。在這里不知道大家有沒有注意到,小說有一種真實性,它為什么要制造這種真實性?這是下一個問題,就是它為什么要造成這種真相,因為有些小說會故意跟你說,我講的就是假的,你隨便聽一下,經常會出現這種。但他這個小說怎么這么熱衷于真實性,我讀的時候其實也有一種感覺,真實性很強。葛春風身上就有作者的影子一樣的感覺,他為什么要塑造這種真實性?
姚佳怡:我覺得他就是想告訴我們,那些過去的事情,其實都跟我們有關。
呂彥霖:嗯,有道理。他的這種時間觀念,小說中的時間線索,實際上他寫了很多集體記憶的東西,但是這個集體記憶的東西在房偉的筆下又很個人化。這其中包括他用罪案這種形式——每個人的記憶,對于韓苗苗被殺,包括他們中間的這段糾葛都是不同的,然后這種不一樣本質上來說又匯聚成一個我們講的集體記憶的豐富性。每個人都有關于九十年代的記憶,每個人都有一套說辭,對于一個事件大家有不同的印象,但這種不同的印象的匯聚其實才是現實本身。
(責任編輯:戴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