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鳴

作為學者,我的專業領域是中國歷史,但我的研究顯然是在“比較”的視野中展開的。我特別感興趣的一個問題是,當我們引入了“比較”的視角之后,我們應該如何理解世界的歷史?
我這部分探討的是中國古代的宇宙觀。在西方,包括黑格爾和馬克斯·韋伯在內的許多學者都認為,古代中國之所以沒有在后來發展出現代性,一個重要的阻礙因素就是中國古代的宇宙觀。
但是,我要告訴大家的是,這種言論帶有極大的誤導性。我會從一個更加宏觀的比較視野中來探討中國古代宇宙觀的誕生,并從中得出與這種誤導性言論非常不同的結論。
你將會發現,以中西比較的方法來理解中國古代的宇宙觀,不僅更具說服力,而且比較視角的引入,能幫助我們重新反思被黑格爾和韋伯等學者所塑造的那種有關“中國歷史”的錯誤敘事。
首先,讓我解釋一下宇宙論的含義,這個詞乍一聽可能有點奇怪。宇宙論是一種思考方式,指某一特定文明中的人如何思考周圍的世界,如何思考存在于世界中的事物。這些事物顯然包括人類,但同樣也包含神靈、妖精和鬼魂等概念。宇宙論也會闡述為什么這些概念在人類歷史上扮演著重要的角色。我們會發現中國宇宙論其實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話題。它肯定會引發許多有趣的思考,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古代中國。
這個話題之所以令人著迷,還存在著更深層的原因。在過去20年中,關于古代中國宇宙論的研究各式各樣,卻多多少少都有點問題。
實際上,宇宙論這個概念本身就是一個西方的概念。西方學者最初提出這個概念,是為了探討為什么現代性起源于西方,而不是起源于世界上其他地方。這當然都只是他們的一家之言。我們之后會發現,這種思考世界歷史的方式存在著非常嚴重的問題。
我堅決認為這是一種錯誤的思考中國的方式。盡管如此,從現代性出發來認識中國的確曾經扮演了極其重要的角色。
簡單來說,這種觀點是這樣的:有人認為在中國,而且僅是在中國這個地方,在上古時期就形成了一整套關于宇宙的概念。他們認為這套觀念有著巨大的影響力,開啟了中國的整個哲學傳統。從這個角度看,中國的宇宙觀實在令人驚嘆。然而從另一方面來看,這些概念也限制了中國的發展。在十九世紀和二十世紀,一些歐美學者的觀點基本上遵循這樣的邏輯:他們認為中國人秉持一種宇宙內在和諧論。因為整個宏大的宇宙本身是和諧的,所以人類只需要遵循宇宙的規律。如果人們能夠恰如其分地遵從自然規律,就可以過上美滿的生活。
古代中國人還相信鬼魂和祖先的存在,相信它們也是和諧宇宙論的重要組成部分。我們的祖先本質上是善良的,只要我們善待祖先、祭祀祖先,我們自然就會受到祖先的庇佑。鬼魂總體而言也是善良的,維持著宇宙的和諧。無論是祖先還是鬼魂,他們都扮演著重要的角色,確保世間之人能遵循自然之道。許多思想家認為,這些思維邏輯最終凝聚出中國人樂觀的世界觀,人們只需要好好做人,恰當地遵循自然規律,就能過上幸福美滿的生活。
他們認為,正是這種善有善報的樂觀主義鑄就了中華文明的繁榮昌盛。然而進入更深層次的討論時,許多西方學者同時還提出了另一種理解,他們認為雖然中國人在宇宙和諧論的浸染下鑄就了璀璨的文明,然而這樣的宇宙和諧論同樣意味著,古代中國人從未試圖了解和改變世界。因此,他們也從未創造出真正的科學,也沒有創造出一種旨在重塑世界的文明,沒有像西方這樣不斷改善這個世界。換句話說,在這種宇宙論的影響下,古代中國人相信人們僅需遵循自然的和諧秩序即可。
更進一步,學者們得出這樣的推論:古代中國從未孕育出真正的科學和現代性。我剛剛只是概括地綜述了一些學者的觀點。接下來讓我介紹一下參與到這場大討論中的一些重要人物。
事實上,一些學者早在十九世紀初就提出了類似的觀點,比如黑格爾,他的論述與上述觀點別無二致。
不過影響最為深遠的還是馬克斯·韋伯。韋伯提出的觀點也跟上面提到的很相似。他還進一步申論說,中國與西方的宇宙論剛好處于兩極,受到新教主義的影響,西方產生了一種焦慮感,一種人類面對超驗的神的焦慮感。
這種焦慮感促使西方想要改變和重塑世界,韋伯認為,正是這種改變世界的迫切感孕育了科學、資本主義以及最終的現代性。因此,在他的觀點中,相較于西方充滿張力與矛盾的宇宙觀,中國一直受到一種和諧論的影響,最終限制了他們的發展。
令人驚訝的是,這種論述到了今天還一直以不同的方式流傳。馬克斯·韋伯提出了這樣的看法,已經是一個多世紀前的事,然而翻看今天的西方主流媒體,你仍能看到幾乎一模一樣的言論。總的來說,這種關于中國的認識和觀點是一脈相承的,從黑格爾延續至今。
但是,這種觀點犯了非常嚴重的錯誤。首先,這種觀點與事實不符。它錯誤地解讀了中國古代的宇宙概念以及人與鬼魂的關系。其次,這種觀點所基于的歷史概念也是錯誤的,這種錯誤的歷史概念造成了對中國文明的整體性誤解。因此,我們應該重新思考所有這些問題。
我們應該重新探討古代中國關于世界、宇宙、祖先、鬼魂和神靈等的概念,我希望能通過這些探討向大家揭示中國古人對這些概念的真正認識,我們會發現,那些認識與西方學者所描述的中國宇宙論截然相反。
雖然我批評了以往西方學者的誤解,但是我們還是應該從比較的角度入手論證,無論是像黑格爾和韋伯那樣明顯地把中西方拿來對比,還是像一些西方學者隱含地利用西方的經驗來認識中國,其實他們都把現代世界的出現視為參照,用這種比較的觀點去閱讀世界歷史。
而有趣的地方是,隨著我們對這些概念的深入,我們應該用一種更好的方式來比較和思考不同文明的出現。簡而言之,我們不應該像過去那樣單純地探討中國關于宇宙不同的概念,而應該從另一個角度出發,重新闡釋如何真正理解不同的文明,理解不同文明的發展軌跡。
最后,我們還應該嘗試反思過去三千年來對中國的認識和理解,我認為這些理解有時是非常危險的,甚至可以說是誤解,當然也包含所謂的“現代性”的出現。
要實現這些目標,就應該沿著這樣的探索軌跡:按照時間順序探索古代中國,回溯到久遠的年代,大概是3000年前。我們會發現,當時中國關于鬼魂和祖先、甚至是整個世界的概念,都與歐亞大陸其他地方非常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