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徙南
從來沒有一個作家,能活成自己筆下的模樣。
“假如你吃了個雞蛋覺得不錯,何必認識那下蛋的母雞呢?”
當年錢鐘書的《圍城》被翻譯到海外,外國讀者讀后愛不釋手,想要登門拜訪,結果錢鐘書在電話里婉拒,說下了這句名言。
我打工,但我是個好作家
嚴格來說,作家得以成為一個職業是很晚近的事。依托于大眾化商業出版的興盛,作家才算得上一個正經工作。
在這之前,很多外國作家都只能靠貴族養著,其創作主要是為了在女主人的沙龍展示一下自己的文藝細胞,莫里哀就曾創作風俗喜劇《可笑的女才子》諷刺法國十七世紀沙龍文學的矯揉造作、無病呻吟。
即使在有作協制度的中國,有編制的職業作家仍然是少數,詩人余秀華成名之后被湖北鐘祥市作協吸納為副主席,結果去了才發現,“這就是個民間組織,沒有工資發,大家開會互相吹捧一下,就回來了”。
作家更為普遍的狀態是在野,“什么人都能成為作家”的言下之意,其實是作家為了養家糊口什么活兒都干。
出生于猶太商人家庭的卡夫卡自小就對文學創作具有濃厚興趣,卻在父親的干涉下從日耳曼語言文學系轉到法學。可能因為缺少一個羅翔這樣的老師,所以即使一不小心讀到了法學博士,還是沒能讓卡夫卡對法律日久生情。
不過由于卡夫卡對文學純潔性的偏執追求,畢業后他先是在通用保險公司擔任見習助理,而后因為沒時間寫作,就跳槽去了一個工傷保險機構,負責對工人的受傷程度和賠付額度進行調查與評估。
每天下午兩點下班后,卡夫卡會睡到晚上11點,然后一直寫作到第二天天亮去上班。專橫的父親,無聊的法律,工人觸目的傷口,卡夫卡把自己變成甲蟲,鉆進這一切庸常里,生活便因此露出荒誕的馬腳。
與卡夫卡同時代的葡萄牙作家佩索阿則有著堪比康德的老干部生活,他幼年喪父,母親改嫁一位派駐南非的葡萄牙外交官。
佩索阿的童年在南非長大,由于南非當時是英國的殖民地,他一直到17歲回里斯本才開始學習葡萄牙文。此后佩索阿一直住在道雷多斯大街上,一生再未離開。
不善社交、工作認真、按時上下班、坐在辦公室里為外貿公司翻譯各類商業書信,這是佩索阿在世時給人留下的全部印象——一個每年都能拿全勤獎的社畜。
然而,某些人表面上平淡規律,背地里玩很大。每天回到自己的小房間后,佩索阿的心就略大于整個宇宙。
喜歡用多個筆名寫作的作家不少,魯迅當年為了避風頭也取過多個筆名,雖然別人一看文風就知道,別讓周樹人跑了。
同樣使用多個馬甲寫作的佩索阿,卻為每一個筆名創造出一個完整的人生,他們的生活經歷、創作手法截然不同。
直到佩索阿去世后,人們整理他的文稿才發現,他一共創造了75個有獨立人格的筆名,好幾個活躍在葡萄牙文學圈的著名作家都不過是活在他腦袋里的小人。
在那些不為人知的時刻,佩索阿已經在平行宇宙里過完了75段人生。
諾獎作家,做個人吧
長久以來,對于作家這個職業,一直存在著神圣化的傾向。作品成為作家的濾鏡,增添道德的弧光。雖然作品也不應承受簡單的道德化批評,但作家也不能因其身份就獲得道德豁免權。
自1901年創設諾貝爾文學獎以來,已經有123位作家獲得過該獎項。即使是這些代表著人類文學最高成就的獲得者,擅長洞察人性的他們也未必能克服人性,懂得許多道理的作家,仍然經常過不好一生。
英國《金融時報》曾有評論稱,“如果有諾貝爾粗魯獎的話,奈保爾肯定能獲獎”。即使是面對文學界最著名的《巴黎評論》的記者,奈保爾也絲毫不掩飾他的不耐煩與攻擊性。
在2001年諾貝爾文學獎的頒獎典禮上,他獲獎感言的第一句就是“感謝那些陪伴我的女人們”。這并不是奈保爾在開玩笑,在授權出版的傳記中,他就坦承自己是個冷漠的丈夫,暴戾的虐待狂。
奈保爾的第一任妻子佩崔夏一直幫助奈保爾編輯書籍和手稿,并在其創作受阻時安撫他的情緒。對于這位工作和生活上的伴侶,奈保爾回報的是長期的肉體和精神上的凌虐。
無論是出入風月場所還是找情人,他都會直接告訴自己的妻子,最終導致佩崔夏患癌早逝。就在第一任妻子去世僅兩個月后,奈保爾就拋棄了情婦,娶了他的第二任妻子。
面對外界的非議,奈保爾墨鏡一戴,誰都不愛:“別人怎么看我,怎么說我,我完全沒有興趣,根本無所謂,因為我是為這個叫文學的東西服務的。”
如果說奈保爾是純粹的、毫不遮掩的“渣男”,那么海明威則是為名聲所累的虛偽。即使用今天的眼光來看,海明威依然是一個自我營銷的高手。
海明威生活在一個大眾傳播爆炸的年代,作家可以從作品背后走出來,為自己打造一個清晰的人設,而海明威給自己的定位,就是硬漢。
我們想起海明威,總是那些打獵海釣、赤裸上身的照片,一個不拘小節的、坦蕩的斗士。但在和著名戰地女記者蓋爾霍恩的婚姻中,海明威只是一個嫉妒的自戀狂。
二戰時,夫妻兩人一起為《科利爾周刊》提供報道,作為著名作家,海明威獲得特許權,隨軍報道諾曼底登陸,蓋爾霍恩卻只能自己想辦法,藏身在一艘醫療艦的廁所里。
從發回的報道來看,蓋爾霍恩的報道細致入微,揭露著戰爭的殘忍,海明威則在通篇自夸其對于諾曼底登陸成功的重大意義,盡管他根本就沒有上岸。
但是海明威的報道成為長達六頁的封面故事,而蓋爾霍恩的報道在同期雜志中只刊出了簡寫版,且被放在了最后,在簡寫版中,完全看不出她只身混入軍隊,在戰火中登陸諾曼底。直到六周后,才刊出了她的完整報道。
謎底在多年后才得以揭曉,蓋爾霍恩當時將完整版和簡寫版兩篇稿件交給海明威,讓他幫忙用電報發回編輯部,從電報記錄來看,海明威的長文和蓋爾霍恩的簡寫版都是從倫敦由電報發回的。
為了避免風頭被女人蓋過,海明威竟然雞賊地將蓋爾霍恩的完整版長篇報道用平郵寄回美國。還好,他倆的婚姻沒有持續到二戰結束。
從退稿到拖稿,成熟作家養成記
張愛玲說出名要趁早,但不是所有作家都能早早出版代表作,年少成名。
作家,歸根結底還是一份工作,占據作家日常生活最多的時刻,不是那些靈光一閃的瞬間,而是和編輯斗智斗勇。
從退稿一步步走到理直氣壯的拖稿,就是一個成熟作家的自我修養。
普魯斯特生前想出版《追憶逝水年華》,卻被頻頻退稿。其中有一封退稿信這樣寫道:
“乖乖,我從頸部以上的部分可能都已經死掉了,所以我絞盡腦汁也想不通,一個男子漢怎會需要用三十頁的篇幅來描寫他入睡之前如何在床上輾轉反側。”
作為一個每天只能在床上躺著的人來說,普魯斯特真的有被冒犯到。
同樣使用意識流創作的詹姆斯·喬伊斯,也沒討到什么好話,他的《一個青年藝術家的肖像》被編輯認為:
“太不著邊際,缺乏形式,沒有限制。喬伊斯又毫不遮掩地描繪丑陋的事物,使用臟話;有時候它們就這樣赤裸裸地被故意擺在讀者面前,實在很沒必要。小說的結尾極度凌亂:作者的文字與思想就像潮濕無用的石頭,碎成一片一片,散落一地。”
可能因為當乙方時受夠了編輯的刻薄言語,一旦成名,作家就會開始報復性拖稿,只要拖不死,就往死里拖。
前文提到的海明威就是文學界的著名“拖拉機”,1948年,由于二戰的結束,社會上洋溢著對未來的憧憬情緒。
當時美國《世界主義者》雜志想做一本專刊,叫《一切的未來》,邀請各界名人來做白日夢。其中“美術的未來”交給了畢加索,“汽車的未來”交給了福特,編輯霍奇納把“文學的未來”托付給了海明威,這可能是他一生中最后悔的決定。
盡管那時候的海明威還未拿到普利策獎和諾貝爾獎,但也已頗有名氣。霍奇納親自去古巴找海明威,海明威先是拉著編輯一頓吃喝玩樂搞好關系,然后才開始談價錢。最終海明威拿到了1.5萬美元的預支稿費,還不忘跟編輯說,人在古巴,記得免稅。
轉身,海明威就拿著稿費去浪了,六個月過后,文學還是看不到未來。
面對編輯的催稿,海明威這時候才說評論文章不是自己的專長,不如寫兩個小說抵給你們,不過我的小說比較貴,得加錢。雜志社同意了,不過這次給海明威定了個期限,兩年之內,必須交稿。
劃水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轉眼快到截稿日期,海明威還一個字沒動,于是開始跟編輯賣慘,說自己打獵把腿摔斷了。
實在拖不下去了,海明威才開始動筆。最終就完成了一篇《過河入林》,雖然這篇小說出版后反響很差,但當時他堅持這是自己寫的最好的書,還得加錢。這篇敗筆最后以5.5萬美元成交。這不禁讓人懷疑,海明威發的那些扛槍猛男照,說不定是專門給編輯看的!
作家都有另一面,有的作家藏在作品背后的面目,未必符合讀者的期待。但是,了解這些側面,也許更能讓我們了解他們的創作——不管我們喜不喜歡、認不認同這些作品。
(來源:硬核讀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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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些故紙堆里,讀懂外國著名作家
《巴黎評論》(《巴黎評論》編輯部(美)著,黃昱寧等譯,人民文學出版社2012年出版)收錄了文學雜志《巴黎評論》里的作家訪談系列,長期邀請卡波蒂、海明威、亨利·米勒、納博科夫、凱魯亞克等作家談他們的作品、文學觀以及創作經歷。
《馬爾克斯:最后的訪談》(加夫列爾·加西亞·馬爾克斯(哥倫比亞)著,湯璐譯,中信出版集團2019年出版)中收錄的訪談,除了首次譯介的馬爾克斯的最后一次訪談之外,本書包括了對他的首次采訪,當時馬爾克斯正處在《百年孤獨》的艱苦創作中,這次采訪展現了一個年輕作家在尚未聞名世界前的樣貌。
《灰色的寒鴉》(馬克斯·布羅德(奧地利)著,張榮昌譯,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0年出版),卡夫卡的好友、奧地利著名作家馬克斯·布羅德撰寫的一部關于卡夫卡生平經歷的長篇傳記。
費爾南多·佩索阿是二十世紀偉大的葡萄牙語詩人,他用一百余個筆名創造出一個獨特的文學世界。在這些筆名當中,他用“岡波斯”寫的《想象一朵未來的玫瑰》(費爾南多·佩索阿(葡萄牙)著,楊鐵軍譯,中信出版集團2019年出版)可能最接近佩索阿本人的真相:張揚恣肆的精神世界,只是他用詩歌和文字織就的一個夢;現實生活中,他是一個出門時連旅行箱都永遠收拾不好的平凡小職員。
《與普魯斯特共度假日》(勞拉·馬基(法)等著,徐和瑾譯,譯林出版社2017年出版)是八位學者閱讀普魯斯特小說的心得體會。如果你還沒讀《追憶似水年華》,或者讀不進去,不妨先讀讀這本。
更輕松的一本,可讀《法國文人相輕史:從夏多布里昂到普魯斯特》(安娜·博凱爾、艾蒂安·克恩(法)著,李欣譯,江蘇文藝出版社2012年出版),讀懂一個作家,八卦和掌故也是很必要了解的。
作家、水手、士兵、間諜等,海明威的標簽也許還可以加上一個“演員”。《歐內斯特·海明威的秘密歷險記》(尼古拉斯·雷諾茲(美)著,馬睿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8年出版)的作者曾擔任美國中情局博物館的歷史學家,他從世界各地的檔案中發現了海明威的秘密歷險。
海明威留下了很多采訪資料,細讀《海明威:最后的訪談》(歐內斯特·海明威(美)著,沈悠譯,中信出版集團2019年出版)就會發現,作為一個熟練應對媒體的老油條,他自然懂得什么當說、什么不當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