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閃
2010年,梁鴻的《中國在梁莊》甫一出版,便引起非常大的社會反響,獲獎無數。這本書以作者自己的家鄉“梁莊”為原點,考察了一個普通北方村莊的老人、婦女、兒童及其整個家庭的生存狀態和情感命運,激發了無數人的共鳴,也考察了“梁莊”整體的文化狀態、道德結構、自然環境和家族狀態,里面每一個人物故事背后都蘊含了鄉土文明在現代轉型中的遭遇。該書雖然是一本文學的非虛構作品,卻因使用了田野調查方法、口述歷史以及里面所衍生出的現實問題,而被從社會學、人類學等角度廣泛討論。
2011年,梁鴻又作出了更大的決定,去全國各地采訪從“梁莊”走出的打工者,因此,她和父親一起,行走了中國30余個城市,每到一個地方,都和老鄉們一起吃、一起住、一起勞作,去體會進城農民的打工生活,最后,出版了《出梁莊記》。這本書詳細記錄了中國農民在城市如何流轉,如何吃、如何住、如何愛、如何思考他所在的城市,又如何思考自己走出的“梁莊”。這是一份完整的中國當代農民遷徙史。這本書同樣引起很大關注,獲得了“2013年度中國好書”等獎項。
“梁莊三部曲”:時間、鄉土和命運的流變
距《中國在梁莊》出版十年后,2021年,梁鴻攜其非虛構新作《梁莊十年》與大家見面。如果讀過前兩本書的人便會發現,這本書既繼承了前兩本書的宏觀視野,仍然關注如“土地”“房屋”“回鄉”等問題,但是,其中人物的書寫更加日常化,更加細致入微,就好像每個人物都栩栩如生地行走在大地上,鮮明、鮮活,也非常有歷史感。
如貫穿三本書的五奶奶,在《中國在梁莊》中,作者重點寫了五奶奶孫子的死亡(在“梁莊”村后的湍水河里溺死),由此帶出了五奶奶內心的巨大傷痛以及環境破壞的問題。《出梁莊記》中,作者遠赴青島,采訪了五奶奶的兒子,讓我們看到五奶奶兒子的工作環境、生存狀態及孩子死亡所帶來的傷害。在《梁莊十年》中,作者寫了一個在村莊里面日常生活的五奶奶,這個五奶奶,樂觀、幽默、堅強,又很天真,有點小無賴,讓自己的孫女騎電動車帶她去吳鎮理發,一路上,訪親探友,見自己的女兒,見孫子,見朋友,最后,到了理發店,卻說什么也不理,嚷著要回去。
梁鴻的敘述一改前兩本書的沉重,變得輕松、自然,即使如第二章“丟失的女兒”這一相對沉重的話題,她也是用閑聊的方式來進入,就好像在一條生活之河中行走,她消融于其中,成為梁莊的一部分,梁莊里每個人的死亡、出生、離家、回家,都是她自己家人的事情,她懷著無限的依戀、擔心和深愛去書寫。
十年間,梁莊整體面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梁莊人也在時代轉型背景下迎來各自截然不同的命運。跟隨作者筆觸,我們看到懷揣夢想干事業的萬敏的困境,北漂梁安終返故鄉,也看到打工者學軍移民西班牙……他們的人生經歷看似在意料之外卻又處情理之中,讓人唏噓不已,也使得閱讀起來,每每欲罷不能。《梁莊十年》寫出了漫漫時間長河中人類命運的渺小與復雜。
就“梁莊”書寫而言,作者不單單是在內容方面不斷建構、充實,使得“梁莊”成為當代村莊的一個“剖面”,從中我們可以了解、分析、考察“鄉土文明”在現代社會的種種際遇,在文學文體方面,作者也在不斷開拓。可以說,梁鴻通過她的“梁莊”書寫,建立了“非虛構文學”在當代文學史上的地位和深刻意義,同時,她自己通過這十年間不斷的書寫,試圖開拓“非虛構文學”的邊界,并且,尋找新的可能性。這是具有重要意義的。
從“傾聽記錄”到“講故事”的寫作策略
當下“非虛構寫作”逐漸成為當代文學界和文化界非常重要的一股潮流。作為一名專業的寫作者,梁鴻有自己的想法。《梁莊十年》與《中國在梁莊》《出梁莊記》雖然一脈相承,題材內容也確實多有相通之處,但我們看到了梁鴻在不斷對既有寫作模式進行突破和嘗試,這集中表現在作者試圖縫合文學與社會學、人類學等其他學科間的縫隙,注重文本的藝術審美價值。《梁莊十年》在探索非虛構的文學性上面,作出了自己的努力。
如果說《中國在梁莊》《出梁莊記》是在傾聽、記錄、解析層面進行寫作的話,那么,《梁莊十年》則有意識地在傾聽記錄之后向“講故事”的方向靠攏。
盡管從《梁莊十年》的章節目錄上依然能看到社會學關鍵詞如“土地”“房屋”等,但是,作者在保證真實性的大前提下,更加強調敘述性、個體的復雜性以及梁莊內部更加細微邈遠的面貌,這和社會學、人類學的學科追求完全不同。如《梁莊十年》通過旁人對張香葉年輕時風流韻事的閑言碎語讓讀者重新回到故事現場。在簡要交代十年來梁莊的發展狀況后,作者挑選極具戲劇性的情節入手,快速抓住讀者的閱讀興趣。
與此同時,在講述故事的過程中,作者盡量保持章節聯系的緊密有致。這集中反映在第二章的書寫中。早在第一章第三節“鼻子眼窩都是房子”中,作者已通過梁莊人對學民與燕子談戀愛的傳言為第二章埋下伏筆。第二章讀來著實令人動容,它主要講述了燕子、春靜、小玉等人成長過程中遭遇的忽視、偏見與流言,以此傳遞梁莊那些“消失女人們”的真實聲音。在其他人看來,“女孩子們就是一個‘芝麻粒兒那么大一個命,撒哪兒是哪兒,地肥沃了,還行,地不行了,那你就完了。”其中,春靜、燕子、小玉作為主要講述者,在訴說各自命運的同時,也串聯起清花、仙桂等其他不在場的梁莊女孩故事。章節之間相互勾連,保證了故事內容上的完整與形式上的自洽。
此外,對人物對話的處理也與以往大不相同。《中國在梁莊》《出梁莊記》中有很多大段實錄的人物對話,《梁莊十年》卻有意將談話打散并揀重要關鍵部分穿插文中。
應該說,梁鴻直到《梁莊十年》才真正開始重視非虛構寫作中對人物形象的塑造。同一個人物在《中國在梁莊》《出梁莊記》中只會在某一章節集中出現,而在這本《梁莊十年》的撰寫中,梁鴻在記事的同時也開始關注如何塑造非虛構寫作中的人物。同一人物如五奶奶、萬敏、明太爺、清立等以不同姿態在作品文本中反復出現。作者通過系扣打結的方式,深化了《梁莊十年》的結構,同時,也塑造了更多人物形象。
有意退隱的敘述者“我”
與《中國在梁莊》《出梁莊記》相似,《梁莊十年》同樣保留了敘述者“我”的第一人稱視角。《中國在梁莊》出版后,也收到不少學者對敘述者“我”過度介入的批評。返鄉者、觀察者與評判者等諸多角色融于作者一身。當作者議論及自我情緒抒發較多時,難免會掩蓋文本真正的主角——梁莊村民的聲音。因此,敘述者“我”的聲音逐漸由外顯介入到逐漸隱匿。
實際上,敘述者“我”的有意退隱并非直到《梁莊十年》才完成,而是有一個逐漸變化的過程。在《梁莊十年》中,這種趨向尤為明顯。作者在文本中最大限度地去保留人物在場的諸多鮮活細節。而事關故事的重要材料及個人思辨部分則以腳注的形式呈現在《梁莊十年》中,以保證故事講述節奏的統一。某種程度上,它既豐富完善了正文內容,同時也規避了文本形式枝節橫生的風險。
《梁莊十年》的出版,為剖析當下中國的非虛構寫作提供了一個側面,總體來說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正如作者所言:“隨著村莊的改變,數千年以來的中國文化形態、性格形態及情感生成形態也在發生變化。我想以‘梁莊為樣本,做持續的觀察,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直到我個人去世,這樣幾十年下來,就會成為一個相對完整的‘村莊志,以記錄時代內部的種種變遷。”
(本文作者為湖南大學文學院助理教授、第九屆中國現代文學館客座研究員。來源:《文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