瀕臨死亡的體驗會讓大腦記住什么

朱力遠

人們與死亡擦身而過的經歷，通常會在人腦中留下持久的印記。在此時，一些人會產生神秘的大腦瀕死體驗，如疼痛感消失、看到隧道盡頭的亮光、感覺自己脫離肉體、飄浮在空中等。

雖然難以直接研究這類特殊的體驗，但科學家能通過產生相似體驗的實驗，揭示大腦在極端條件下是如何工作的。

瀕死體驗會留下深刻記憶

當身體在遭受鈍器外傷、心臟病、窒息和休克等危及生命的傷害時，會觸發(fā)瀕死體驗。在醫(yī)院中，1/10的心臟驟停患者有過類似的體驗。成千上萬的幸存者在經歷過這一轉瞬即逝的痛苦時刻后，都這樣描述道：他們脫離了受損的身體，進入了超越日常存在的環(huán)境，不再受到通常時空界限的束縛。這些神秘而又極具沖擊力的經歷，會導致他們的生活發(fā)生永久性改變。

瀕死體驗并非幻想。他們的經歷還包括遇到活著或者已死去的親人、朋友，以及天使之類的精神形體;產生記憶回溯，甚至是回顧一生中好或壞的記憶;又或者對時空的感知出現(xiàn)扭曲。其中一部分感知現(xiàn)象能通過生理學解釋，例如，逐漸變窄的隧道景象是由于視網膜外周的血流量減少，導致視野周邊的區(qū)域最先喪失視覺。

瀕死體驗可能是正面的，這種震撼的體驗會將精神上的平靜與身體遭受的巨大創(chuàng)傷分離，使人產生與宇宙合二為一的感覺。但是，并非所有的瀕死體驗都是喜悅的，有一些經歷十分可怕，伴隨著強烈的恐懼、痛苦、孤獨和絕望。

任何與死亡的密切接觸都會使我們想起生命的不確定性與脆弱，并且可以突破我們的一些心理防線——這些防線原本會讓我們遠離生命消失的想法。在大多數(shù)情況下，這些事件的影響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逐漸減弱，并且最終回歸正常（盡管它們可能會留下創(chuàng)傷后應激障礙）。但瀕死體驗在其后的數(shù)十年內，都有可能以不同尋常的強度和清晰度被回憶起來。

在2017年的一項研究中，美國弗吉尼亞大學的研究人員提出了一個問題，即是否可以將在瀕死體驗期間認知功能增強與大腦功能受損同時發(fā)生的矛盾現(xiàn)象，解釋為想象力的飛躍。研究人員對122位經歷過瀕死體驗的人做了問卷調查，要求他們比較記憶中的瀕死體驗與大約同一時間發(fā)生的真實事件、想象事件。結果表明，與真實或想象的情況相比，瀕死體驗的記憶更加生動且細節(jié)更豐富。簡而言之，在他們的記憶中，瀕死體驗“比現(xiàn)實更真實”。

神經活動難以精確了解

我們很難精確地了解瀕死體驗的神經系統(tǒng)活動，因為大腦可能會因多種紛繁復雜的方式受到損傷。此外，當患者躺在核磁共振掃描儀內或頭皮被電極覆蓋時，也不會恰好產生瀕死體驗。

不過，通過研究心臟驟停，我們或可以對瀕死體驗發(fā)生時的情況有一些了解。此時，患者沒有死亡，可以通過心肺復蘇來恢復心臟跳動。現(xiàn)在，死亡的鑒定標準還包括大腦功能出現(xiàn)了不可逆轉的喪失。當大腦缺乏血流（缺血）和氧氣（缺氧）時，病人不到一分鐘就會暈倒，而他的腦電圖會變成等電位，即腦電圖是平的。

這意味著在大腦皮層（大腦的最外層）中，大規(guī)模、遍布各處的腦電活動已經停止。就像一個逐漸斷電的小鎮(zhèn)，一個街區(qū)接一個街區(qū)斷電，大腦的局部區(qū)域一個接一個地停止工作。然而，思維仍然會在尚未停止活動的神經元支持下繼續(xù)運作：根據(jù)個人的經歷、記憶和文化背景，繼續(xù)在大腦中講故事。

在這種“斷電”情況下，大腦的經歷也構成了瀕死體驗中奇怪而特殊的主要內容。但對經歷過的人來說，瀕死體驗和大腦在正常清醒時產生的任何感知一樣真實。當整個大腦因為完全“斷電”而停止工作時，思維和意識就會消失。而當供血和供氧恢復正常時，大腦就會重新啟動，并重新恢復日常的功能。

科學家用儀器記錄了一些受到高強度訓練的人喪失意識和隨后恢復意識的過程，并對此進行了仔細研究。他們所描述的現(xiàn)象包括出現(xiàn)隧道視覺和亮光;感覺從部分或完全麻痹的睡眠中醒來;感覺在平靜地飄浮或靈魂出竅;感到愉悅甚至狂喜;出現(xiàn)短暫但強烈的夢境，往往包括與家人的對話，多年后仍歷歷在目。

瀕死體驗特殊的本質，也決定了科學家無法在嚴格對照的實驗條件下研究這一經歷，但這種情況也許會改變。例如，我們或許可以通過小鼠實驗研究這一現(xiàn)象中的某些方面。

生理學機制還需更多研究

許多神經學家注意到，瀕死體驗與一類被稱為復雜部分性發(fā)作癲癇產生的影響具有相似性。這類癲癇會導致部分的意識喪失，通常會局限在某一腦半球的特定區(qū)域。它們的發(fā)作是有預兆的，這些預兆與病人自身的特殊經歷有關。癲癇發(fā)作可能伴有對物體大小感知的改變，出現(xiàn)不同尋常的味覺、嗅覺或本體感覺，以及產生記憶幻覺、人格解體或狂喜的感覺。

無論是由自發(fā)性疾病引起，還是由外科醫(yī)生的電極觸發(fā)，異常的神經活動模式與主觀體驗之間這種直截了當?shù)穆?lián)系，支持它起源于生物學機制而非靈魂之類的超自然因素。瀕死體驗的起源可能也是如此。

為什么在缺血和缺氧時，大腦要把掙扎著維持運作的體驗當成積極、幸福而不是恐慌，這仍然是個謎。然而，有趣的是，人類也會在其他一些場合中獲得極限體驗。例如，在深度潛水、高海拔攀巖、飛行等情景中，氧氣的減少會給人帶來歡暢的愉悅感、頭暈目眩和高度興奮。

要真正了解瀕死體驗的生理學機制，我們

延伸閱讀

異常的神經活動

在臨床上，以狂喜為主要特征的癲癇也被稱為陀思妥耶夫斯基癲癇，名字源自19世紀末俄羅斯作家費奧多爾·陀思妥耶夫斯基，他患有嚴重的顳葉癲癇。在小說《白癡》中，陀思妥耶夫斯基這樣描繪主人公梅什金公爵的癲癇發(fā)作：在癲癇發(fā)作或即將發(fā)作時，他總有一到兩個時刻，感覺整顆心、思想和身體似乎都在活力和光明中蘇醒。那一刻，他滿腹喜悅和希望，所有的焦慮似乎都被永遠地一掃而空;然而，這些時刻正是癲癇發(fā)作前的最后一秒，預兆著癲癇發(fā)作馬上就要到來，且一秒都不會遲到。那一刻當然是難以言表的。當癲癇發(fā)作停止，公爵回想起他的癥狀時，常會對自己說：“盡管它是一種疾病，產生于大腦不正常的神經痙攣，但那又有什么關系呢？當我回想和品味這些時刻，它似乎是一種最高限度的和諧與美好：在那一瞬間最深刻的感覺中，洋溢著無限的歡樂與狂喜，蘊含著欣喜若狂的虔誠甚至是最圓滿的生活。我愿為這一時刻獻出我的一生。”

150多年后，神經外科醫(yī)生能夠通過植入電極，刺激癲癇病人大腦中的一部分皮層區(qū)域——腦島，誘發(fā)他們產生這種狂喜的感覺。這一過程有助于定位癲癇的病灶，為可能實施的切除手術做準備。患者報告說，他們感受到極樂、幸福感增強、自我意識或對外界的感知增強，而刺激他們大腦其他地方的灰質，還會引發(fā)靈魂出竅或視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