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彥紅
陳 曦
朱 捷*
袁 青
美學認知是景觀認知乃至人類意識發展的重要構成。公眾在美學認知中呈現的生態意識往往是測度社會生態文明建設水平的關鍵因子。中國國家生態治理體系新型思維亦強調,相較于物質空間的生態性建設與管控,借由美學認知建設將公眾生態意識引向自然關懷與倫理正義等新層次,同樣是助推生態文明建設實現跨越式發展的重要面向[1]。
親生命性以“人與生命和生命過程間存在著天生的情感聯系”為基本認知,強調人對直接或間接的生命刺激能夠保持積極的情感響應和行為表達。基于人之親生命的天性,通過親生命性的景觀空間識別及其規劃與設計,引導民眾形成親生命性的美學認知,是提升公眾生態意識的有效手段。
與親生命性理念相關的研究實踐一直是國際研究的熱點,并多聚焦于神經科學循證、進化生態學溯源、環境生態心理學測度、建筑設計與評價,以及景觀體驗者對于某些景觀特征的美學偏好關系等純自然科學和中微觀空間尺度的范疇[2-6],但以城市尺度為背景探索親生命性景觀空間規劃設計方法的相關研究相對匱乏。
本文將親生命性理念作為新視點,以親生命性與親生命性美學認知的內涵解析、親生命性促進環境偏好的研究實證為鋪墊,對支撐親生命性美學認知發生的景觀空間載體進行類型識別,并以此為基礎,通過不同尺度空間所對應的設計要點、規劃圖景、生活愿景3項內容表達,主要對承載親生命性認知的生活性景觀空間,即親生命性城市自然的營建方法進行針對性探索,旨在為親生命導向的景觀空間規劃與設計方法應用提供有益參考。
1964年,美國社會心理學家Erich Seligmann Fromm在《人心》(The Heart of Man)一書中首先使用了“親生命”(biophilia)一詞,并將其解釋為“一種被所有活著的和有活力的事物所吸引的心理傾向”[7]。1984年,社會生物學創始人Edward O. Wilson在其著作《生物戀》(Biophilia)中提出:“人與自然接觸的親生物性需求,就如同新陳代謝需要營養和空氣一樣不可或缺”,并將親生命性的定義拓展為“與其他生命形式相聯系的沖動”“與動物、植物和自然景觀進行接觸的渴望”與“人具有尋求與自然和其他生命形式相聯系的內在傾向”[8],即從生物進化論的角度看,親生命性是人在長久的進化依賴關系中對于支撐其發展與繁榮的生命總體所沉淀出的一種深層次精神鏈接與遺傳基因偏好,對于其生存與生活環境中具有生命活力的物體與生命支持系統(棲息地、生態過程等)抱有天性的親近與熱愛。
“親生命”的本質是愛的情感及仰賴于其他生命形式實現共同生存與進化適應的一種生理應激[9]。因此,如果上升到環境倫理的觀點來看,親生命性也是將人類關注與熱愛生命和類生命過程的天性作為共同進化的基本需求,并將人與其他生命間的這種情感連接需求及對其進行的進化論理性分析相結合,從而創造出的一種更為深刻的人地關系德行倫理[10]。
長期以來,學者對于“更多地接觸生命與自然元素能夠有效提高生產學習效率、促進壓力減輕與注意力復原、加快負面與抑郁情緒療愈,以及減少止痛類藥物的使用”這一主張進行了諸多驗證。如Salingaros等從神經科學的視角指出,人類感官體驗的生理基礎及其系統的建立強烈依賴于對自然中生態、生命、視覺復雜性特征進行的長久進化適應。這些特征中包含的信息回路與大腦的愉悅中樞有著緊密關聯,構成了人類“神經營養”的原始來源。刻意回避這些特征的環境可能會對身心健康與幸福感產生負面影響[11]。Joye等從分形幾何的視角提出:分形維數D值在中等值(1.3~1.5)的視覺對象有助于大腦進行更為簡單的感知加工,使其在美學上更受青睞,而D值中等值1.3恰恰是自然景觀中最為常見的分形維數。因此,自然景觀環境往往會因為其在分形幾何上呈現更好的視覺流暢性,進而成為提升景觀體驗者環境偏好的核心影響因素[12]。其他學者從自然色彩調查[13]、植物聲景觀體驗[14]、森林生物多樣性豐度影響[15]、自然景觀視覺復雜性分析[16]、生物多樣性認知和保護實踐[17],以及醫院綠化環境對于病患復愈效果的對比評價[18]等視角進行的研究,也都是針對各類型景觀環境中景觀生命、生物元素或自然特征促進環境偏好與身心健康的直接驗證。
如果一個人在生活中沒有機會培養對生命的熱愛,那么就會傾向于走一種倒退的、更具有破壞性的生活道路。工業文明促進了這樣一種信念或認知:人類可以忽略自己與其他生命的聯系,并往往用改變自然世界的能力來衡量進步[19]。這種幻覺助長了我們與生命之源間越來越嚴重的背離,而其背后所體現出的非生態型美學認知導向,則與當前環境的不斷惡化不無關系。
親生命性是一種客觀存在的人類潛意識。從環境教育學的視角來看,這種與生俱來的對于其他生命形式的同理心、同情心、關愛感,兼具有可塑性的明顯特征,如果能從孩提時期便開始進行積極地引導與培育,則料其成年后,也大不會用侵略、占有、剝削、支配的態度來對待其他生物與大自然,即親生命性美學認知之內涵在于人通過與其他生命形式及其生命支撐系統間的親密接觸體驗,來實現人之親生命性本能的激發、保持及強化效用,進而促成人在情感和精神層面對其他生命形式乃至整體環境生發美學認知感性關懷與共同整體感的思維活動。
一方面,從意識發展的本質來看,親生命性美學認知終究也是一種從空間環境中進行信息提取、處理、學習、評估與反饋的適應性思維活動,其實質發生仍要以物質性的生命載體空間為支撐。另一方面,從生命的存在邏輯來講,生命源于自然、復歸于自然,自然是生命存在與孕育的依托和母體,有自然的地方往往也是生命與生命潛力迸發的空間。尤其在城市空間長期硬質化、人工化、機械化的滾滾洪流中,人們早已將自然作為表征生命的一種空間認知符號或特征。因此,廣泛意義上,自然構成了承載親生命性美學認知發生的景觀空間總體。
一般而言,對適于生命繁衍生息的某種空間本底來說,空間的自然化程度能夠在一定意義上被用來形容空間中自然生命體數量的多少及其生命形式多樣性與生命支撐系統復雜性等特征。即如果基于人類對自然的干擾與影響深度差異,將空間整體上劃分為“完全自然的空間”與“部分自然的空間”2種類型,那么前者往往會比后者更能表現出明顯的生命活力特征與生命引力效應。按照王向榮教授針對自然的含義的解析,完全自然的空間是第一自然,即天然形成的自然、原始自然或荒野自然,第二自然(人類生產生活改造后的自然)、第三自然(人們按照美學的目的建造的自然)、第四自然(被損害的自然在損害的因素消失后逐漸恢復的狀態)則可被統一歸類為人類干預后的自然[20]。因此,如果對于空間的類型鑒別是以第一自然為基準,那么第二、第三、第四自然所屬的空間類型顯然都是部分自然的空間類別。
“完全自然的空間”與“部分自然的空間”對于親生命性美學認知發生的支撐效能到底如何?加之“部分自然的空間”所囊括的二級空間類型涉及甚廣,很難一一進行詳細解析。因此,本文主要以生命元素最為豐富的荒野自然與生命元素最為貧瘠但卻與人類生產生活關系最為密切的城市自然2種景觀空間類型作為聚焦點,對二者之于親生命性美學認知的支撐效能,尤其站在風景園林規劃與設計的學科視角,對于如何營建親生命性的城市自然進行針對性的論述(圖1)。

圖1 親生命性美學認知的景觀空間載體(作者根據參考文獻[20]繪制)
人源于荒野,根植于荒野,從荒野中一路走來——荒野是生命世界的源與根。
超驗主義哲學家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堅信荒野中有力量、有野性、有自然的精華,他寫道:“荒野中的自然與豐富的生命形式每時每刻都在使我們健康。[21]”利奧波德(Aldo Leopold)認為,享受荒野是一種比物質享受更高的“生活水準”,是一種基本人權[22]。而在生態文學作家愛德華·艾比(Edward Abbey)眼中,“荒野是人類必不可少的精神家園,她對我們的生命而言就像水和面包一樣至關重要”[23]。莊子曰:“天地有大美而不言”[24];亞里士多德(Aristotle)言:“大自然的每一個領域都是美妙絕倫的。[25]”荒野是生命世界的源與根,比任何地方都更能夠教育人們敬畏生命、崇尚自然。回到荒野,就如同回到生命世界去尋根。人類需要走進荒野中去體驗自然與生命的壯美、神秘和廣闊;而在感悟自然與自然生命鬼斧神工之美的同時,學會回歸自然、敬畏生命的真理——荒野自然構成了親生命性美學認知的本源性景觀空間載體。
隨著城市規模拓展、城市化進程加快,2019年末中國城市化率已達60.60%,城市已然成為我國民眾生活的主體空間。與此同時,城市的自然環境逐漸被鋼筋水泥取代,人與自然接觸的機會被極大地剝奪——人們眼前所及皆為人工造景,身為自然物的人類,卻處在去自然化與偽自然化的造景世界里。
自然不該是我們只能在閑暇之時或定期訪問的荒野或自然保護地,與自然的日常性接觸本應是人類的一項基本生活與精神需求。城市是高度人工化的人類密集生活居所,也是與自然最“疏遠”的場所,城市人需要城市自然作為空間載體來進行親生命性的美學認知——城市自然是親生命性美學認知的生活性景觀空間載體。
親生命性的城市自然營建就是以親生命性這一環境德行倫理為基本價值認知依托,將人類渴望與其他生命形式接觸以實現共同進化生存的情感依戀和生理需求作為核心出發點,旨在通過增加自然這一支撐親生命性美學認知發生的景觀空間載體在城市生活方方面面表達的機會,來達成消除與彌合人與其他生命形式間接觸的隔離、激發與喚醒人與其他生命和類生命過程親近的天性,進而實現人之于天地萬物生靈在心理、生理以至倫理各維度上愛的情感與行為表達。
當前對親生命性城市自然營建的相關研究主要聚焦于“親生命性的基礎設施建設”與“親生命性的感知設計”兩大方面,并分別借由“親生命性的比率提升”[26-28][29]45-57[30-31]與“親生命性的管理”[29]131-142[32-33],以及“親生命性的視覺連接”[34-37]與“親生命性的非視覺連接”[38-39]的策略來實現相關目標。各策略所對應的具體設計內容如表1所示。

表1 親生命性城市自然營建相關研究聚焦的主要內容
盡管當前的相關研究已涉及親生命性城市自然營建的諸多中微觀空間尺度內容,但尚不存在一個城市尺度的整體性框架來對親生命性城市自然營建的全景性內容進行完整表達。基于此,將親生命性的城市自然劃分為城市親生命性的綠色網絡、城市親生命性的綠色社區,以及城市中與自然的一步之遙3個尺度,并針對不同尺度的景觀特征對前人研究中的設計內容進行適應性細化與補充,形成以設計要點、規劃圖景、生活愿景為主要內容的親生命性城市自然營建全景性框架。
城市親生命性的綠色網絡營建旨在將城市中的自然區域、公園等開放空間進行串聯,構成保護城市原生自然的戰略性空間(圖2)。一方面,親生命性的綠色網絡能夠起到保護城市自然原生能力的作用,如河流水系與林木綠色廊道的建設不但能夠維持其在雨洪管理及水質凈化等方面的原生功能,也能為城市中的動植物提供必要的棲息地。另一方面,綠色網絡中嵌入的公園等開放空間意在為城市居民提供與原生自然進行親密接觸的公共場所,進而促進公眾進行戶外親生命性美學認知活動。基于此,本研究提出了親生命性城市綠色網絡營建應包含的5個設計要點、應達成的6個規劃圖景,以及應實現的6個生活愿景(表2)。

表2 親生命性城市綠色網絡營建的主要內容

圖2 美國得克薩斯州哈里斯郡的綠色網絡規劃圖(2012—2035)(引自https://www.swagroup.com/projects/bayou_greenways/)
社區是構成城市的細胞單元,也是親生命性城市自然營建的基本載體。從社區與人的關系本質來看,社區是居民住于同一區域所形成的人類聚居區塊,是區域特征鮮明的生活文化圈,也是人類群聚生活的棲息地和群體心靈的歸屬地。社區不僅是城市居民結束勞碌工作后直接體驗生活的場所,也是最能讓人與自然建立認同與連接,進而形成情感記憶與依戀的地方。因此,借由城市親生命性社區營建讓社區居民有更多的機會與自然元素親近,不但能夠使人們的心靈得到療愈、凈化與升華,同時對于有效培養人們更加透徹地理解自然、更加深摯地熱愛自然、更加自覺地保護自然具有重要意義。
城市親生命性綠色社區營建應包含的6個設計要點、應達成的5個規劃圖景、應實現的7個生活愿景如表3所示。

表3 親生命性城市綠色社區營建的主要內容
城市親生命性的另一核心屬性是生活與自然之間僅有“一步之遙”。在親生命性的城市中,市民不必通過長途跋涉去探尋自然,大自然近在咫尺并已成為市民日常生活中不可分割的重要組成。因此,親生命性的城市自然營建還在于引導市民走向戶外,創造與自然互動的可能。例如,親生命性的建筑(圖3、4)和街道不僅是與自然元素深度融合的空間骨架,而且是公眾進入更大自然區域的入口與通道,旨在促成市民與自然間的日常性休閑接觸。同時,與自然的一步之遙更是人們對于身旁諸多微觀自然的一種心靈體驗:是院階上的蟋蟀,是草木中的飛鳥,也是裹挾著花草芬芳迎面而來的陣陣微風。

圖3 新加坡醫院(Khoo Teck Puat Hospital,3-1)、酒店(Parkroyal on Pickering Hotel,3-2)建筑與自然的融合(作者攝)
城市中與自然的一步之遙營建應包含的7個設計要點、應達成的4個規劃圖景、應實現的7個生活愿景如表4所示。

表4 城市中與自然的一步之遙營建的主要內容

圖4 建筑室內空間中的自然生命墻(作者攝)
美德、德行與倫理的視角更容易跨越市場、文化和理論的界限。具有親生命性倫理德行與美學認知的人,在尊重、欣賞和保護非人生命方面更能夠產生超越自身利益的情感共鳴。因此,相較于低環境影響設計、生態科學知識應用等“剛”性的生態理論與實踐發展,親生命導向的景觀空間建設是一種基于愛的“柔”性可持續規劃設計方法,對于當前景觀生態相關理念與設計范式的應時演進與不斷完善具有重要的推動與補充作用。
美學認知建設是一個非常宏大的命題,需要研究的內容非常廣泛,涉及很多不同的學科。親生命導向的美學認知養成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以人之親生命天性這一核心觸媒為切入點,并以風景園林學科之智慧為重要支撐,進而借由合理的景觀空間設計為民眾提供長時性的親生命性體驗,以真正推動公眾生態意識的有效提升。與此同時,親生命性視角下,究竟何種景觀空間最能有效激發親生命性的情感,哪些自然要素及其組合方式對親生命美學認知生發的促進作用最為顯著等,也是未來借由更多交叉視域與循證方法予以探索的重要研究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