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飾版型的可持續設計研發與應用：一種玫瑰型碎片制版技術

趙鈺潔

關鍵詞：可持續設計 服飾版型 碎片制版 零浪費 時尚設計

引言

當下時尚產業日益凸顯的可持續發展問題受到行業內外廣泛關注，可持續時尚作為引領行業的新方向，正在用新的標準重新定義時尚產業鏈中的每一個利益相關方。在此背景下，無論是處于中上游的原材料供應商和紡織服裝生產企業，還是中間環節的分銷商與下游零售商，甚至終端消費者，都在主動或被動地參與到這場全行業的可持續化轉型中來。而隨著市場環境與大眾意識的轉變發生，設計者們也正在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這些挑戰涵蓋了出于推進生態完整性與社會正義的種種考量，除了選用符合可持續標準的設計原料以外，設計環節的技術創新更是時尚產品可持續化的關鍵。可持續時尚的設計參與應當從產品構思階段貫穿至消費后周期，就服裝設計而言，可持續設計方法的創新挖掘可以基于造型與版型開發、裁剪縫制工藝、包裝材料與結構以及回收再設計等諸多環節，其需要解決的核心問題是如何減少每一個設計環節的資源浪費，提升原料的利用率，生產出兼具審美性能與實用性能的可持續產品。

新方向下，作為設計者需要比以往更加深刻地認識到自身設計實踐可能對生產消費過程中生態環境損益的影響，只有將設計行為及其長期影響視為整體，以可持續發展的眼光重新審視傳統設計流程中所存在的問題，并結合設計理論和實踐積累進行具體問題分析，才能有效挖掘到可持續設計的創新切入點，從而通過設計參與探索時尚領域的新技術研發與應用。本文以此為目標，著重分析了零浪費設計理念指導下的服飾版型設計方法，提出了利用工業制衣廢料進一步發展碎片制版的構想，又在實踐推動的基礎上驗證了這一構想的可行性，總結出了可普遍適用的玫瑰型碎片制版技術操作步驟，最后由具體案例演示了該技術在實際應用場景下對材料和工藝的處理方法和設計要點，為可持續版型的應用發展提供了實踐研究樣本和新的設計理論補充。

一、“零浪費”愿景的設計探索

時尚領域內的零浪費（Zero Waste）設計理念旨在通過版型設計與裁剪技術將原料損耗降至最低，改善常規情況下服裝加工環節15%-20%的高損耗率問題。廣義上的服裝零浪費概念還包括以下幾種形式：一是基于紡織原料特性的一體成型工藝方法，例如傳統的羊毛氈制作技藝;二是以3D打印技術為代表的，使用現代科技工具輔助生產的增材制造技術;三是廢料回收后二次投入生產的循環利用方式，常見的循環再生面料除了以回收再造的天然纖維作為原料外，還有由廢棄塑料瓶蓋所生產的再生聚酯纖維（rPET）等化學纖維。這些形式都從可持續生產的角度為實現“零浪費”愿景提供了技術條件，也為設計帶來了啟發。但首先需要明確的是，本文圍繞零浪費設計理念所展開的話題范疇并不包含其廣義概念，而關于可持續設計方法的理論研究和設計實踐分析也將主要聚焦于服飾版型的結構設計。

零浪費設計在實踐中通常要求設計者將造型與版型結構設計、排料與裁剪過程融合為一個統一整體，將面料物盡其用，同時兼顧服裝結構與人體結構的關系。零浪費設計結構可以歸納為三個大類，分別是一片式裁剪結構、幾何形裁剪結構和碎片拼接結構，三種結構在設計思路和制版方法上均有所不同，也因此形成了各具特色的服飾風格。其中，一片式裁剪法被認為是能夠真正意義上實現在特定幅寬下零損耗的設計方法，設計師朱麗亞·拉姆斯登（Julia Lumsden）就曾在其研究課題中通過直線切割完成了襯衫結構的一片式裁剪，證明了該方法在現代服裝設計中的實踐意義;中世紀早期的丘尼克（Tunic）是幾何形裁剪法的最具代表性的應用之一，并且通過插片使服裝呈現出了輪廓變化;而碎片拼接法的實踐歷史可以追溯到明代流行于民間的水田衣，其獨特的藝術效果和風格對于現代拼布藝術的發展有著深刻影響。

透過對現有資料的研究分析，盡管我們可以看到零浪費的設計方法在古今中外的服裝設計史中都有著豐富的應用實例，但這些實踐探索較多停留在工業規?；a加工環節之前。究其原因，筆者認為主要是零浪費設計結構相較于成熟的工業版型結構，在降低材料損耗的過程中不可避免地犧牲了服裝的實穿性，同時對于服裝造型的多樣性始終存在限制，難以在服裝結構設計方面有突破性創新。因此引發了筆者對于工業化大規模生產下服裝零浪費設計理念的思考，如何對工業版型裁剪后未利用的15%-20%碎片原料進行可持續設計版型開發，將是本課題主要研究和解決的問題。

二、碎片制版的技術難點

從技術角度分析，碎片制版的難度主要與碎片原料的特殊性有關。服裝生產中未利用的碎片原料多以服裝平面版型的負形呈現，被充分切割過后的剩余原料多分布在邊角區域，或狹長的裁片邊緣縫隙，碎片與碎片之間很少存在結構上的關聯，分布零散的特點增加了制版過程的整合難度;并且這些碎片邊緣曲線的弧度受到領口弧線、袖窿弧線等造型結構線的影響，具有很強隨機性;此外，由于碎片不規則的形態使得幾何形狀提取損耗率更高，所以無法適用單元式結構的碎片拼接方法。綜合以上分析，現有的制版方法尚不能有效解決碎片制版中的技術難題，針對該問題，下文分別從碎片整合和立體拼接兩個方面闡述了碎片制版技術研發中的關鍵思考。

碎片原料分布零散、隨機性強和形態不規則的特性決定了碎片制版技術的創新需要突破設計材料本身的形態限制，探索新的碎片拼接方法，在碎片中重構服飾的整體性。不同于前文提到的一片式結構化整為零的設計方法，碎片版型設計的核心是要明確化零為整的“線索”，以此貫穿整體結構。這個“線索”可以是給碎片重構予以設計支撐的任何實物質或抽象概念，也可以是基于數據算法的三維形態的構建，服務于最終服飾作品的整體性。

碎片制版技術作為基于平面制版方法的新探索，平面結構和立體造型之間的轉化問題也是設計實踐中必須解決的重要難點。在分析了一系列探索實例后，筆者發現碎片結構的拼接往往采用平面拼接而非立體拼接，即先將碎片材料拼合成為一個完整平面，再按照整塊材料的制作方法進行裁剪和縫制，以此方法進行設計開發的服飾版型結構，碎片形態的變化對外部結構和輪廓都不能產生影響，這在一定程度上導致了以碎片原料為設計要素的服飾審美單一化，而改變此現狀首先要探討的是立體拼接在碎片制版中發展的可能性，同時也需要借鑒立體裁剪的技術原理，為平面版型的立體拼接提供思路和方向。

三、玫瑰型碎片制版的構思與推進過程

玫瑰型碎片制版技術是筆者在一系列實踐探索中總結出的一種創新性可持續版型設計方法，因取用玫瑰花瓣形態的向心結構而得名，參照花瓣層疊的排列組合方式（圖1），通過俯視視角的平面版型創作（圖2），將碎片原料的特性與設計理念相融合，不僅解決了碎片重構的完整性問題，還運用新的立體拼接方法（圖3），塑造出了造型新穎、層次豐富的結構輪廓，有一定的創新意義和研究價值，因此望通過本文對該制版技術進行記錄與總結，從而為更多設計者帶來不同角度的靈感啟發。

在構思將服裝生產中未利用的碎片原料作為設計素材之前，筆者在服飾創作過程中就一直嘗試著在設計的可持續性與造型審美之間尋求平衡，既不贊成通過無意義的大量材料堆積營造視覺效果上的沖擊，也更反對為一味追逐可持續材料或方法而使得設計作品損失其原本應有的美感。所以玫瑰型碎片版型的最初構思就建立在挖掘碎片原料特性之美的基礎上，也就是零散的分布、隨機的曲線和不規則形態的設計材料為服飾造型可能帶來的獨特感受。為了將這種獨特感受以一種具像化的形式表達和呈現，在設計實驗階段，平面形態的構思選擇了從自然事物的邊緣輪廓獲取靈感，以自由曲線提取與重新組合的方式，融合了意象形態與碎片的形式美，為整體造型設計賦予了新的概念意義。

除了平面形態上提取變換的曲線重構，由平面到立體的建模實驗也是碎片制版研發推進過程的重要環節之一。受服裝立體裁剪方法的啟示，立體拼接的嘗試與探索同樣離不開具備目標形態特征的三維模型，其作用與服裝立裁人臺相同，都是通過對特定立體形態構成的解析，輔助廓形和結構線的設計。本實驗中的模型以軟木為基材，結合激光切割技術，將曲線造型進行三維結構的組合，為接下來圍繞模型所展開的樣版制作提供了可能，最終成功幫助平面碎片版型實現了空間維度上的延伸。

有了三維立體形態的支撐，確定了基于模型的立體拼接方法，下一步構思的關鍵在于結構分割線的設計。通過對模型的橫面切割與縱面切割兩種方案的對比實驗分析，可以得出結論，立體結構的造型輪廓差異在二維設計過程中主要表現在俯視方向的平面視圖變化上，而俯視分割結構又直接影響了正側面版型的圍度數據，因此，結構分割線的設計應當從俯視圖入手進行繪制，布置碎片的排列組合方式，將分割線的拼接處設置在面與面的交界處，合并設計內外結構線。

解決了碎片立體拼接的技術問題后，仍需要再次回歸到設計的整體性推進。雖然局部的樣版制作已初步整合了曲線布局，確定了俯視視角下的曲線組合方式，但還待進一步完成曲線的閉合。靈感源自玫瑰花瓣形態的碎片排列構思正是誕生于閉合實驗環節，其向心結構不僅推進碎片整合效果達到了最佳，還為該版型與人體形態之間建立起了更直接的可連接關系。例如，繪制平面版型時，在閉合曲線群中加入領圍、腰圍、胸圍等任一基于人體測量的數據作為固定值，從而能夠將玫瑰型碎片版型的設計嵌入到基礎的服裝結構中，使其更適用于日常化的實際應用場景。至此，玫瑰型碎片制版技術的前期研發已初步完成，后續還需更多實踐和應用層面的驗證。

四、版型設計操作步驟

玫瑰型碎片版型設計在實際操作中相對復雜，主要因為其中所涉及的變量數據較多，必須要考慮到不同層次和不同維度的曲線輪廓與整體造型結構之間的關系。雖從理論層面來看，單一曲線輪廓的平面形態設計可與靈感概念自由融合，但涉及到立體結構塑造時，應更注重曲線整體布局的立體化呈現效果與空間表達方式，而這必然會為采用平面版型創作方法的玫瑰型碎片版型的設計操作帶來極大的挑戰。出于簡化操作的考量，在充分進行設計實踐研究后，筆者通過經驗分析總結出了先俯視視角，再平視視角的版型繪制方法，更易于學習操作。以下步驟方法基于手工操作實踐整理，但也同樣適用于借助計算機輔助設計的制版方式。

（一）碎片原料收集。玫瑰型碎片版型的設計對于原料無任何特殊限制，未利用的生產碎料，包括紡織品、皮革以及其他各類服用材料均可參與收集;且此環節不必考慮碎片原料的形態特征，設計材料的多樣化與不確定性也是該創新版型設計方法的一部分。

（二）閉合曲線結構設計。曲線結構決定了版型的造型效果，所以筆者建議設計者優先選擇適合自身設計構思的結構設計方法。一種是直接基于碎片原料的曲線繪制方法，首先將所用碎片以玫瑰花瓣形態的向心結構排列開來進行拼合，最大限度地減少碎片之間的重疊面積，提升再利用率，同時需要注意留出適量的縫份;然后使用硫酸紙沿著拼合的玫瑰型結構邊緣繪制曲線，確定用于最終版型的碎片外輪廓。另一種基于設計主題和概念的方法要求設計者從靈感來源中提取出曲線組，根據設計需求組合成一定數量的閉合曲線，并以向心結構層疊嵌套;雖然該方法對原料的再利用率略低于前一種，但造型設計的自主性相對更高。

（三）確定基本結構數據。根據玫瑰型碎片結構的位置與人體形態之間的關系，選擇相關的人體維度數據并進行測量和記錄。若設計者整體采用的是原型法的服裝結構設計方法，只需在確認碎片結構的嵌入位置后，直接量取其嵌入點所在的截面周長，設定為玫瑰型碎片結構起始位置的閉合曲線，并入步驟二所完成的結構中。

（四）繪制玫瑰型碎片版型的平面展開圖。這一過程需要將俯視視角下層疊嵌套的閉合曲線切分開來，每層與相鄰一層的差值區域，即所獲得的碎片版型。切分前首先要做好分層標注和對位點標記;切分時注意每層的碎片版型數量不要過多，通常情況下建議不超過三片;最后按照從外向內的順序依次分層裁剪，并通過拓版的方式記錄每層的外輪廓線，為下一步操作做準備。

（五）測量分層展開后的外輪廓線，設置側高，確定側面版型結構。玫瑰型碎片制版方法中側面版型的基本結構為自定義矩形，因此該步驟主要是確定每片矩形結構的長寬數據。側面版型包含的矩形數量根據分層層數設定，每層矩形版的長度由步驟四中所記錄的外輪廓線長度決定，其寬度的總和則為最終的側面高度，取決于整體的結構設計數據。在側面版型總高度固定的情況下，每層矩形版的寬度可采用平均分配的方法，或按照設計構思自行設定，甚至可以嘗試突破基本的矩形結構。

（六）添加縫份，完成紙樣繪制，進行試版。（圖4～7）

五、玫瑰型碎片制版技術的應用

（一）造型結構與材料工藝

以紡織面料、皮革等碎料再利用為應用目標的玫瑰型碎片制版技術在服飾設計實踐中具有廣泛適用性，一方面體現在其豐富多變的造型結構方式，另一方面體現在結合不同特性的服用材料所呈現出的多樣化效果。（圖8、9）該版型開發方法可用于包括領口、袖口和下擺在內的局部細節設計，也可用于服裝與配飾的整體輪廓造型。若具體到實際應用場景時，就要求設計者在掌握技術方法的基礎上，必須充分考慮如何根據設計需求靈活調整服飾的裝飾性結構。此外，影響最終應用效果的關鍵還在于選材和制作工藝。經同一玫瑰型碎片樣版下的多種材料對比測試，材料的質地差異在整體形態塑造表現上尤為明顯，每種材料對于制作工藝的要求也各不相同。選用硬挺度較高的面料或皮革有更強的立體塑形優勢;相對的，輕薄柔軟的服用面料由于自身支撐力較小，需要適當運用輔料搭配，如黏合襯布、設計填充層，必要時可采用滾邊工藝內嵌金屬絲或軟硅膠條，將輪廓線處理形成支撐結構。本文中展示的應用案例取材自批量包袋生產中的剩余皮料，厚度與硬度適中，制作過程無需搭配輔料或借助特殊工藝方法;經過對碎片材料的分揀后，參照玫瑰型碎片版型設計操作步驟，圍繞肩頸結構展開立體造型，確定版型后即可直接進行裁剪與縫制;（圖10）最后一步完成整體造型的后整理，在低溫熨燙下強化邊緣輪廓，使外形更加清晰挺括（圖11）。

（二）設計理念與技術方法

從設計應用的角度出發，以上關于造型結構方法和材料工藝的應用分析結論，同樣也是設計構思和發展過程中的重要考量因素。因為若要達到設計理念與技術方法相輔相成的呈現效果，服飾造型風格與版型特色的平衡以及靈感概念和材料語言的融合缺一不可。玫瑰型碎片版型以輪廓變化自由、富有裝飾美感為造型特色，強調非穩定狀態下的空間邊界感，與普通版型設計方法相比較，其對于整體設計風格的影響更為突出，因此必然存在兩面性。從正面來看，新穎獨特的版型設計方法能帶給服飾作品表現手法上的突破，彰顯藝術風格，為整體效果增色;而反面來看，假如在設計應用中不能很好地平衡基于技術方法的形式美與傳遞思想理念的內容美，則容易造成作品在設計表達和思考方面的缺失。并且，玫瑰型碎片版型的設計應用十分考驗設計者對碎片式材料語言的運用能力，所以從材料的選擇和搭配到工藝測試，整個過程都應盡可能地將作品外在表現形式與概念內容的協調性放在首位。

結語

玫瑰型碎片制版技術突破了碎片材料的諸多限制，完成了零浪費設計理念指導下的又一次可持續設計方法新探索，通過基于生產碎料的再設計開發，既提升了原材料的利用率，又實現了獨一無二的創新裝飾效果。縱觀整個設計過程和設計成果，可以發現該方法雖然在新型制版技術理論研究與實驗性設計實踐應用等方面都取得了較大進展，但在實操層面依然存在一定的局限性。由于碎片式結構的縫制程序復雜，對于生產工藝水平要求高，目前尚未解決規?；瘧玫膯栴}，故無法真正意義上達到充分消化利用服裝工業生產碎料的目的。正因如此，筆者作此文拋磚引玉，期待著越來越多的設計者加入到服飾版型的可持續應用探索中來，用設計方法和工藝技術創新促進時尚產品及其生產過程的可持續化程度，從自身做起，以實踐推動時尚領域的可持續設計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