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紅
當班主任憂心忡忡地跑來問我,藝術節的話劇表演我們要不要請個專業人士來進行全程指導時,我斷然說“不要”。
作為每天都在想方設法把單篇文本處理成情境閱讀和寫作的語文老師,我自然要抓住話劇這樣的宏大情境,帶領學生好好地成長一番:一方面學會真正形成“我”的思考和表達,學會用語言活動來建立和外界的關系,學會用對話推動故事情節發展和人物命運演繹。要借此讓學生發現:我們可以寫話劇、演話劇。另一方面,每年的話劇節作為一個大的情境寫作課程,不斷推動著我們的寫作教學。總之,大情境對應著海量的語言創新、情境創設和故事創作,讓人充滿期待。
第一步,全班寫劇本。
必修四上過一個單元的戲劇,強調過場景、時間、行動要盡量一致,也反復提醒圍繞矛盾沖突形成開端、發展、高潮、結局的階段性設置,所以不管學生能不能寫,但通過話劇這個任務指令,讓學生產生劇本創作的自我驅動和自我沖動,這就形成了真正有價值的自我學習,也是我們語文學習最有意義的方式:溫故知新的體驗式學習,學以致用的使命感。
除此之外,對于絕大多數孩子來說,第一次被要求寫劇本,難免一籌莫展,而當他們一籌莫展地去網上翻找的時候,他們本該局限于課堂的學習思考過程得到了朝向課外的有效延伸和遷移,他們也就總是能寫下點什么東西。只要他們能寫下點什么東西,我們就能完成有效合成。我猶記得2011屆理4班的劇本《門》就是來自三個學生的靈感,三幕劇相對獨立,但由“門”這個主題串接在一起,最后竟巧妙地表達了一種深刻的隱喻。2016屆理2班的《藍蓮花》也是不同學生的劇本合成,完成一個人如何獲得精神自由不為物質迷惑的批判主題。現在想來這些原創劇都是具有實驗主義色彩的令人驕傲的作品,但它們的生成也帶著一定的偶然性。
第二步,劇本篩選。
我往往會篩出3~5個備選劇本,其余的我會寫上“謝謝”發還給學生,感謝他們為班級的劇本創作建言獻策。而被篩選出的劇本只是具備改編和深加工的可能性,并不能直接使用。我會把學生叫來跟他們談改編方案,確定矛盾沖突,敲定時間場景和主體的故事情節,增加盡可能多的合情合理的人物,以便讓盡可能多的學生有上場飾演角色的機會。這是最難的一關。有時被選中的孩子不敢單獨接受四幕劇的寫作要求,我們就會成立一個劇本創作組,讓幾個學生各寫一幕,合作完成一個劇本。我再對劇本進行整合統籌,從而保證整個劇目的一致性。
實在沒有合適的劇本,我們也會選擇改編。一切英雄主義的本子都是改編的首選。我們改編過高爾基2000多字的小短篇《丹柯》,當2013屆文1班的學生在丹柯之死的高潮部分加進了一段獻祭的歌舞時,英雄主義的主題被渲染到感天動地的高度。2011屆我們改編了房龍的《寬容序言》,我們留下了無知山谷這個背景和守舊老人這個大反派,其余的人物都是我們放飛自我的原創。我們還把“蘇格拉底之死”這個詞條改編成了一個劇本《蘇格拉底之死》,出演蘇格拉底的2018屆理4班的最佳男主角一時成為校園紅人。
第三步,統籌安排。
對于一個50多人的班集體,除了編劇、演員、導演,其他學生都被編入服裝組、道具組、海報宣傳組、音樂美術和技術剪輯等各個小組,誰都有事要做,有困難要克服。這是一次合作學習的過程,從語文老師要求他們寫劇本開始,每一件關于話劇的事情都和自己有關。至此,話劇演出從情境化寫作轉移到了項目化學習。我記得2018屆的學生演《閣樓上的安妮》時,道具是那么的龐大而細致,既要顯得逼仄局促,又要讓人可以表現,真是難上加難。但學生居然完成了那個“閣樓”的道具,讓我感動不已。
我希望從語文出發的每一件事都是溫情的,能眷顧愛護每一個學生,因此,從一開始每一件事就要明確到每個人,要讓他們明白,這是我們自己創作的話劇,需要每一個學生的投入與貢獻,沒有一個人可以置身事外。
當學生各就各位開始真正擼起袖子干活的時候,我為他們激動。他們可以名正言順而負責任地嘗試創作,成為編劇、導演、剪輯、服裝師、道具師,成為一個有用的人,找到自己的用武之地,并在這個過程中發現一個全新的自己,發現一個有創造力的自己,發現自己不為人知的另一面。這是多么難得的心智鍛煉,他們會因此而加倍感謝自己的這一段經歷。
第四步,進入角色,完成表演。
進入表演就會發現很多問題,很多臺詞都需要大段大段地重寫。當學生實在要被我虐哭垂淚的時候,我也會幫他們寫上幾段,告訴他們這時候的人物該怎樣說話才自然,才可能推動故事情節的發展。
要呈現劇本就要去摳臺詞。話劇的艱辛就在于臺詞合情合理嗎?表演自然真實嗎?沒完沒了地琢磨。是這樣呢,還是那樣呢?也許一句臺詞就要練100遍才找得準感受,記得蘇格拉底的一句臺詞我們錄了一早上。那時,我們都有點崩潰,但我仍堅持著,學生只好去說第101遍。
要呈現劇本就要去摳表演。2016屆理1班創作了《黃金時代》,那個家境優渥的城市少年為了演一個中途輟學的農村貧困生,硬是把我們寫的劇本都翻爛了,我們還把他一張帥帥的臉涂黃了一點,又涂黑了一點。
我們學著像爸爸那樣說話。我對學生說:“你是老父親啊,你可是老父親。”悟性好的孩子似乎就懂了,聲音加上了點深沉,抑或是一點滄桑。
我們去把媽媽的高跟鞋穿上,于是天天穿旅游鞋的女生突然找到了“站街女”的感覺,腰肢和屁股在求平衡的過程中小小地扭了起來。
我們不知道流浪漢是一種什么樣的狀態,直到把落在衣襟上的饅頭屑抖進嘴里,把地上撿的煙頭貪婪地放到嘴里神仙似的抽上一口,流浪漢突然活了起來。
我告訴學生憤怒不只是聲音高起來那么簡單,還得往聲音里加上屈辱委屈之后的低沉和表情上的痛苦。
…………
每經歷一次話劇節,每經歷這樣挑戰我們的創造力和表現力的過程,在萬般辛苦的背后,我們發現話劇才是那個需要置身其境的精準語言活動,才是一次真正的項目學習,才是實踐性和綜合性超高的大課堂。我們于其中進行個體言語經驗的實踐,生成發展在具體語言情境中正確有效地運用祖國語言文字進行交流溝通的能力;我們于其中,讓學生獲得直覺思維、形象思維、邏輯思維、辯證思維和創造思維的發展,獲得了深刻性、敏捷性、靈活性、批判性和獨創性等思維品質的提升;我們于其中,形成正確的審美意識、健康向上的審美情趣與鑒賞品位,并在此過程中逐步掌握用語言表現美、創造美的方法;我們于其中,繼承和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拓展學生的文化視野,增強文化自覺,提升文化自信。
每完成一個作品,就像帶領學生經歷了一個孕育新生命的過程。從那個原創的劇本開始,我們看著那個一開始有點混沌模糊的劇本,分出場幕,有了眉目;我們再一句一句把那些個性和自然不夠的臺詞,一句一句地改成跟生活邏輯一致的準確而真實的表達。我們懂得了語言的品質和特質,這是課堂上的零碎的情境化表達所無法達成的高強度學習。
去演一次話劇,你會發現你可以寫劇本。你會讓人物的靈魂附著到你的身上,你會看見古今的人性,你會漸漸具備解讀他人與世界的能力,你會獲得世上最豐富的饋贈:豐富的感受力。你會體諒別人,從而擁有更加完善而豐饒的精神世界。
去演一次話劇,你會重新認識自己說話的能力。你會發現你不具備的勇敢和灑脫,讓你不能勇敢無畏地說話和表演;你會發現你靈魂里的怯懦和十七八歲的語言和行動的定勢,在怎樣地束縛著你,當你希望沖破這一切的時候,你看見了一個勇敢而多元的自己。
去演一次話劇,你會發現這個班級的很多人都有一個灼熱的靈魂,藏在大家不以為意而略顯冷漠的面具之下。即便一開始能力不濟,大家都能用一種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堅韌咬牙堅持,直到看到一個亂哄哄的鬧劇一點點變出樣子,然后震撼感動我們自己。
一個話劇不只是一個作品,也是一群孩子的鳳凰涅槃,他們嘗試一個未知世界里的未知事物,甚至還可以將其處理得很好。成長的瞬間,就是這樣具體地來到了孩子們的身邊。
每一件事都是內涵管理,所以生活即語文,語文即生活。讓孩子們學會從一個劇本開始認識自己,認識自己所要面對的戲劇的一切,并借由自己的努力解決自己遇到的困難。
這種時候,我總是會想起海桑的一首小詩《路邊的花草》:
它太小了/小得簡直算不上是花兒/但你若蹲下來仔細看它/這是花瓣,這是花蕊/這是花香,這是蝴蝶/它是認真選擇了顏色/小心熨平了衣裙/才儀態萬方地來到這個世界。
孩子們演的話劇不正是這一株路邊的花草嗎?也許算不上真正的作品,但你若細細地看下去,就會發現這是適宜的一句話,這是恰而當之的一個表情,這是意味深長的一聲嘆息,這是意涵豐富的一個動作。孩子們認真做了他們能做的事情,虔誠地處理了每一個細節,他們才羞怯而勇敢地站到了舞臺上。
話劇這件事情還讓我們每個人學會激動和期待,學會向往那種陌生而有挑戰性的新事物,然后就是靜下心來做事。在一個陌生的事物面前重新認識自己:認識自己的怯懦,認識自己的超越,認識自己的百折不撓,認識自己的學以致用,認識自己的合作學習。
很多老師忙著去寫論文,去開辦各種講座,拿各種證,去獲取各種頭銜,其實何不帶著學生去演一出話劇。在那里,不光學生,老師也可以學到很多東西,尤其學生核心素養這件看不見的事,在話劇演出的情境里,得以方方面面地呈現和錘煉。
我們要不停地去嘗試各種學習活動,并且在各種學習活動中去遭遇困難,并想出辦法去解決困難,我們因此才漸漸獲得使用語言的能力,獲得批判性思維的能力和內心豐富強大的自我。
讓我們盡量關心語文的真實,關心學生成長的真實,關心我們語文教學能力的真實,給學生上好這堂情境寫作課,并帶領他們好好演一出話劇吧。
◇責任編輯 晏祥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