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罪銀終結(jié)了康乾盛世？

│文 肖建樂 趙云龍

康乾盛世的結(jié)束，意味著整個中國的封建社會走向消亡。中國封建社會的消亡固然有其歷史周期律的作用，但是具體事件的作用與影響亦不可忽視，其中“議罪銀”的產(chǎn)生在一定程度上促成了康乾盛世的終結(jié)。

議罪銀的產(chǎn)生是中國歷史上極其滑稽的一件事情，可以說是空前絕后。它源于乾隆年間和珅提議設(shè)立的一項以錢頂罪的制度。議罪銀又被稱為“自行議罪銀”“自請認罰銀”“自議罰銀”“認繳銀”和“上交銀”等。

“潛規(guī)則”變“明規(guī)則”

議罪銀的產(chǎn)生是中國歷史上極其滑稽的一件事情，可以說是空前絕后。它源于乾隆年間和珅提議設(shè)立的一項以錢頂罪的制度。議罪銀又被稱為“自行議罪銀”“自請認罰銀”“自議罰銀”“認繳銀”和“上交銀”等。

歷史上較早的議罪銀記載似始于乾隆三十三年（1768年），當時兩淮鹽引案發(fā)，原兩淮鹽政高恒被卷入其中，高恒從兄、兩江總督高晉為避免受到牽連，主動上奏請求自罰銀兩抵罪，并“分期完繳”：“仰求皇上準奴才捐銀二萬兩，以贖奴才之罪……只以奴才之產(chǎn)計值不過二萬兩，一時變賣又恐不能得價……今次贖罪銀兩并懇圣主天恩，俯準奴才照段成功贖罪之案，每年于養(yǎng)廉銀內(nèi)扣解銀五千兩，分作四年完繳。”

根據(jù)《密記檔》記載，有較為完整的大規(guī)模議罪銀記錄始于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至嘉慶四年（1799年）皇帝宣稱“捐廉罰銀等事,朕必不為”才結(jié)束。

議罪銀對象主要是各督撫大員，他們根據(jù)所犯過錯大小向皇帝繳罰銀兩，可以得到相應(yīng)酌情減輕處罰或者免于處罰。雖然名義上為“令其自出己貲，稍贖罪戾”，實際具體金額視官員犯錯的大小和官缺肥瘠而定。當然也有人較好地揣摩了皇帝的意圖，即使沒犯錯也要找個理由主動進貢。例如曾有山東巡撫以黃河泛濫為由請求自罰兩萬兩銀子；河南巡撫何裕城有一次不小心，把香灰弄到了朱批奏折上，因此“惶惶不可終日”，主動請求自罰三萬兩銀子。

大部分議罪銀都詳實記錄在《密記檔》中。有人統(tǒng)計乾隆中期至該制度廢除僅僅20年左右的時間，共罰銀合計近五百萬兩，除了少部分進入戶部用于公共開支外，大多數(shù)進入內(nèi)務(wù)府的密機處，進入了皇帝的私人腰包。

議罪銀的實施雖然鼓了皇帝的腰包，造成后果卻極其嚴重，縱容了貪腐，毀壞了吏治。正如內(nèi)閣學士兼禮部侍郎尹壯圖在奏折中所言：“是罰項雖嚴，不惟無以動其愧懼之心，且潛生其玩易之念。”

這樣一個有損國家政體的制度，對國家而言可以說是百害而無一利，卻堂而皇之地盛行了20年，將歷史上一直暗流涌動的以罰抵罪的潛規(guī)則變成了明規(guī)則，值得深思。

源頭正是乾隆帝

議罪銀這種匪夷所思的制度之所以產(chǎn)生并大行其道，一定程度上而言確實與人性密不可分，這一制度是人性自私與貪婪的集中體現(xiàn)。此制度的始作俑者雖然是和珅，但是源頭當從乾隆帝找起。

乾隆帝有好大喜功、奢侈腐化的一面。他一生六下江南，耗銀兩千多萬兩，為了更好地滿足一己之私，所以力推議罪銀。

議罪銀的實施，使得內(nèi)務(wù)府立刻轉(zhuǎn)虧為盈。雖然乾隆帝始終遮遮掩掩，說“亦不過偶爾行之，非定例也”，并且表示采用這種方式是因為“愛惜人才”，給那些“非犯侵貪徇庇之過者”機會。他還宣稱“，即或議繳罰項，皆留為地方工程公用，亦以督撫等祿入豐腴，而所獲之咎，尚非法所難宥。是以酌量議罰，用示薄懲。”而對于案情重大的人員，不僅不再起用，還會按律懲治。

但是面對自己府庫充盈、吏治腐敗的現(xiàn)實，乾隆帝也不得不在對尹壯圖的奏折中承認“：尹壯圖慮有此等情弊，奏請將罰銀之例，永遠停止，固屬不為無見……督撫中或有昧良負恩之人，也以措辦官項為辭，需索屬員，派令佽助，而屬員借此斂派，以為逢迎之地。此等情弊，不能保其必無。”所以，乾隆帝并非看不到議罪銀制度的弊端，只是這項制度確實滿足了乾隆帝的私欲，讓其實現(xiàn)了手頭寬綽。

對于貪官而言，議罪銀制度實施的好處就更多了。當時云貴總督李侍堯因貪贓枉法，被同僚所參，由于情節(jié)惡劣、案情重大，被建議處以極刑。但由于議罪銀的存在，乾隆帝以“罪疑惟輕，朕不為已甚之事”，下詔將李侍堯定為斬監(jiān)候。李侍堯在得到特赦，并被委以陜甘總督重任后，他依然不思悔改，貪瀆照舊。即便如此，乾隆帝仍是“憐其才，為之曲赦”。

不只貪官對議罪銀持歡迎態(tài)度，即使是清官也為了以防萬一，主動納銀保平安，劣幣驅(qū)逐良幣效應(yīng)明顯。由于一些貪腐之人通過繳納議罪銀獲得了皇帝的信任，而那些清廉的官員為了與皇帝套近乎、拉近關(guān)系，也不得不同流合污，這便極大地敗壞了吏治。所以議罪銀的實施滿足了從普通官員到皇帝的私欲，雖然屬于荒唐至極，但亦得到了大多官員的擁護。

議罪銀“逼廉為貪”

人性的弱點可以通過有效的制度來進行彌補，有效的制度是社會正常運轉(zhuǎn)的前提和基礎(chǔ)。而議罪銀制度不僅沒有達到限制人性弱點之目的，反而促成了人性弱點的集中爆發(fā)。

議罪銀制度實質(zhì)上是君臣互惠的“交易”。在清政府高層的“示范引領(lǐng)”之下，當時各級官員貪腐成風。由于這種制度引起負面疊加效應(yīng)，即被罰銀者由高層向低層官員遞相轉(zhuǎn)嫁，逼廉為貪，誘導各級官吏一切向錢看。

正如《春秋左傳注》所言“，國家之敗，由官邪也；官之失德，寵賂章也”。議罪銀制度的實施，引起了極為嚴重的后果，尹壯圖所說的“各督撫聲名狼藉，吏治廢弛，經(jīng)過各省地方，體察官吏賢否，官商半皆蹙額興嘆”，并非危言聳聽。

所以，意圖體現(xiàn)恩威并重的議罪銀制度，表面上以期達到既鼓了皇帝的腰包又懲戒了官員的目的，事實上卻打通了上下級官員利益輸送的通道，逐漸演變?yōu)楣賳T利益重新分割的狂歡。更有甚者，此項制度加劇了吏治的腐敗和對老百姓的強取豪奪——“非倍往日之搜羅剔括，不能博其一次，官場如此，日甚一日”。

雖然，某種程度而言人性是腐敗的源頭，但是良好的制度卻是外在的約束力，可以有效避免腐敗的發(fā)生與蔓延。不合適的制度，往往能激發(fā)人性的弱點；制度的缺陷提供了腐敗的機會，架通了潛在腐敗可能與現(xiàn)實腐敗行為之間的橋梁，誘發(fā)了腐敗行為的發(fā)生。在這一層面上，正是議罪銀制度之缺陷加劇了乾隆后期吏治的腐敗。至于后來嘉慶帝取消這項制度，也于事無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