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兩章

張國鵬

葉兒 心兒 根兒

芹菜葉兒、香菜根兒、辣椒核兒、甘藍心兒這些東西有兩種扔法：一種是摘菜時直接扔掉;另一種是焯水拌料做成小菜，吃幾口，吃不了，扔掉。

我家之前一直是第二種扔法。從我記事起，芹菜葉兒、辣椒核兒、香菜根兒、甘藍心兒就是好東西，芹菜辣椒甘藍做主菜，這些葉兒、核兒、心兒和配菜剩下的香菜根兒做成小咸菜。那時我家七口人，爸媽把一切能吃的食材都做成美味，包括榆樹錢兒、槐樹花等等，把我們姐弟五個喂得肥粗扁胖，村里人都羨慕我們家生活好。

在我記憶中，芹菜葉兒、香菜根兒、辣椒核兒、甘藍心兒就是用來做小咸菜的，從沒見過爸媽把它們扔掉。上學時，學校食堂里最讓我想家的菜就是蔥姜末醬油拌芹菜葉兒、醬油泡辣椒核兒，讓我吃到了媽媽的味道。

成家后，我每次做芹菜、辣椒、甘藍都是用爸媽的做法。九十年代初，我剛參加工作，工資低、家底薄、租房子、養兒子，有時兜里兩塊錢能揣一個月，不舍得花。買來的菜一丁點兒都不想浪費，這些葉兒、根兒、心兒都是我的最愛，因為餐桌上可選擇的太少了。后來就成了我做菜的習慣，不管吃不吃，做芹菜辣椒甘藍時，都把葉兒、根兒、心兒，拌成小咸菜，沒人吃再扔掉。

兒子成家后，家中就剩我們老兩口，做這幾樣菜時，我仍然堅持做完主菜做小菜，人少，菜多，吃不了，再扔掉。

突然有一天，我有所感悟：這些葉兒、根兒、心兒，到底怎么處理？想吃的時候就做著吃，不想吃的時候就直接扔掉，不能費工、費時、費料地做好了再扔。

這一步邁得很艱難，有一種負罪感、忘本感。

現在餐桌確實豐富了，豐富得讓你吃不過來。但這些葉兒、根兒、心兒陪我五十多年的日子忘不掉，做小咸菜的技術忘不掉，媽媽的味道忘不掉。

想吃，隨時做！不吃，就直接扔掉吧！

六月的雨曾讓我淚流滿面

今天是2021年6月3日，晨4點。

昨天傍晚開始，雨下了一夜。聽著窗外淅瀝瀝的雨聲漸漸入睡。時大時小的雨聲雷聲，時睡時醒，半夢半醒間看到一幅剪影：淅瀝瀝雨中，一人，一牛，一山岡。畫面突然動起來，向我走來……一個響雷，驚醒，我已淚流滿面。

六月的雨，不論黑夜白天都下得纏綿。草長鶯飛的季節，油菜花開的季節，家雀兒出飛的季節，高粱苗三寸高，苞米苗一尺長的季節，玩伴們最快樂的季節，也是時常迷戀玩耍曠課逃課挨批評最多的季節。教數學的張老師罵我們：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墻不可圬也。張老師是城里的大學教授，不知犯什么錯誤，被下放到農村，來我們學校教初中數學。我們也不知道好話壞話，反正玩伴們都記住了。每次逃出課堂都相互指著鼻子，學著張老師樣子，大聲喊著：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墻不可圬也。然后四仰八叉躺在山坡上，曬著太陽，唱著《學習雷鋒好榜樣》。

那天，也是六一剛過不幾天，上午第二節課，我最不喜歡的那科。課前約同班玩伴兒二老肥去油菜地抓家雀兒。我們的計劃是不能逃課，逃課回來一定罰站，課堂上弄點兒故事，讓老師攆出來。

計劃順利實施。我因為耍怪先被老師攆出來，美滋滋地走出教室時，用眼神暗示二老肥快點兒被攆出來，我在外面等你。出了課堂就高興。小雨淅淅瀝瀝，如縷如絲，清新潤肺，心里舒舒服服，好像過年吃上好東西，穿上新衣服那樣美滋滋的。幻想著一會兒跟二老肥一起攆家雀兒，一起在油菜花里奔跑，一起喊，一起唱……

等待總是漫長的，特別在課堂外面墻根旁的等待更是漫長。心里暗罵：這個癟犢子還不出來！剛才那種計劃得逞，如愿以償感覺有些降溫，怎么有點兒冷，才一小會兒時間，身上已經淋濕了，小風一吹，心里打顫，這么冷……

突然，抬頭望見山岡上，一人，一牛，一前，一后。那么熟悉，那人穿著雨衣，那牛深紅色，那身影，那輪廓。是爸在放牛，在雨中，在山岡……

那一刻，心像被什么東西扎了一下，原有的快樂一下子都跑光了。那天爸是剛下夜班，本應該在家休息補覺。爸是一名鐵路工人，列車檢車員，一夜要走幾公里，拿著專用小鐵錘，敲檢幾萬下，需要檢查好多車轱轆，夜班是一夜不能合眼。白班早7點上班，晚上7點55分下班到家，夜班是上24小時，休24小時，長年累月，雷打不動，風雨無阻。過年過節，我們最希望趕上爸大休在家，一家七口全全的，美美的。

望著靜靜的山岡上這幅剪影，突然我的眼淚止不住下淌，涼涼的，咸咸的。害怕，羞愧，自責……到今天為止，我從沒問過爸，那天他是否看到溜墻邊的我。

當我淚流滿面敲門請求回來上課時，老師答應了。課后把我叫到她辦公室問我為什么要回來上課，我沒提山岡上的剪影，只說：對不起，老師我錯了，以后絕不再犯，請您原諒……

六月的雨，讓一個懵懂少年清醒，山岡剪影永遠銘刻在我心中。

插畫作者：夏立新